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 1998 年的夏天,河北地界上最热的一个伏天。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像是知道自个儿活不过这个夏天,要把一辈子的声都喊出来。村里的狗全趴在水沟里,舌头伸得老长,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李皮影叫李守业,守的是祖业,业是皮影。李家十代单传,传到他是第十代,手艺在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精。他做的皮影,牛皮刮得薄如纸,染色染得匀如水,关节处用鱼线串着,动起来活灵活现,不像戏,像真人在演。
可李守业有个规矩,或者说,是李家十代传下来的规矩 —— 皮影不画脸。
不是不画五官,是脸要留白,眼睛、鼻子、嘴巴,一概没有,只勾个轮廓,像是一张没完工的面具。李守业他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守业,记住,脸是魂的窗户,你画了脸,魂就住进来了。”
李守业守了四十年,从没破过例。
直到那个该死的庙会。
二
庙会是村里老传统,每年七月十五,中元节,请神看戏,超度亡魂。往年演的是梆子、评剧,今年村长换了人,新村长姓王,四十来岁,在镇上做过买卖,眼界高,看不上老一套。
“要演就演新鲜的,” 王村长叼着烟卷,在村委会的喇叭里喊,“请省城的歌舞团,唱流行歌,跳霹雳舞,让咱村也洋气洋气!”
村里老人不干了。
“中元节演那玩意儿?不怕招鬼?” 族老李三爷拄着拐杖,在村委会门口骂了三天,“祖宗的规矩,中元节要演鬼戏,演给亡魂看,演给孤魂野鬼看,你演流行歌,鬼听不懂,要闹事的!”
王村长不信邪,可架不住老人闹腾,最后折中:“那就演鬼戏,可得演真的,别糊弄。我听说李皮影会做皮影,让他演个《目连救母》,要吓人,要刺激,要让人看得腿软!”
消息传到李守业耳朵里,他正在家里刮牛皮,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
《目连救母》是鬼戏里的重头戏,演的是目连僧下地狱救母,刀山火海,油锅锯解,各路恶鬼轮番上阵。这戏他年轻时演过,可他爹不让演全本,只让演 “过场”—— 就是皮影不动,念白代替,意思到了就行。
“为啥?” 他年轻时问过。
“鬼戏招鬼,” 他爹说,“演全了,鬼当真,要上身。”
现在王村长要演全本,还要 “吓人,刺激”。
李守业去村委会推辞,说手艺生疏了,眼睛花了,做不出来。王村长笑眯眯地给他倒茶:“李叔,您别谦虚。我打听过了,您李家十代皮影,手艺是祖传的,您做不出来,这世上就没人做得出来。这样,我给钱,双倍的钱,您就当帮村里个忙。”
李守业还是摇头。
王村长的脸沉下来了:“李叔,您这是不给面子?中元节是村里的大事,您不配合,就是跟全村过不去。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您儿子在县城上学,成绩不错?您想想,他以后考大学、找工作,是不是得村里出证明?”
