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生第一次见着鬼,是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
不是那种飘飘忽忽的白影子,也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就是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他家那扇破窗户外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跟村里那些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个样。
春生当时正被锁在里屋,双手捆着麻绳,嘴里塞着破布。他爹他娘怕他在冥婚仪式前跑了,从三天前就开始这么关着他。屋里黑灯瞎火的,就窗户外头那一点月光,照在那姑娘身上。
那姑娘抬起头的时候,春生差点没把魂吓飞 —— 那是李娟。
李娟死了快一个月了。春生还去她坟上烧过纸,就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头。当时他还想,这姑娘命苦,十八岁的年纪,说没就没了,掉河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肿了。
可现在她就站在窗外,脸还是那张脸,就是白得跟刚磨出来的豆腐似的,眼睛黑漆漆的,里头像是盛着两汪深井里的水。
春生想喊,喊不出来。想跑,绳子捆着手脚。他只能瞪着眼,看着李娟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不想害你。” 李娟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可我必须举行冥婚,才能安息。”
春生嘴里呜呜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心想,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害我干啥?村里那么多光棍,你找谁不行?
李娟像是能听见他心里的话,摇了摇头,红裙子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
“是王媒婆选的你。” 她说,“她说你的生辰八字跟我最合,头发和指甲做祭品,冥婚才能成。”
春生心里一沉。
王媒婆。村里那个专门给人说阴亲的老太婆。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珠子黄黄的,看人跟看牲口似的。春生小时候就听说,王媒婆年轻时是个接生婆,后来不知怎的就开始操办冥婚,说是能通灵,能跟死人说话。村里人都怕她,又都求着她 —— 谁家要是出了未婚就死的年轻人,都得找她张罗冥婚,不然那鬼魂不安生,家里就要倒霉。
可春生没想到,这冥婚的祭品,居然要活人的头发和指甲。
“取了你的头发和指甲,你不会死。” 李娟又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是你会…… 会生一场大病,往后一辈子,运气都不好,做什么都不顺。王媒婆说,这叫‘借运’,把我的霉运转到你身上,我就能安心去投胎了。”
春生瞪着眼,心里骂开了。这叫不害人?一辈子倒霉,那跟死了有啥区别?
李娟低下头,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奇怪的是,那眼泪落到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见湿痕。
“我不想这样的。” 她说,“我活着的时候,连只鸡都没杀过。死了却要害你,我心里…… 心里难受。”
春生看着她那样子,心里的怕倒是少了几分,生出些说不清的情绪。李娟活着的时候,他见过几回。都是在村里赶集的时候,她跟着她娘卖自家腌的咸菜,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春生还想过,等开春了,托人去说说,看能不能相看她一回。
谁知道还没等到开春,人就没了。
“那…… 那有没有别的法子?” 春生使劲挣了挣嘴里的破布,居然让它松动了些,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字,“不用我的头发指甲,行不行?”
李娟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有。” 她说,“但是很难。”
“你说!”
“我生前有一样最喜欢的东西,是我娘在我十岁那年给我缝的布娃娃。我死了以后,那娃娃被我嫂子扔灶膛里烧了,说是怕我看见,魂儿不肯走。” 李娟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要是能找到那娃娃的残骸,再诚心诚意地祭拜我,把它作为祭品,冥婚也能成。可是…… 可是那娃娃都烧成灰了,上哪儿找去?”
春生心里盘算开了。烧成灰了,那灰总该还在吧?李娟家那灶膛,这一个月来肯定烧过不少柴火,灰都不知道倒了几回了。可这是唯一的活路,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试试。” 他说,“你告诉我,那娃娃是啥样的?”
李娟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突然点着的两盏小油灯。
“粉色的布,里头塞的是稻草,眼睛是两颗黑扣子,嘴巴是红线缝的。” 她说着,嘴角居然往上翘了翘,像是在笑,“我给它取名叫‘小满’,因为我出生那天正好是节气小满。我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连嫁人都要带着它……”
话没说完,她的身影突然晃了晃,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我得走了。” 她说,“天快亮了,我不能见太阳。春生,你…… 你快点,冥婚仪式定在后天夜里,要是到时候还没找到祭品,王媒婆就要来取你的头发指甲了。”
“等等!” 春生急道,“我手脚捆着,怎么跑?”
