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祭品 2
书名:民间禁忌合集 作者:八两金 本章字数:7377字 发布时间:2026-04-10

春生撒完灰,转身就想跑,却发现腿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王媒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那身黑袍子在晚风里飘动,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

“小崽子,” 她阴恻恻地笑着,“你以为凭这点把戏,就能坏我的事?”

春生拼命挣扎,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王媒婆走到跟前,那只干枯的手伸向他的头顶。

“原本只要你的头发指甲,” 王媒婆的声音像是毒蛇在吐信,“现在我要你的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手碰到春生头顶的瞬间,春生胸口的护身符突然爆发出一阵灼热,烫得他差点叫出声。王媒婆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赵老头的护身符?” 她咬牙切齿,“那老不死的,敢坏我的事!”

就在这时,坟头突然冒出一阵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身影。是李娟,她穿着那身红裙子,站在自己的坟上,长发无风自动,脸色白得吓人。

“王婆婆,”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么轻飘,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够了。”

王媒婆转过身,盯着李娟的鬼魂,那双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变成了狠厉。

“李娟,你敢违抗我?” 她举起拐杖,“别忘了,你的尸骨还在我手里,我让你魂飞魄散,你就得魂飞魄散!”

李娟却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却又带着几分解脱。

“我的尸骨?” 她轻轻摇头,“王婆婆,您老糊涂了。那草席上的,不过是些衣冠,我的真身,早就入土为安了。您控制不了我,从来都控制不了。我只是…… 只是太想安息,太想投胎,才听信了您的话。”

她转向春生,那双向来黑漆漆的眼睛里,此刻居然有了泪光。

“春生,谢谢你。” 她说,“谢谢你找回小满。这是我娘亲手给我缝的,陪着我睡了八年,比什么冥婚都重要。”

春生发现自己能动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李娟的身影越来越凝实,而王媒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 你……” 王媒婆的拐杖在发抖,“没有活人的祭品,冥婚成不了,你投不了胎!”

“谁说的?” 李娟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愤怒,“王婆婆,您骗了多少人?骗了多少年?冥婚根本不需要活人的头发指甲,那是您自己编出来的,为了借运续命!真正的冥婚,只需要死者生前心爱之物,再加上活人的诚心祭拜,就够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哗然。春生看见他爹娘也在人群里,他爹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娘则捂着嘴,眼泪直流。

王媒婆像是被戳中了要害,那张老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她突然举起拐杖,朝李娟的鬼魂砸去,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李娟的身影晃了晃,像是要被击散。春生急了,冲上去挡在李娟面前,胸口的护身符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滚开!” 王媒婆的拐杖砸在春生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躲。

“李娟说得对!” 他大喊,“你骗人!你害了多少人?村里那些倒霉的年轻人,那些生了怪病的人,都是你害的!”

村民们骚动起来。春生这话像是点燃了某种情绪,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是啊,我家老二去年给张家小子做祭品,到现在还病着……”

“我侄子也是,自从给了头发指甲,做什么都不顺……”

“这老妖婆,到底害了多少人?”

王媒婆的脸色铁青,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撒向空中。那是一些黑色的粉末,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都别活了!” 她尖声叫道,“我养了三十年的鬼婴,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黑粉落地,地面突然开始颤动。春生看见老槐树的根部裂开一道缝,里头爬出一个东西 —— 是个婴儿,浑身青紫,眼睛却是睁开的,里头没有眼白,全是黑色。

“那是……” 有人尖叫起来,“鬼啊!”

人群炸了锅,四散奔逃。春生也想跑,可那鬼婴爬得极快,转眼间就到了他脚边,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李娟的鬼魂突然扑下来,红裙子像是一团火焰,裹住了那个鬼婴。两个鬼魂纠缠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啸,听得人耳膜生疼。

“春生,快!” 李娟的声音断断续续,“用护身符…… 砸她…… 拐杖!”