这是威胁。李守业活了五十八岁,第一次被人这么威胁。他看着王村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想起儿子李建国,想起儿子信里说的 “爹,我想考大学,走出农村”,手里的茶杯攥得咯咯响。
“…… 行。”
这个字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三
李守业回家,翻出了他爹留下的老箱子。
箱底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 “皮影谱・鬼戏篇”,是他太爷爷的手抄本,里面记着全套鬼戏的皮影做法,还有 —— 还有画脸的方法。
李家皮影,平日里做的是 “人戏”,生旦净丑,脸要留白。可鬼戏不同,鬼戏要做 “鬼脸”,青面獠牙,血盆大口,才能吓得住活人,也镇得住亡魂。
画脸有讲究,要用朱砂调人血,在牛皮上点出眼睛。眼睛是魂的窗户,点了眼睛,皮影就有了 “神”,能通阴阳。
李守业的手在抖。
他想起他爹的话,想起 “皮影不画脸” 的规矩,可王村长的脸在他脑子里转,儿子的前途在他脑子里转。他安慰自己:就这一次,就演这一场,画一次脸,演完就烧掉,神不知鬼不觉。
他咬破手指,把血滴进朱砂里。
第一具皮影做的是 “无常”,白袍高帽,长舌垂胸。他勾轮廓,上颜色,最后拿起细笔,蘸着血朱砂,在空白的脸上点了两只眼睛 ——
笔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屋子里冷了一下。
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像是有人在他后颈上吹气。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具无常皮影,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眼睛刚点上,还没干,可李守业觉得它们在动,在跟着他转。
“错觉,” 他自言自语,“老了,眼花了。”
他继续做,一连做了七具皮影,无常、牛头、马面、判官、小鬼、孟婆、还有目连僧的母亲 —— 刘氏。每一具都点了眼睛,每一具点完,屋子里的冷气就重一分。
做到最后一具刘氏的时候,出事了。
刘氏是苦命人,生前吃斋念佛,死后被打入地狱,要演她的惨状,皮相应是憔悴的、悲苦的。李守业勾完轮廓,正要上颜色,手里的刻刀突然一滑,在牛皮上划出一道口子。
那口子正好在眼睛的位置,像是一道泪痕。
李守业愣了一下,想换张皮重做,可窗外传来鸡叫声 —— 天亮了,他没时间了。他咬咬牙,用朱砂把口子描成眼睛的形状,血混着颜料,渗进牛皮的纹理里。
那眼睛不像画的,像是从皮里面长出来的,带着血丝,带着泪光,像是在哭。
李守业不敢再看,把七具皮影塞进箱子,锁上,出门去村委会交差。
四
中元节那天晚上,村里搭起了戏台。
戏台搭在祠堂门口,正对祖宗牌位,这是规矩 —— 鬼戏是演给鬼看的,要让祖宗也看见。台子下面摆了百来条长凳,坐满了人,还有站着的,蹲着的,爬在树上的。王村长请了邻村的人来,说要 “扩大影响”,实际上是想显摆。
李守业躲在后台,手里攥着皮影杆,手心全是汗。
皮影杆是祖传的,枣木的,三尺长,杆头雕着个兽头,据说是饕餮,能吃鬼。他爹说,这杆子能驱邪,可李守业用了四十年,从没见过它驱过什么邪,只当是个念想。
“李叔,开始了!” 王村长在台下喊,声音透过麦克风,震得李守业耳朵疼。
锣鼓响起来,唢呐吹起来,李守业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后台的布帘。
第一出是《无常勾魂》,白袍无常蹦跳着上场,皮影杆一挑,无常就活了,在幕布上飘来荡去。李守业的手艺确实精,无常的动作飘逸,袍角翻飞,像是真有个鬼在台上走。
台下掌声雷动,孩子们吓得往大人怀里钻,大人们又想看又不敢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瞄。
李守业的心稍微定了定。也许没事,也许他爹的话是吓唬人的,画了脸也没什么,戏演完,皮影一烧,干干净净。
他演到第三出《刀山地狱》,刘氏上场了。
刘氏是他最后做的那具皮影,眼睛上有道 “泪痕”,在油灯下泛着红光。李守业用皮影杆挑着她,杆头的兽头突然一烫,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差点松手,可锣鼓点儿正紧,不能停,他咬着牙继续演。
刘氏在刀山上爬,皮开肉绽,哭嚎求饶。李守业给她配了音,嗓子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儿啊 —— 为娘好苦啊 ——”
台下有人哭了,是村西头的王寡妇,她男人前年死在矿上,尸首都没找全。她听着刘氏的叫喊,想起自己的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李守业也入了戏。他演了一辈子皮影,从没这么入戏过,仿佛自己就是刘氏,就是那只被刀山割得体无完肤的鬼。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皮影杆上,杆头的兽头更烫了,烫得他手心起泡。
然后,刘氏动了。
不是李守业在动,是皮影自己在动。她的手臂抬起来,指向台下,指向王寡妇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声音 ——