李娟看了看他,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点春生看不懂的东西。
“你娘…… 你娘心软。” 她说完这句话,身影就淡了,像是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化开,最后只剩那扇破窗户,和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春生愣愣地看了半天,直到东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传来他爹咳嗽的声音,他才回过神。
他使劲挣了挣绳子,发现李娟说得对 —— 他娘捆他的时候,手确实是抖的。
二
春生他娘叫桂香,是邻村嫁过来的,性子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春生他爹叫铁柱,人如其名,又硬又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会儿铁柱正在院子里抽旱烟,吧嗒吧嗒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桂香在灶房烧火,眼眶子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春生在里屋听着外头的动静,嘴里那团破布早就吐出来了,正用牙齿一点点磨手腕上的麻绳。他娘捆得确实不紧,大概是心里不忍,绳子结打得松垮垮的。
“他爹,” 桂香的声音传进来,带着颤,“咱真要这么干?春生可是咱亲生的……”
“闭嘴!” 铁柱的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得梆梆响,“王媒婆说了,不这么做,李娟的鬼魂就要缠咱家。再说,人家给了二十块钱,还有两斗白面,够咱过个肥年了。”
“可是春生要倒霉一辈子的……”
“倒霉也比死了强!” 铁柱的声音拔高了,“你以为王媒婆是好惹的?她不选中春生,也会选中别人。咱要是不答应,她有的是法子整治咱家!去年老张家不就是?不肯出祭品,结果家里养的猪一夜之间全死光了,张老汉还摔断了腿……”
春生在屋里听得心寒。二十块钱,两斗白面,就把他卖了。
绳子终于磨松了。春生轻手轻脚地解开脚上的绑绳,凑到窗户边往外看。他爹还在院门口蹲着,他娘在灶房,里屋的门挂着锁,钥匙肯定在他爹身上。
得想个法子。
春生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老鼠洞上。那是去年秋天发现的,有碗口大小,直通外头的柴房。当时桂香还说要堵上,春生拦住了,说留着吧,万一有个急事呢。
没想到急事来得这么快。
春生趴在地上,使劲往洞里钻。他瘦,十八岁的年纪,肩膀还没长开,居然真让他挤了过去。柴房里堆着柴火和破农具,春生顺手抄起一把柴刀,又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山的小路他熟,闭着眼睛都能走。这会儿天刚蒙蒙亮,村里人都还没起,只有几声鸡叫远远传来。春生一路小跑,直奔村东头李娟家。
李娟家姓李,她爹叫李满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李娟死后,家里气氛压抑得很,她娘天天哭,她嫂子脸拉得老长 —— 据说原本打算用李娟的彩礼钱给她哥娶媳妇,现在人没了,钱也没了。
春生跑到李娟家后墙根,蹲下身子喘气。这会儿天才亮透,村里渐渐有了人声,他得赶紧。
李娟家的灶房在后院,烟囱正冒着烟,是她娘起来做早饭了。春生绕到灶房后面,从窗户缝往里看,只见李娟娘坐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添一边抹眼泪。
“娟子啊,娘对不住你……” 她喃喃地说,“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春生心里一酸。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窗户。
李娟娘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窗外的人,脸色都变了。
“春…… 春生?你咋在这儿?”
“婶子,您先别喊。” 春生压低声音,“我是来帮李娟的。您告诉我,上个月烧的那个布娃娃,灰倒哪儿去了?”
李娟娘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擦。
“你…… 你说啥?”
“小满,李娟那个布娃娃。” 春生急得直跺脚,“我知道它被烧了,但是灰呢?灰倒哪儿去了?这关系到李娟能不能安息,也关系到我能不能活命!”
李娟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起身打开了后窗。
“你进来。” 她说,“我慢慢跟你说。”
三
李娟娘把春生让进灶房,又探头出去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把窗户关紧。
“娃,你跟婶子说实话,” 她盯着春生的眼睛,“你是不是见着娟子了?”
春生点点头,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李娟娘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顺着皱纹往下淌,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发了水。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她不甘心的……” 她捂着嘴,声音闷在手掌里,“她死得冤啊……”
“冤?” 春生一愣,“不是说掉河里淹死的吗?”
李娟娘摇摇头,正要说话,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她脸色一变,推着春生往灶膛后面躲。
“是娟子她嫂子,你千万别出声。”
春生刚藏好,灶房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吊梢眉,薄嘴唇,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
“娘,饭好了没?” 她嗓门挺大,“大宝饿了,吵着要吃鸡蛋羹。”
“好了好了,这就盛。” 李娟娘赶紧擦了擦脸,手脚麻利地从锅里盛出一碗鸡蛋羹。
那女人 —— 李娟的嫂子王翠花 —— 眼睛在灶房里扫了一圈,突然停在春生藏身的方向。
“娘,灶膛后面那是啥?”
