黑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涌向那口井。
涌向唯一的出口。
井口在缩小。
一圈。
两圈。
三圈。
眼看就要封死。
江离他娘松开他爹,看向那口井。
“它要封路。”
“封了,我们就出不去了。”
他爹点头。
“我知道。”
他转头看江离。
“儿,骨螺呢?”
江离摸向腰间。
两只骨螺还在。
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并排挂着。
轻轻碰撞。
发出细微的鸣响。
“给我。”
他爹伸出手。
江离解下骨螺,递给他。
他爹接过那只大的。
举到眼前看。
螺壳上,那些纹路在动。
在发光。
惨白的光。
“这东西,是你爷爷传下来的。”
“传了三代。”
“今天,该用上了。”
他把骨螺放到嘴边。
深吸一口气。
吹。
呜——
一声长鸣。
震得整个地心都在抖。
震得那些黑水停在半空。
震得河主后退一步。
但它没退多远。
就一步。
然后站住了。
盯着他爹。
盯着那只骨螺。
“就这?”
“就这点本事?”
“我活了千年,还怕你这破螺?”
他爹没理它。
继续吹。
第二声。
呜——
比刚才更响。
更尖。
更刺耳。
黑水开始后退。
从井口退开。
一寸。
两寸。
三寸。
河主的脸色变了。
“你——”
“怎么可能——”
“这东西怎么能——”
话没说完,第三声响了。
呜——
这次不是一声。
是无数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从那些尸体身上传来。
从那些化成粉末的魂里传来。
从那些死了千年、终于可以离开的人嘴里传来。
它们在应和。
在合唱。
在同奏。
那声音汇成一股。
汇成一道光。
惨白的光。
光冲向河主。
河主抬手挡。
手碰到光,瞬间融化。
烂肉往下掉。
骨头露出来。
骨头也在化。
在碎。
在成灰。
它惨叫。
往后退。
退到棺材边。
无路可退。
光追上去。
照在它身上。
从头照到脚。
从鳞片照到骨头。
从外面照到里面。
它的身体在融化。
在消散。
在变成一滩黑水。
但它还在笑。
笑得很诡异。
笑得很阴森。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我?”
“太天真了……”
“我……是不死的……”
“因为……”
它指着那些尸体。
“它们不死……我就不死……”
“它们有一万个……”
“你们……杀得完吗?”
江离盯着它。
看着它一点一点融化。
一点一点消散。
一点一点——
变成粉末。
但它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它们不死……我就不死……”
“一万个……”
“杀不完……”
骨螺声停了。
他爹放下骨螺。
螺壳上,裂开一道缝。
从顶端裂到底部。
然后,碎了。
碎成粉末。
从他手里滑落。
江离愣住。
“爹——”
“没事。”他爹摇头,“这东西,只能用三次。”
“三次用完,就没了。”
“刚才那三声,是最后三次。”
江离看着那些粉末。
飘进黑水里。
消失不见。
“那以后——”
“以后靠自己。”
他爹看着他。
“怕吗?”
江离摇头。
“不怕。”
“好。”
他爹笑了。
“像我儿子。”
旁边,他娘走过来。
拉着阿月。
“走吧。”
“趁它还没恢复。”
“快走。”
江离点头。
他扶着他爹。
他娘拉着阿月。
四个人往井口走。
井口还开着。
只开了一条缝。
勉强能过一个人。
江离先爬上去。
然后拉他爹。
他爹爬上去。
然后拉他娘。
他娘爬上去。
最后是阿月。
江离伸手,要拉她。
阿月没伸手。
她站在下面。
抬头看着他。
“叔叔,你们先走。”
江离愣住。
“什么?”
“你们先走。”
“我留下。”
“为什么?”
阿月笑了。
笑得很甜。
“因为那些人在等我。”
她指着身后。
那些尸体,那些魂,那些化成粉末的人。
全站在那里。
全看着她。
全在等。
等她带路。
“叔叔,你知道吗?”
“我是小孩。”
“小孩眼睛干净。”
“能看见它们。”
“能听见它们。”
“能带它们走。”
“它们等了一千年。”
“等一个人带它们回家。”
“那个人,就是我。”
江离摇头。
“不行——”
“叔叔。”
阿月打断他。
“你忘了吗?”
“我已经死了。”
“死过一次了。”
“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但它们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机会回家。”
“我不能丢下它们。”
江离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娘在后面拉他。
“走吧。”
“让她去。”
“她比我们想象的,更懂事。”
江离看着阿月。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阿月——”
“叔叔,别说了。”
“等我带它们回家。”
“我就去找你。”
“去找奶奶。”
“去找爷爷。”
“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江离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死了的人不能哭。
哭了就走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
“好。”
“我等你。”
阿月点头。
转身。
走向那些尸体。
走向那些魂。
走向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人。
她的背影很小。
很小。
但很稳。
一步一步。
走进那无尽的黑暗。
走进那万尸中间。
走进那——
永远的家。
江离看着他娘。
他娘点头。
“走吧。”
“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
江离转身。
爬出井口。
爬回那个河眼大阵。
爬回那条暗河。
爬回那座尸城。
身后,井口慢慢合上。
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
“叔叔,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