不是李守业配的音,是另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苍老、悲苦、带着无尽的怨恨:“还我命来 ——”
李守业僵住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皮影杆,杆还在,可皮影已经不在杆上了。刘氏悬浮在半空,像是有根无形的线牵着她,在幕布上飘来荡去。她的眼睛在流血,那道 “泪痕” 裂开了,露出下面血红的皮肉。
台下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往外跑。王村长站起来,想维持秩序,可刘氏转向了他,那张悲苦的脸上突然露出笑,诡异的、狰狞的笑:“王德贵 —— 你害我 ——”
王德贵是王村长的名字。
李守业彻底懵了。他不认识这个女人,这声音不是他配的,这皮影也不是他在控制。他想起他爹的话,想起 “皮影不画脸” 的规矩,想起点眼睛时那股阴冷 ——
魂住进来了。
不是普通的魂,是枉死的魂,是带着怨气的魂,是来找仇人报仇的魂。
五
庙会变成了灾难。
祠堂前的戏台塌了半边,刘氏皮影悬浮在空中,周围环绕着黑气,像是一团活着的阴影。村民们四散奔逃,可逃不掉 —— 那七具皮影,无常、牛头、马面、判官、小鬼、孟婆,全从箱子里爬了出来,在村子里蹦跳,追着人跑。
李守业被压在戏台的废墟里,腿断了,爬不出来。他看着那些皮影,看着它们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看着它们抓住村民,在他们身上留下黑色的印子 —— 是皮影的形状,像是烙印,又像是影子长进了肉里。
被烙上印子的人,立刻就蔫了,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像是被抽走了魂。
“李叔!李叔!” 王村长爬过来,满脸是血,“这怎么回事?你搞的什么鬼?”
“不是我,” 李守业的声音嘶哑,“是皮影…… 皮影活了……”
“放屁!皮影是你做的,戏是你演的,你必须想办法!”
李守业想笑,可笑不出来。他看着王村长,看着这个逼他破规矩的人,突然问:“王德贵,你害过谁?”
王村长的脸僵住了。
“刘氏刚才喊你的名字,说‘你害我’。你害过谁?一个演皮影的女人?”
“我没有!” 王村长尖叫,可眼神在躲闪,“我没有害过人!”
李守业不再问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腿上的剧痛,感受着周围的混乱,感受着那些皮影的怨气 —— 那怨气太重了,像是一潭死水,要把整个村子淹死。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摸到身边的皮影杆,杆头的兽头还在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想起他爹说过,饕餮能吃鬼,可怎么吃,他爹没教过。
“刘氏 ——” 他对着虚空高喊,“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你有冤!你有冤就冲我来,皮影是我做的,脸是我画的,规矩是我破的!你放过村民,我偿命!”
黑气凝聚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不是刘氏的样子,是一个老女人的样子,六十来岁,满脸皱纹,穿着旧式的戏服,手里也攥着一根皮影杆。
“你偿命?” 老女人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的,“你偿得起吗?”
“偿不起也得偿,” 李守业说,“可你得告诉我,你是谁,王德贵怎么害的你,我才能帮你。”
老女人沉默了。
然后,她讲了一个故事。
六
老女人姓刘,单名一个 “秀” 字,村里人都叫她 “刘秀皮影”。
她是五十年前的皮影艺人,不是李守业这种 “家传”,是科班出身,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唱念做打,样样精通。她最拿手的是鬼戏,《目连救母》《黄粱梦》《钟馗嫁妹》,演得活灵活现,人称 “鬼影刘秀”。
五十年前,她四十三岁,戏班子走到这个村子,赶上中元节,演鬼戏。那时候王德贵的爹是村长,看上了刘秀,要纳她做妾。刘秀不从,她男人还在,也是唱皮影的,两口子恩爱,不肯拆散。
王德贵的爹就动了歪心思。
中元节演《目连救母》,刘秀演刘氏,要画脸,要点眼睛。王德贵的爹在朱砂里掺了东西,不是人血,是狗血,黑狗血,能破法,能招邪。刘秀不知情,点了眼睛,上了台,演到一半,魂被勾走了 —— 不是演的,是真的被鬼勾走了,死在戏台上,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在看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她男人想报仇,被王德贵的爹派人打死,扔进了山沟。戏班子散了,刘秀两口子的死成了 “意外”,没人追究,没人记得。
可刘秀有怨气。
她死在中元节,死在戏台上,死在皮影里,魂没散,附在了那具刘氏皮影上 —— 不是李守业做的这具,是五十年前那具,被埋在戏台底下,和李守业做的这具产生了感应。
“王德贵的爹死了,” 刘秀的声音带着哭腔,“可王德贵还在,他继承了他爹的恶毒,逼你演鬼戏,逼你画脸,就像当年逼我一样!我要报仇,我要他王家绝后!”