“没…… 没啥,堆的柴火。”
王翠花狐疑地走过去,春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李满仓的声音:“翠花,来前头帮忙搬东西!”
王翠花应了一声,又瞪了李娟娘一眼,这才抱着孩子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春生才从柴火堆里钻出来,一脑门子汗。
“婶子,您刚才说李娟死得冤,是啥意思?”
李娟娘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凑到春生耳边说:“娟子不是淹死的,是被人推下河的。”
春生倒吸一口凉气。
“谁?”
“不知道。” 李娟娘摇头,“那天天擦黑,娟子去河边洗衣裳,就没回来。捞上来的时候,后脑勺有个口子,像是被石头砸的。可村里人都说是她自己滑下去的,后脑勺是磕在石头上的…… 我不信,娟子从小水性就好,就算滑下去也能爬上来。可她爹怕事,不让报官,说是报了官,家里名声就毁了,娟子她哥还说媳妇呢……”
春生听得心里发寒。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死得不明不白,家里人为了名声,连凶手都不追究。
“那布娃娃呢?也是王翠花烧的?”
李娟娘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娟子死后,那娃娃就放在她枕头边。翠花说看着瘆得慌,趁我回娘家,给扔灶膛里了。等我回来,就剩一把灰,我…… 我偷偷收起来了,装在一个小陶罐里,埋在娟子坟边那棵老槐树下……”
春生眼睛一亮:“婶子,那陶罐还在吗?”
“在,我昨天还去看了。” 李娟娘抓住春生的手,“娃,你真有法子让娟子安息?不用害你?”
“有!” 春生肯定地说,“李娟亲口告诉我的,用那娃娃的灰做祭品,冥婚也能成。”
李娟娘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流得更凶了:“好…… 好…… 我带你去……”
她刚要起身,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铁柱的大嗓门:“春生!春生你个兔崽子!跑哪儿去了!”
春生脸色一变。他爹发现他了。
“婶子,我得先躲躲。” 他急道,“等夜里,我去坟上取陶罐,您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李娟娘点点头,从灶膛里摸出两个热红薯塞给他:“拿着,别饿着。”
春生接过红薯,从后窗翻了出去,一头扎进后山的灌木丛里。他爹的喊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王媒婆那沙哑的嗓音:“铁柱,你儿子跑了,这冥婚的祭品可就没了。到时候李娟的鬼魂找上门,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春生趴在灌木丛里,大气不敢出。他看见他爹拿着扁担,王媒婆拄着拐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汉子,正挨家挨户地搜。
“这老妖婆,” 春生心里骂道,“非得置我于死地不可?”
他等那群人走远了,才猫着腰往山上去。得找个地方躲到天黑,然后再去李娟的坟上取陶罐。
春生在后山有个秘密据点,是小时候发现的,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洞,里头干燥得很,还有他藏的一床破棉被。他钻进洞里,啃着红薯,盘算着晚上的计划。
冥婚仪式定在明天夜里,他还有一天的时间。取到陶罐,去李娟坟上祭拜,然后…… 然后怎么办?王媒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爹娘也不会放过他。得想个法子,让村里人都知道冥婚可以用别的东西做祭品,不用害活人。
春生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他裹着破棉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见到了李娟。这回她没穿红裙子,穿的是平时的粗布衣裳,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冲他笑。
“春生,谢谢你。” 她说,“但是你要小心,王媒婆不是普通人。她能看见鬼,也能使唤鬼。你坏了她的好事,她会找你麻烦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 春生在梦里问。
李娟的脸色变了,那层白雾突然浓了起来,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她…… 她年轻时…… 接生…… 有个孩子…… 死了……”
话没说完,春生就被一阵寒意惊醒了。
洞里还是黑的,但外头的天光已经暗了,是傍晚时分。春生揉揉眼睛,发现洞口站着一个人影,吓得差点叫出声。
“谁?”
“是我。” 一个苍老的声音,“春生娃,躲这儿干嘛呢?”
春生的心沉到了谷底。是村里的老猎户,赵大爷。
四
赵大爷七十多了,是村里唯一一个敢独自进山打猎的人。他无儿无女,住在山脚下的茅草屋里,平时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但心地不坏,春生小时候还跟他学过下套子抓兔子。
“赵大爷,您…… 您咋知道我在这儿?” 春生结结巴巴地问。
赵大爷走进洞里,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散发出阵阵肉香。
“你爹满村子找你,我猜你躲这儿了。” 他把油纸包递给春生,“吃吧,刚烤的野鸡肉。”
春生咽了咽口水,接过鸡肉大口吃起来。他一天没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赵大爷坐在洞口,抽着旱烟,火光一明一灭的。
“娃,你跟大爷说实话,” 他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见着李娟了?”
