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月二十三,小年,雪下得邪性。王丽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舌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泡,香味混着柴火烟味儿往鼻子里钻。她本该觉得暖和,可后脊梁骨却一阵阵发凉,像有人拿冰锥子顶着。“娘……” 里屋传来一声哼哼,跟小猫崽子叫似的。王丽手里的火钳子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她几乎是扑进里屋的,炕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她儿子铁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 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珠子半睁不睁的,看着她,又像没看着她。“铁蛋,娘在呢,娘在呢。” 王丽去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她手心一哆嗦。三天了,这烧就跟长了根似的,扎在孩子身上,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三天前,铁蛋还在院子里追鸡玩。那只芦花老母鸡被他撵得满院飞,鸡毛乱飘,铁蛋笑得嘎嘎的,露出刚长齐的四颗门牙。王丽在窗根底下纳鞋底,嘴里骂着 “小兔崽子消停会儿”,眼睛却弯着。到了晚上,铁蛋就烧起来了。起初王丽没当回事。农村孩子,皮实,哪个不是头疼脑热扛过来的?她给儿子灌了碗姜糖水,捂上两床厚被子,想着发发汗就好了。可汗没发出来,铁蛋却开始说胡话,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念叨着 “别过来…… 别过来……”王丽凑近了听,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铁蛋说:“你走开…… 你别摸我脸……”屋里就他们娘俩。窗户关得严实,门插销插着。谁在摸他脸?第二天,王丽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刘瘸子。刘瘸子把完脉,翻眼皮看了看,又掀开被子检查了一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怪了,” 他说,“脉象浮数,是外感风寒,可这孩子……” 他顿了顿,“王丽啊,你是不是带孩子去了啥不该去的地方?”王丽摇头。她一个寡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守着儿子,能去啥不该去的地方?刘瘸子开了几副退烧药,临走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要是药不管用,你…… 你找找别的法子吧。”啥叫别的法子?王丽没问出口。刘瘸子一瘸一拐地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某种暗示。药灌下去了,针也打了,可铁蛋的烧就是不退。到了第三天,孩子已经不会喊娘了,只会哼哼,偶尔睁眼看人,眼神也是散的,跟看不见似的。王丽坐在炕沿上,握着儿子的小手,那小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骨头硌得她心疼。她想起铁蛋他爹,死那年也是腊月,也是高烧不退,也是说胡话,说看见铁蛋他奶奶站在炕头叫他。七天,人就没了。她不能再失去铁蛋。这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这个世上的全部念想。“笃笃笃。”窗户被人敲响了。王丽猛地抬头,窗外站着个人影,裹着件旧棉袄,头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谁?”“我,你三婶子。”王丽赶紧开门。三婶子跺着脚上的雪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她是村里的百事通,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知道的,但也热心肠,谁家有事都肯搭把手。三婶子没寒暄,直接往炕上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王丽,我听刘瘸子说了,铁蛋这病…… 不像是实病。”王丽的心 “咯噔” 一下。“三婶子,你啥意思?”三婶子拉着她到外屋,往灶膛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讲,你别怕。铁蛋这症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你记不记得,前阵子村西头老李家的小孙子?也是突然高烧,说胡话,后来请了张艺人,剪了个替身,孩子就好了。”张艺人。王丽听说过这个名字。村里有个剪纸的老太太,姓张,年轻时是地主家的丫鬟,跟府里的绣娘学过手艺,解放后回了村,一辈子没嫁人,就守着一把剪刀过活。她的剪纸是出了名的好,过年剪窗花,红白喜事剪喜字纸钱,手艺精巧,活灵活现。但王丽不知道,她还会剪 “替身”。“那剪纸…… 真能替人挡灾?” 王丽问。她不信这些,可眼下,她愿意信任何东西。三婶子嘬着牙花子:“信不信的,试试呗。反正…… 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不是吗?”她看着王丽,眼神里有怜悯,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王丽知道,那东西叫 “忌讳”。这种事,信的人避之不及,不信的人嗤之以鼻,可一旦落到自己头上,就由不得你不信。“张艺人住哪儿?” 王丽问。“村东头,老磨坊后头那间土坯房。” 三婶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脾气怪,你求她,得诚心。”