李守业明白了。
那些追着村民跑的皮影,不是在害人,是在找王德贵的血脉。王村长有个儿子,在县城读书,今晚没回来,可刘秀知道,她能感觉到,她要找到那个孩子,让他也尝尝七窍流血的滋味。
“够了,” 李守业说,“王德贵的爹害你,你找王德贵,王德贵害我,我是不是也该找他儿子?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秀的黑气颤抖了一下。
“你…… 你也是受害者……”
“我是,” 李守业说,“可我认。我破了规矩,我画的脸,我招的魂,我认。可你不能害无辜的人,那些村民,那些孩子,他们没害过你。”
“那我的仇呢?”
“我帮你报,” 李守业举起皮影杆,“用规矩报,用律法报,不是用冤魂报。你附在我身上,我带你去找王德贵,让他亲口承认罪行,让他受到该有的惩罚。然后,我送你走,超度你,让你和你男人团聚。”
刘秀沉默了很长时间。
黑气在收缩,在犹豫,在挣扎。李守业能感觉到她的痛苦,五十年的怨气,不是一句话能平息的。可他也感觉到她的疲惫,五十年的漂泊,她累了,想歇了。
“…… 好。”
黑气涌入李守业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腿不疼了,断骨在愈合,力气在恢复。可他也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另一个灵魂在和他共用一具躯壳。
他爬起来,握着皮影杆,走向王村长。
七
王村长想跑,可跑不掉。
李守业的皮影杆点在他胸口,杆头的兽头张开嘴,露出里面的尖牙 —— 那是饕餮,真的能吃鬼,也能让鬼说话。王村长感觉自己的魂在被往外拽,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说出的话不是他想说的,是藏在记忆深处的真相。
“我爹…… 害了刘秀…… 用黑狗血…… 让她死在戏台上……”
“我…… 我知道…… 我帮他埋的尸体……”
“我…… 我怕她报仇…… 每年中元节都请道士做法…… 镇压她的魂……”
“今年…… 今年我想彻底除掉她…… 逼李守业演鬼戏…… 想让她附身在新皮影上…… 再烧掉…… 让她魂飞魄散……”
村民们围上来,听着王村长的供述,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愤怒。王寡妇冲上来,抓他的脸:“原来是你!你们王家害死了多少人!”