春生反应过来,掏出胸口那个滚烫的护身符,朝王媒婆砸去。那老妖婆正专心操控鬼婴,没防备这一下,被护身符砸中了拐杖。

“咔嚓” 一声,拐杖断了。

王媒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缩,头发变白脱落,转眼间就从七十多岁的样子,变成了个一百多岁的老怪物,佝偻在地上,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

鬼婴也停了。它被李娟的红裙子裹住,发出婴儿般的啼哭,那哭声却不像是恶鬼,而是带着某种委屈和悲伤。

“娘……” 它居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娘…… 抱抱……”

王媒婆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她伸出干枯的手,朝鬼婴的方向抓了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我的…… 我的儿……” 她喃喃地说,“娘错了…… 娘不该…… 拿你炼…… 炼邪术……”

李娟松开了红裙子。鬼婴 —— 或者说,那个被炼成鬼婴的可怜灵魂 —— 爬向王媒婆,钻进了她的怀里。王媒婆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住了它。

“三十年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你哭…… 可我不敢抱你…… 我怕…… 怕一抱你,我就…… 就活不下去了……”

她的头垂了下去,再也没了声息。鬼婴在她怀里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暮色里。

老槐树下,一片死寂。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那片狼藉的场地上。王媒婆的尸体蜷缩着,像是一具风干的木乃伊。李娟的鬼魂飘在半空,身影变得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

“春生。” 她轻声唤道。

春生从地上爬起来,肩膀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他看着李娟,看着这个十八岁就死去的姑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要走了?” 他问。

李娟点点头,嘴角带着笑:“小满回来了,我可以安心去投胎了。”

“那…… 冥婚呢?还办吗?”

“不办了。” 李娟摇头,“那个纸扎的男孩,烧给他就是了,让他也去投胎。冥婚本来就是活人的执念,不是死人的需要。我走了,这村里的冥婚习俗,也该断了。”

她飘向春生,伸手想碰他的脸,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只留下一阵凉意。

“谢谢你,春生。” 她说,“你是个好人。以后…… 以后娶个好媳妇,好好过日子。”

春生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说什么,却见李娟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点点荧光,升向夜空,消失在月亮旁边。

老槐树下,只剩春生一个人站着。村民们慢慢围上来,有胆子大的去探王媒婆的鼻息,确认她真的死了。

“这…… 这咋整?” 有人小声问。

春生转过身,看着他爹娘。他爹铁柱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娘桂香冲上来,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儿啊…… 娘对不住你…… 娘糊涂啊……”

春生拍拍娘的背,没说话。他看向人群,看见李娟娘也在,正跪在坟前,手里捧着那个空了的陶罐,喃喃地说着什么。

“各位乡亲,” 春生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李娟说了,冥婚不用害活人。以后咱村里,再有人年纪轻轻没了,就烧些他们生前喜欢的东西,诚心祭拜,就行了。别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赵大爷从人群外头走进来,手里还提着那个烟袋锅子。

“春生说得对。” 他慢悠悠地说,“我活了七十多,见过的怪事不少。王媒婆那点邪术,骗得了人,骗不了鬼。今天这事,就是报应。以后谁再办冥婚,先问问自己的良心,能不能安生。”

他看向春生,眼里带着赞许:“娃,做得不错。”

春生勉强笑了笑,肩膀疼得他直咧嘴。桂香发现了,急得直叫:“他爹!他爹!快找大夫啊!春生受伤了!”

铁柱这才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他走过来,想拍拍春生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爹对不住你。”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爹鬼迷心窍了……”

春生看着他爹,看着这个为了二十块钱和两斗白面就把他卖了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想生气,想发火,但看着爹那佝偻的背和花白的头发,又发不出来。

“回家吧。” 他说,“我饿了。”

铁柱一愣,随即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大步往家走,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眼睛。桂香搀着春生,跟在后头。

村民们渐渐散了,有人去处理王媒婆的尸体,有人去烧那个纸扎的男孩。李娟娘还跪在坟前,春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正把陶罐的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放进怀里。

那个陶罐里,曾经装着一个女孩八年的陪伴,和一个母亲三十年的思念。

春生在家躺了半个月,肩膀的伤才养好。这期间,村里发生了不少事。

王媒婆的尸体被草草埋在了后山,没人给她办丧事。据说下葬那天晚上,有人听见坟头传来婴儿的哭声,但没人敢去看。

李娟的坟被重新修整过,李娟娘每天去烧纸,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春生能下地之后,也去看了几回,每次去都能看见坟前摆着新鲜的野花儿,还有糖果点心 —— 都是李娟生前喜欢的。

最让春生意外的是,他爹变了。铁柱不再抽旱烟,也不再跟人红脸,每天闷头干活,夜里却常常叹气。有一天早上,春生起床,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鸡蛋羹,里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 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但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能吃上。

“爹,这是……”

铁柱蹲在院子里,头也不抬:“吃吧,爹欠你的。”