二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王丽把铁蛋托付给隔壁四嫂照看,裹紧棉袄往村东头走。村里静得瘆人。小年这天,本该是祭灶王爷、吃糖瓜的时候,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撕得粉碎,像是连烟火气都被这大雪吞了。王丽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铁蛋他爹临死前那晚,也是这样的雪。他忽然清醒了,拉着她的手说:“丽啊,我看见咱娘了,她站在炕头,冲我招手呢。她说…… 她说铁蛋还小,让我再等等……”她当时哭着说:“你别瞎说,你娘都死了十年了!”铁蛋他爹笑了笑,那笑容特别温柔,也特别遥远:“真的,她就在那儿,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第二天凌晨,人就没了。王丽不信鬼神,可她信 “念想”。人死了,念想没死,就会在某个地方等着,等着和活人重逢。铁蛋他爹的念想是娘,那现在缠上铁蛋的,又是谁的念想?老磨坊出现在风雪中,像个蹲着的黑影。磨坊后头有间土坯房,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孤独。王丽敲门,指节冻得发木。“谁?”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但利落。“张奶奶,我是村西头王家的,王丽。我…… 我想求您帮个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那脸皱得像晒干的枣,眼睛却亮得惊人,黑白分明,透着股子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王家?王德贵家的?” 张艺人问。“是…… 德贵是我男人,死了五年了。”张艺人把门开大些,上下打量她:“进来吧,外头冷。”屋里比想象中暖和。炕烧得热乎,墙上贴满了剪纸,红的、绿的、金的,在油灯下闪闪发亮。有喜鹊登梅,有年年有余,有胖娃娃抱鲤鱼,个个栩栩如生,像是要从纸上跳下来。王丽注意到,墙角有一摞黄表纸,裁得方方正正,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剪刀柄磨得发亮,刃口闪着寒光。“坐。” 张艺人盘腿坐在炕上,手里还拿着半张剪了一半的纸,“为孩子来的?”王丽一愣:“您…… 您咋知道?”张艺人没回答,只是用剪刀尖点了点她的眉心:“印堂发黑,眼带血丝,眉心紧锁 —— 不是为孩子,还能是为啥?” 她放下剪刀,“说吧,啥症状?”王丽把铁蛋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孩子喊 “别过来” 的时候,张艺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几天了?”“三天。”“晚上烧得厉害,还是白天?”“晚上。一到天黑就烧起来,白天稍好些,可也不退。”张艺人沉默了一会儿,从炕席底下摸出烟袋锅,装烟,点火,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在屋里缭绕,让她的脸显得更加神秘。“这是替身病。” 她说,“有东西看上你家孩子了,想把他带走。”王丽的手心全是汗:“啥…… 啥东西?”“不知道。” 张艺人吐出一口烟,“可能是过路的,可能是找替身的,也可能是……” 她顿了顿,“你男人那边的啥亲戚,想孩子了。”王丽想起铁蛋他爹临死前说的话,后背一阵发凉。“那…… 那咋办?”张艺人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直视着她的眼睛:“剪纸替身。剪一个和铁蛋一模一样的纸人,混上他的头发指甲,放在院子里,诚心祭拜三天。纸人替他受灾,他就能好。”“这…… 这管用吗?”张艺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我剪了四十年替身,管不管用,得看求的人心诚不诚。心诚,纸人就是人;心不诚,纸人就是纸。”她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质地特殊,不像普通的黄表纸,摸上去有种奇异的韧性。“这是替身纸,用槐树皮、艾草灰和糯米浆做的,能承人气,也能承灾。” 张艺人说,“但光有纸不行,还得有孩子的‘根’—— 头发、指甲,最好是贴身的物件,比如常穿的衣服碎片。”王丽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根头发,是早上给铁蛋梳头时偷偷剪的,还有几片指甲,是趁他睡着时剪下来的。还有一块红布,是铁蛋贴身穿的肚兜上裁下来的。张艺人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点点头:“够用了。”“那…… 多少钱?” 王丽问。她手里没几个钱,过年的肉钱都还没着落。张艺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王丽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先不急。等孩子好了,你看着给。要是不好……” 她没说完,转身去准备东西。王丽坐在炕沿上,看着张艺人忙碌。老太太的手真稳,裁纸、调浆、备剪,一丝不苟。那把她用了几十年的剪刀,在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像是有生命似的。“张奶奶,” 王丽忍不住问,“您这手艺…… 跟谁学的?”张艺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忙碌:“地主家。那时候我才十二,伺候老太太,看她剪纸。后来老太太死了,我偷了她一把剪刀,跑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王丽听出了里面的惊涛骇浪。十二岁,偷剪刀,跑了 —— 在那个年代,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那您…… 没想着嫁人?”张艺人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嫁过人。年轻时不信邪,觉得剪纸就是剪纸,能当饭吃?后来……” 她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后来我就信了。有些事儿,你不信,它也存在;你信了,它才能帮你。”她转过身,手里已经托着那张替身纸:“来吧,说说你儿子的模样。越细越好,细到眉毛往哪边歪,耳朵有没有痣,都得告诉我。”王丽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描述。铁蛋长得像他爹,浓眉大眼,左耳朵上有颗小痣,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右边没有。鼻梁挺,但鼻头有点圆,显得憨厚。头发又黑又硬,像猪鬃似的,怎么梳都服帖不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自己的儿子,原来他的每一个特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头缝里。张艺人一边听,一边剪。