春生差点被鸡肉噎住。
“您…… 您咋知道?”
赵大爷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些神秘:“这村里的事,我都知道。王媒婆那点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您知道王媒婆的事?”
“知道一些。” 赵大爷磕了磕烟袋,“她年轻时确实是个接生婆,手艺好,村里大半的娃都是她接生的。可是三十年前,出了一件事 —— 她自己的女儿生孩子,难产,她亲手接的生,结果大人孩子都死了。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开始操办冥婚,说是能通灵。”
春生想起李娟在梦里说的话,心里一动:“她女儿…… 是怎么死的?”
赵大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说是难产死的。可是有人看见,那天夜里,王媒婆家传出婴儿的哭声,接着就没声了。第二天,她男人就疯了,跳了河。村里人都说,王媒婆为了练什么邪术,拿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做了祭品。”
春生手里的鸡肉都不香了。
“那她为啥要我的头发指甲?”
“为了续命。” 赵大爷说,“她今年七十多了,可你看她那精神头,像七十多的人吗?她靠冥婚借运,借年轻人的阳寿,才能活这么久。每办一次冥婚,取一次祭品,她就能多活几年。李娟这次,是她办的第四十九次冥婚了。”
春生想起王媒婆那双黄黄的眼珠子,想起她看人时那种打量牲口的眼神,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大爷,那我该怎么办?”
赵大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递给春生。
“这是我从一个游方道士那儿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带着,能挡一挡邪气。” 他说,“但是要想彻底摆脱王媒婆,你得让村里人知道,冥婚不用害活人也能办。李娟坟上那个陶罐,是关键。”
春生瞪大了眼睛:“您也知道陶罐的事?”
“李娟娘跟我说的。” 赵大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信不过我,但我信得过你。娃,去吧,趁着天还没全黑,去把陶罐取出来。明天夜里,王媒婆要在老槐树底下办冥婚,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让李娟亲口告诉所有人,她不需要活人的头发指甲。” 赵大爷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是你要小心,王媒婆能看见她,也能伤她。如果王媒婆发现你要坏她的事,她会对李娟下手的。”
春生攥紧了那个护身符,红布包着的东西硬硬的,像是一块木头。
“我懂了。” 他说,“大爷,您为啥帮我?”
赵大爷已经走到了洞口,闻言回过头来。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像是藏着无数故事。
“因为我也有过女儿。” 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前,她也是十八岁的时候死的。王媒婆要给她办冥婚,我不同意,带着她的尸骨跑了。后来…… 后来我在山里给她立了座坟,每年清明去烧纸。我不想看见别家的姑娘,死后还要被人利用。”
说完,他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暮色里。
春生坐在洞里,手里攥着护身符,心里五味杂陈。他等天完全黑透了,才钻出山洞,摸黑往村东头去。
李娟的坟就在老槐树底下,月光照在那棵树上,枝桠张牙舞爪的,像是个巨大的怪物。春生咽了咽口水,借着月光找到李娟娘说的位置,开始用手挖。
土是松的,显然有人经常来动过。春生挖了没多深,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是个拳头大小的陶罐,封口用蜡封着,还能听见里头沙沙的响声。
春生把陶罐揣进怀里,又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
“李娟,我拿到东西了。” 他低声说,“明天夜里,我一定让你安息。”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五
春生没敢回山洞,怕被他爹找到。他在坟边的草丛里窝了一夜,蚊子咬得他满身包,但他一动不敢动。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又见到了李娟。
这回李娟看起来很着急,红裙子在雾里飘啊飘的。
“春生,王媒婆知道你要坏她的事了。” 她说,“她今晚要提前举行仪式,就在黄昏时分,太阳落山那会儿。她说那时候阴阳交界,鬼魂力量最弱,她好控制我。”
春生一惊:“那怎么办?”
“你记住,” 李娟凑近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郑重,“仪式开始的时候,你要把陶罐里的灰撒在我坟前,然后大声说‘小满来了’。只要我听到这三个字,我就能挣脱她的控制,亲口告诉所有人真相。但是…… 但是你要小心,王媒婆会派东西阻拦你。”
“什么东西?”