春生端着碗,站在那儿,眼泪差点又下来。

桂香从外头进来,手里挎着个篮子,里头是刚从集上买回来的布料。

“春生,来,娘给你量量,做身新衣裳。” 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开春了,该说媳妇了。”

春生脸一红:“娘,说啥媳妇……”

“咋不说?” 桂香瞪他一眼,“你都十八了,该成家了。娘看隔壁村老周家的闺女就不错,改天托人去问问……”

春生赶紧端着鸡蛋羹跑了,身后传来爹娘的笑声。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愧疚,也有对未来的期盼。

开春的时候,村里开了个大会,是村长召集的。会上讨论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冥婚习俗。

“这是春生提议的,” 村长说,“我也觉得在理。咱村这些年,因为冥婚出了多少事?年轻人倒霉的,家里闹鬼的,还不够吗?以后谁再提冥婚,就按村规处置!”

村民们没人反对。王媒婆的事传开了,大家都知道那老妖婆靠冥婚借运续命,害了不少人。现在她死了,没人再敢办冥婚,也没人想办了。

春生坐在人群里,听着村长讲话,心里却并不轻松。他知道,习俗这东西,不是一纸村规就能废除的。山里人迷信,死了人总要找个说法,要是没有冥婚,说不定又会生出别的邪门歪道。

散会之后,赵大爷叫住了他。

“娃,跟我来。”

春生跟着赵大爷走到村外的小河边。春天了,河水解冻,哗啦啦地流,岸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大爷,啥事?”

赵大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烟袋,却没点火,只是拿在手里摩挲。

“王媒婆死了,但事没完。” 他说,“她那点邪术,是从哪儿学的?她背后有没有人?这些咱都不知道。”

春生心里一凛:“您是说…… 还有人?”

“我不确定。” 赵大爷摇头,“但三十年前,她女儿难产那事,蹊跷得很。当时村里还有个游方道士,住了半年,教了王媒婆不少东西。那道士后来去了哪儿,没人知道。要是他还在,或者还有别的徒弟……”

春生明白了。王媒婆可能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邪术源头,还没找到。

“那咱咋办?”

“防着点。” 赵大爷终于点了烟,火光一明一灭的,“你坏了王媒婆的事,要是她真有同门,说不定会找你麻烦。那个护身符,你还带着吗?”

春生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护身符那天砸王媒婆的时候已经碎了,他后来找了半天,只找到几块碎片。

“碎了。” 他说。

赵大爷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个用红绳系着的玉坠,递给春生。

“这是我女儿的遗物,”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她活着的时候,一直戴着。你带着吧,能辟邪。”

春生接过玉坠,那玉温润细腻,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 “安” 字。

“大爷,这太贵重了……”

“拿着。” 赵大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老了,用不着这些。你年轻,路还长。记住,不管遇到啥事,守住本心,邪不压正。”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春生握着那个玉坠,站在河边,听着流水声,心里默默发誓:不管以后遇到啥,他都不会让李娟的事重演,不会让任何人再成为冥婚的祭品。

春生二十岁那年,娶了隔壁村老周家的闺女,叫秀兰。秀兰性子温顺,手脚勤快,过门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平安。

平安三岁的时候,村里又出事了。

是村西头的刘家。刘家的小儿子叫刘宝,二十出头,还没说媳妇,突然得了急病,没几天就死了。刘家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丧事办完之后,刘老头突然提出,要给儿子办冥婚。

“宝儿走得急,没留下后,” 刘老头在村里逢人就说,“得给他找个伴儿,不然他在地下孤单,要怪我这个当爹的……”

春生听说这事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去找村长,村长也犯愁:“刘老头倔得很,我说啥他都不听。他说不办冥婚,他就不活了,要跟着儿子去。”

“那王媒婆死了之后,谁给他办?”

“听说…… 听说从外村请了个神婆,说是也会通灵。”

春生眉头紧锁。他想起赵大爷的话,王媒婆背后可能还有人。这个外村的神婆,会不会跟那游方道士有关?

他决定去探个究竟。

冥婚定在下月初七,春生提前三天去了刘家村。那神婆住在村头的破庙里,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三角眼,薄嘴唇,看着就不是善茬。

春生装作普通村民,去庙里上香,顺便打听。那神婆倒是热情,拉着他问长问短,听说他是隔壁村的,眼睛一亮。

“小伙子,你成亲了吗?”

“成了,孩子都有了。”

神婆显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成了也好。你家可有未婚就死的年轻人?”

