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那枚小小的、潮湿的赤脚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九视网膜上,烙进心底。
二十年寻觅,二十年迷惘,在这一刻,终于撞上一个尖锐而清晰的答案。
王胖子与林砚同时察觉到陈九的异样。
他跪在地上,不像是勘察,更像是在朝拜一座失落多年的神龛。
那向来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像是被无形的大山压垮。
“老陈,咋了?”王胖子凑过来,顺着他目光看去,只看见一滩普通泥印,“不就个脚印吗?瞧大小,指不定是黑棺那帮孙子留下的。”
林砚却更敏锐。
她没出声,默默蹲下身,从考古工具包取出一柄精巧刻刀与两支密封样本管。
指尖轻稳,用刀尖在赤脚印最深处、最湿润的核心,刮取不到一毫克泥土碎屑,封入第一支管。
又在脚印边缘半干区域,取了另一份样本。
没有大型仪器,她只将两支样本管并在强光手电下,举着微型放大镜,仔细比对泥土色泽与颗粒结构。
“海泥从完全浸泡到暴露在空气中,微量金属会开始氧化,颜色由深转浅。水分蒸发速率固定。”林砚的声音冷静如实验报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对比了核心与边缘的氧化程度和含水率,再按溶洞湿度、风速修正计算……留下这排脚印的人,离开这里的时间,不会超过——”
四十八小时。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陈九心口。
他猛地抬头,眼底迷惘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燃烧的烈焰。
“没错……”他喃喃开口,嗓音沙哑却力道十足,“是他!一定是他!”
“谁?”王胖子一头雾水。
“我爷爷!”
陈九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佝偻的背脊重新挺直,比先前更坚韧、更冷硬。
“他还活着!就在我们前面!”
这话一出,王胖子与林砚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失踪二十年的人,竟在两天前,赤着脚出现在南海归墟深处?
早已超出常理。
可陈九的眼神,分明不是猜测,是确信。
“走!”
陈九再无半分犹豫,如一头嗅到猎物的孤狼,沿着那排孤零零的赤脚印,大步冲向溶洞深处。
脚印没有跟着黑棺大部队的军靴印走主通道,而是拐向一侧,钻进一条更狭窄、更幽暗的裂缝。
恰好印证陈九的判断——祖父在刻意避开黑棺。
追出近百米,前路被三道巨型石闸彻底堵死。
不是古墓原有机关,是洞顶崩塌的巨石,每块都重达数吨,严丝合缝。
可三道石闸底部,都被人硬生生开出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小洞。
王胖子立刻上前检查,蹲在通道口,捻起一点壁上残留的黑色燃烧残渣,凑到鼻尖一闻。
刺鼻的硝石与硫磺味扑面而来。
“不对劲。”王胖子眉头紧锁,再看爆破切口,平整利落,破坏范围被压到最小,刚好炸开承重薄弱点,没有半分多余。
“不是黑棺干的。”他沉声判断,“他们用军规C4,气味完全不一样。这是老式硝石火药,配比极纯,而且这手法——是找卸力点,用最小药量办最大事。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炮字卷手艺。”
搬山、卸岭。
卸岭力士除了力大无穷,最精以巧破力,尤擅火药爆破。
王胖子这句话,又是一记铁证。
三人依次爬过狭窄通道,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地热深渊。
滚滚热浪向上翻涌,带着浓烈硫磺气息。
深渊中,几口巨大地热间歇泉咕嘟冒泡,像巨兽心脏在缓缓搏动。
深渊宽达七八十米,唯一通往对岸的,是四条从崖壁伸向黑暗的手腕粗青铜锁链。
锁链在热浪中扭曲晃动,恍如通往幽冥的渡桥。
黑棺的大部队脚印到此为止,显然已经过去。
那排赤脚印,也在悬崖边消失。
陈九闭上眼,灵觉如水银泻地般铺开。
他没有去感知遥远对岸,而是将所有注意力,沉进深渊上方翻腾的复杂气流里。
每一股热浪、每一丝风,掠过物体时都会留下细微阻力。
很快,他捕捉到异常。
左侧第二条青铜锁链上空的气流里,缠着一丝极淡、针刺般的阻力。
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硫磺味重重掩盖,却逃不过他的灵觉。
有人在那条锁链上受过伤,或是滴落过血。
可陈九眉头皱得更紧。
在他风水堪舆术中,四条锁链对应四个气门。
左侧第二条,正是八门之中的绝命位。
大凶,有去无回,是必死之门。
祖父经验老到,怎么会选这条路?
“胖子。”陈九睁开眼,低声道,“试试那条带血的链子。”
王胖子心领神会。
他没贸然上桥,从背包摸出一块配重铁块,掂了掂,猛地朝锁链中段抛去。
铁块在空中划出弧线,即将撞上锁链的刹那——
“哒!哒哒哒哒——!”
对岸黑暗中,骤然爆起三道刺眼枪口焰!
密集子弹狂风般扫向铁块落点四周。
子弹打在锁链上,火星四溅,几发击中崖边,坚硬石块瞬间崩碎!
“我靠!有埋伏!”
王胖子一个懒驴打滚,迅速躲到岩石后。
枪声一响即收,对岸重回死寂。
但那毫不留情的火力封锁已经说明一切——黑棺在对岸留了哨兵,死死锁死所有通道。
他们想过去,立刻会变成活靶子。
麻烦大了。
陈九趴在崖边,目光却越过锁链,死死盯住深渊下方那几口沸腾间歇泉。
他注意到,最大那口泉眼,从积蓄力量到喷发,间隔稳定得惊人。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飞快对王胖子和林砚打出手势,示意堵耳。
随即从防水包取出一枚军用雷管,手指飞快拨动,将延时引信设为三秒。
他默默计算泉眼水汽喷发临界点。
三……
二……
一!
就在泉眼即将达到沸腾峰值的刹那,陈九手腕猛地一抖,雷管被他以完美抛物线,精准掷入泉眼中心!
雷管刚沉入沸水,剧烈爆炸便在泉深处轰然炸开!
“轰——!!!”
一声巨响,如同点燃整个地壳。
即将喷发的地热能量被瞬间引爆,积蓄的水压疯狂寻找出口。
一道混合高温蒸汽与滚烫泉水的巨型白色气柱,如火山喷发,雷霆万钧地冲天而起!
整个深渊都在剧烈震颤。
狂暴气柱不偏不倚,正好轰在对岸黑棺哨兵的掩体位置。
高温高压蒸汽瞬间掀翻岩石,将那片区域彻底吞噬。
凄厉惨叫连一声都没传出,便被轰鸣彻底淹没。
数秒后,蒸汽渐渐散开。
陈九立刻举起望远镜,望向对岸。
镜片里的景象,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预想中血肉模糊的尸体,并未出现。
散落在地、被蒸汽冲得七零八落的,是几具穿着民国灰布长袍的……东西。
身躯干瘪如风干腊肉,四肢以极度诡异的姿势扭曲,像断了线的木偶。
而在其中一具“人皮”背后,陈九清晰看见——
一根闪着微弱金属光泽的牵引丝线,从它破裂的脊椎处断裂,无力垂落在滚烫岩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