李娟还没回答,春生就被一阵刺耳的声音惊醒了。是村里的大喇叭在响,王媒婆那沙哑的嗓音传遍了整个村子:
“各家各户听好了!冥婚仪式提前到今天黄昏,在老槐树下举行!所有人都来观礼,见证李娟姑娘安息!”
春生的心沉了下去。他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要落山了。
他爬起来,把陶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用衣服裹紧。然后猫着腰,从后山的小路往村里摸。
得先找到李娟娘,让她帮忙拖延时间。
李娟家这会儿热闹得很,王媒婆带着人在布置灵堂,李满仓闷头蹲在门口抽烟,王翠花抱着孩子在一旁嗑瓜子,只有李娟娘不见人影。
春生绕到后院,从窗户缝往里看,只见李娟娘被绑在里屋的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正拼命挣扎。
“婶子!” 春生轻喊。
李娟娘看见他,眼睛瞪得老大,呜呜地叫。
春生翻窗进去,解开她身上的绳子,扯出她嘴里的布。
“娃,你可来了!” 李娟娘抓住他的手,“王媒婆把我绑起来的,她知道我跟你说了陶罐的事!”
“婶子,仪式提前了,我得赶紧去坟上。” 春生急道,“您能不能帮我拖一拖?”
“怎么拖?”
“就说…… 就说李娟的尸骨有问题,要重新入殓。或者…… 或者随便找个理由,别让仪式那么快开始!”
李娟娘咬咬牙:“行!我去跟王媒婆说,娟子昨晚给我托梦了,说她的簪子不见了,那是冥婚要用的,必须找到!”
“好!” 春生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从后窗翻出去,一路狂奔,直奔老槐树。太阳已经落到山尖上了,天边一片血红,像是有人泼了一盆血。
老槐树底下已经布置好了。两张草席并排摆着,一张上面躺着李娟的尸骨 —— 其实是个衣冠冢,真的尸骨埋在坟里 —— 另一张上面是个纸扎的男孩,穿着黑衣裳,脸上画着两团红胭脂,看着瘆人得很。
草席周围点着白蜡烛,摆成一个奇怪的图案。王媒婆穿着一身黑袍子,站在图案中间,手里拄着拐杖,正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春生躲在树后,看着太阳一点点往下沉。他得等李娟娘拖住王媒婆,才能出去撒灰。可现在王媒婆已经开始念咒了,再拖下去,仪式就要完成了。
就在这时,村里传来一阵喧哗。春生探头一看,只见李娟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等等!等等!” 李娟娘喊着,“娟子托梦给我了,她的簪子不见了,那是她生前最宝贝的东西,冥婚不能没有簪子!”
王媒婆睁开眼睛,那双眼珠子在暮色里泛着黄光,像是野兽的眼睛。
“胡说八道!” 她厉声道,“仪式已经开始,不能中断!来人,把她拖走!”
几个汉子上去拉李娟娘,她却死死抱住一棵树,哭喊道:“我女儿死了都不安生啊!你们这些黑心肝的,连她最后的心愿都不满足!”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村里人虽然怕王媒婆,但也讲究个死者为大,李娟娘这么一闹,确实让人心里犯嘀咕。
王媒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笑道:“好,找簪子!但是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找到,不然错过了时辰,李娟的鬼魂就要作祟,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她话音刚落,春生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他回头一看,差点吓得叫出声 —— 草丛里爬出几条蛇,正吐着信子往他这边来。
不是普通的蛇,是菜花蛇,村里最常见的无毒蛇。可这时候出现,显然不是巧合。
春生想起李娟说的话,王媒婆会派东西阻拦他。这老妖婆,居然能驱使蛇!
他往后退了退,后背抵在了树干上。那几条蛇越爬越近,信子吐得嘶嘶响。春生手心里全是汗,怀里还揣着陶罐,不敢大动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口突然一热,是那个护身符在发烫。几条蛇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了回去,钻进草丛不见了。
春生长出一口气,知道是赵大爷的护身符起了作用。他不敢再耽搁,趁着村民们的注意力都在李娟娘身上,悄悄绕到坟头后面。
太阳只剩半个脸露在山外了,天边红得像是要滴血。王媒婆已经开始重新念咒,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春生跪在坟前,掏出陶罐,一把扯开封口的蜡。里头是灰白色的粉末,混着一些没烧尽的布片,隐约能看出是粉色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灰撒向坟头。
“小满来了!” 他大声喊道,声音在暮色里传出老远。
王媒婆的咒语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那双黄眼珠死死盯住了春生,里头像是燃着两团鬼火。
“你……”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