李守业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刘秀在哭,在他身体里哭,五十年的委屈,五十年的怨恨,终于有人替她说了出来。他轻声念起超度咒,是他爹教的,从没用过,据说是李家祖传,能送亡魂往生。
“魂兮归来,魂兮归去 ——”
“前尘已了,恩怨已清 ——”
“往生去吧,莫再流连 ——”
每念一句,他就感觉刘秀轻了一分,像是从他身上剥离,像是要飞向某个光明的地方。王村长的身体软下去,口吐白沫,那些追着村民的皮影也停下来,僵在原地,然后 ——
然后化成了灰。
不是烧掉的,是风一吹就散了的灰,像是从未存在过。只有李守业做的那七具皮影,还保持着形状,可眼睛里的血色褪去了,变成了普通的颜料。
刘秀走了。
李守业跪在地上,感觉身体被掏空。他看着手里的皮影杆,杆头的兽头闭上了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可他知道,它真的吃过鬼,真的帮过人。
村民们围上来,想扶他,想谢他,想问他怎么回事。他摆摆手,说:“报警吧,王德贵杀人,证据确凿,让法律判他。”
然后他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回家,把《皮影谱・鬼戏篇》扔进灶膛,看着它烧成灰。
八
王村长被判了刑,故意杀人,证据是他亲口说的供述,录在村民的录音机里。他爹死了,没法追究,可王家的名声臭了,王村长的儿子再也没回过村,据说改了姓,去了南方。
李守业的腿留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像是有人在骨头里敲鼓。可他还在做皮影,还在演皮影戏,只是 ——
再也不画脸。
他给村里演《西游记》,演《三国演义》,演《杨家将》,生旦净丑,脸全是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孩子们不喜欢,说 “吓人”,说 “不像”,大人们也不喜欢,说 “没神”,说 “死板”。
可李守业坚持。
“脸是魂的窗户,” 他说,“我不给魂开窗,它们就住不进来。你们想看有脸的,去电视上看,去电影上看,别来看我的皮影。”
有人听,有人不听。听的人,能看到皮影在幕布上翻飞,能看到故事在光影里流淌,能感受到那种 “活”—— 不是魂的 “活”,是手艺的 “活”,是匠人的 “活”。
李守业收了徒弟,是本家的侄子,叫李传志,二十出头,手巧,心诚。他教刮牛皮,教上颜色,教串关节,教所有的手艺,唯独不教画脸。
“叔,为啥不能画脸?” 传志问,“画了多好看,现在人都喜欢好看的。”
“好看是好看,” 李守业说,“可你画了脸,魂就进来了。魂有好有坏,好的魂帮你演戏,坏的魂害你性命。咱是皮影匠,是手艺人,不是招魂的,不是养鬼的。守住这条线,才能守住这门手艺。”
传志似懂非懂,可还是听了。他做出的皮影,脸全是白的,在幕布上飘来荡去,像是一群没有面孔的幽灵。
有人说,李守业的皮影 “有神”,那些白脸的皮影,在灯光下会动,会笑,会哭,像是在演自己的故事。李守业不信,可他也不否认。有时候深夜,他一个人坐在作坊里,看着满墙的白脸皮影,会觉得它们在看他,用那种空白的、虚无的 “眼睛”。
也许,刘秀还在。
不是作为怨魂,而是作为守护者,守着李家的规矩,守着皮影这门手艺,守着那个承诺 —— 让冤有头,债有主,不让无辜的人再受伤害。
尾声
李守业死在 2018 年,七十八岁,算是高寿。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皮影杆,杆头的兽头被他摩挲得油光水滑。传志给他办丧事,按他的遗嘱,把那根杆子陪葬,还有他生前最得意的几具皮影 —— 全是白脸的,没有一具画过眼睛。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本村的,有外村的,有听说故事专门赶来的。传志在灵前演了一出《目连救母》,白脸目连,白脸刘氏,在幕布上飘来荡去,没有声音,只有皮影杆的轻响,和风吹过纸窗的呜咽。
演到刘氏爬刀山的时候,幕布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影子 —— 不是皮影的影子,是人影,一个老女人的轮廓,穿着旧式戏服,手里也攥着一根皮影杆。
影子只出现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都认出来了。
传志停下杆,对着虚空鞠了一躬:“刘奶奶,我叔走了,规矩我守着,您放心。”
风停了,幕布静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传志继承了李守业的手艺,成了李家第十一代皮影匠。他做的皮影,依然不画脸,依然在方圆百里出名。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就讲那个故事,讲中元节的庙会,讲活过来的皮影,讲他叔用命守住的规矩。
“皮影不画脸,” 他说,“脸是魂的窗户。咱们开窗,是为了透光,不是为了招鬼。守住这条线,手艺才能传下去,人才能活下去。”
游客们来村里,会买他的皮影当纪念品,白脸的,没有眼睛,有人说 “吓人”,有人说 “有味道”。传志不管,他只是做,一代一代地做,像他的祖辈一样。
偶尔,深夜,作坊里会响起皮影杆的轻响,像是有人在练习,有人在守护,有人在提醒 ——
规矩不能破。
哪怕是为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