剪刀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吃桑叶。纸屑纷纷落下,在油灯下像一群金色的蝴蝶。不知过了多久,张艺人停下了手。“成了。”王丽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那纸人躺在张艺人掌心,不过巴掌大小,可眉眼五官,活脱脱就是铁蛋!浓眉,大眼,左耳的痣,左边的酒窝,连那几根支棱的头发都剪出来了,根根分明。“这…… 这……” 王丽说不出话来。张艺人用一根细红线系住纸人的脖子,又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烧了烧:“还得最后一步 —— 引魂。你把孩子的生辰八字告诉我。”王丽报了铁蛋的生辰:壬午年,腊月初八,子时。张艺人嘴里念念有词,银针在纸人眉心、心口、肚脐各刺了一下。说来也怪,针眼处竟然渗出了极淡的红色,像血,又像朱砂。“好了。” 张艺人把纸人递给王丽,“记住,回去放在院子里,朝南,垫一块红布。头三天,你守着,诚心诚意地求,求它替孩子受难。三天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它,等它自己……”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等它自己‘完成’。”王丽捧着纸人,感觉手心发烫。那纸人轻飘飘的,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它是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心。“张奶奶,” 她跪下磕头,“谢谢您。孩子好了,我当牛做马报答您。”张艺人侧身避开,没受她这一礼:“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这个当娘的心诚,纸人才灵。”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三天,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出屋,别回头。记住了?”王丽重重地点头,把纸人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团火。
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四嫂迎出来,脸色发白:“你可回来了!铁蛋刚才又抽抽了,嘴里吐白沫,吓死我了!”王丽冲进屋,铁蛋躺在炕上,小脸煞白,嘴唇发紫,刚才还烫手的额头,这会儿竟然冰凉。她伸手去探鼻息,微弱,但还在。“铁蛋!铁蛋!” 她喊了两声,孩子没反应。王丽想起张艺人的话,咬咬牙,把纸人拿出来,在院子里找了块朝南的空地,铺上红布,把纸人端端正正地摆上去。雪还在下,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雪,生怕纸人湿了。“铁蛋,娘对不住你,” 她跪在雪地里,对着纸人磕头,“你替娘的儿子受难,娘这辈子记你的恩。你要啥,娘以后烧给你……”她说着说着,泣不成声。那纸人在红布上躺着,眉眼安详,像是在笑。风卷着雪粒子打过来,纸人纹丝不动,仿佛有千斤重。王丽磕了三个头,起身回屋。她不敢再看,怕看了就舍不得。这一夜,王丽没合眼。她守在铁蛋身边,听着窗外的风声。风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忽远忽近,捉摸不定。她想起张艺人说的 “别出屋,别回头”,把被子裹紧,死死盯着儿子的脸。凌晨时分,铁蛋的呼吸忽然平稳了。王丽去摸他的额头,竟然有了汗意,不是虚汗,是正经的发汗。她喜极而泣,用毛巾给儿子擦身,擦着擦着,发现铁蛋的眉头舒展开了,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天亮了。王丽出去看纸人,纸人还好端端地躺在红布上,只是颜色似乎淡了些,像是被水洇过。她松了口气,回屋给铁蛋熬米粥。这一天,铁蛋的烧退了大半,能喝几口粥了,还能睁眼看看人,虽然还是虚弱,但眼神有了光彩。王丽喂完粥,又出去看纸人,对着它絮絮叨叨地说铁蛋的好转,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你真好,” 她说,“你真灵。等铁蛋好了,我给你做身新衣裳,烧给你……”第二天晚上,风更大了。王丽把窗户缝都用布条塞紧,可那风声还是往里钻,带着某种呜咽,像是有人在窗外徘徊。铁蛋睡得很沉,偶尔哼哼两声,但不再说胡话。王丽不敢睡,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剪刀 —— 不是张艺人的那把,是她自己裁衣服用的,钝得很,但握着它,心里踏实些。半夜,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沙沙…… 沙沙……”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走,又像是有人在摩挲什么东西。王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去看看,可想起张艺人的话,又不敢动。“娘……” 铁蛋忽然在梦里喊了一声,声音清晰,不再是之前那种含糊的哼哼。王丽赶紧俯身:“娘在呢,铁蛋,娘在呢。”铁蛋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然后又睡沉了。院子里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王丽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她数着更声,一更,两更,三更…… 直到鸡叫头遍,那声音才消失。她几乎是扑到窗前的,透过结霜的玻璃往外看 —— 纸人还在,但红布上多了些黑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王丽没敢出去看。她熬到日上三竿,才裹紧棉袄出门。纸人躺在红布上,那些黑色痕迹更明显了,集中在纸人的胸口和腹部,像是被烧焦了,又像是被腐蚀了。可纸人的脸还是完好的,眉眼依旧,甚至…… 甚至像是在看着她,带着某种安慰的笑。王丽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她不再哭了,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她知道,纸人在替她儿子承受什么,那些黑色的痕迹,本应该出现在铁蛋身上。“再坚持一天,” 她轻声说,“再坚持一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