春生心里警惕,面上却不露:“没有,家里人都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 神婆笑得意味深长,“不过世事难料,要是哪天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我办冥婚,可是出了名的灵验,不用活人的头发指甲,只要诚心,死者就能安息。”

春生一愣:“不用活人祭品?”

“不用。” 神婆摆手,“那是以前的邪术,害人的。我这儿正经得很,只要死者生前喜欢的东西,加上亲人的诚心,就够了。”

这话跟李娟说的一模一样。春生心里疑惑,这神婆到底是真懂,还是在骗人?

他回去跟赵大爷商量,赵大爷沉吟半晌,说:“去看看她的冥婚怎么办的。要是真不用害人,那倒是好事。要是藏着猫腻……”

初七那天,春生和赵大爷一起去了刘家村。冥婚仪式在刘家的院子里举行,那神婆穿着一身灰袍子,手里拿个铃铛,念念有词的。

刘宝躺在棺材里,旁边是个纸扎的姑娘,画得眉清目秀的。神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长命锁,放在刘宝手里。

“这是刘宝小时候戴过的,” 她说,“他最宝贝这个,以此为祭,冥婚可成。”

她摇响铃铛,嘴里念着咒语。春生紧紧盯着,生怕错过任何细节。仪式进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神婆突然停下,说:“成了。刘宝有了伴儿,可以安心去了。”

刘老头老两口哭得稀里哗啦的,跪下给神婆磕头。神婆受了礼,收了钱,飘然而去。

春生和赵大爷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仪式,看起来确实没用邪术,也没害人。

“难道……” 春生喃喃地说,“真有正经的冥婚法子?”

赵大爷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等人群散了,他才开口:“这神婆,跟王媒婆不是一路的。但她从哪儿学的这些,还得查。娃,你盯着点,别大意。”

春生点点头。他看着刘家院子里还没撤走的灵堂,看着那个纸扎的姑娘在风里轻轻摇晃,心里突然想起了李娟。

三年过去了,他有时候还会梦见她。梦里她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穿着红裙子,站在白茫茫的雾里,冲他笑。她说她在那边过得很好,让他别担心。

春生摸了摸胸口的玉坠,那个 “安” 字被体温焐得温润。他抬头看看天,天边有一朵云,形状像个穿裙子的姑娘,正慢慢飘向远方。

“李娟,” 他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会守着这村子,不让任何人再成为祭品。”

风吹过,那朵云散了,像是某种回应。

春生守这村子,守了整整四十年。

他四十岁那年,爹和娘相继去世,都是寿终正寝,没受什么罪。他五十岁那年,赵大爷也走了,临终前把那个玉坠正式传给了他,说那是他女儿唯一的遗物,让他世代相传。

春生六十岁的时候,成了村里的长辈,大家都叫他 “春生爷”。他一辈子没再见过鬼,也没再遇到过邪门的事。那个外村的神婆,后来他又见过几次,确认她确实用的是正经法子,不害人,也就由她去了。

冥婚的习俗,在村里渐渐绝了。年轻一代出去打工,见过了世面,不再信这些。偶尔有老人提起,也被当成笑话讲。

只有春生知道,那不是什么笑话。那是李娟用魂飞魄散的风险换来的,是他用十八岁的勇气挣来的,是赵大爷用一生的孤独守护的。

春生七十岁那年,孙子带回来一个女朋友,是城里的大学生,学民俗的。姑娘听说村里以前有冥婚的习俗,很感兴趣,缠着春生问东问西。

春生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 这棵树是他后来种的,就在李娟坟旁边 —— 慢慢地讲那个故事。他讲李娟,讲王媒婆,讲那个布娃娃小满,讲他怎么用护身符砸断拐杖,讲李娟怎么化作荧光升向月亮。

姑娘听得眼睛发亮,掏出本子记得飞快。

“爷爷,这是您编的故事吧?” 她笑着问,“还是听老人讲的?”

春生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玉坠,给她看。

“这是赵大爷给我的,他女儿的遗物。那姑娘也是十八岁的时候死的,跟李娟一样。”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辈子,没再见过鬼,但我知道她们存在过。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就在那片月光里。”

姑娘看着玉坠,看着春生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笑容渐渐收敛了。她合上本子,轻声说:“爷爷,我信您。”

春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李娟啊,” 他喃喃地说,“有人信咱的故事了。你可以安心了。”

风吹过,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春生手里。那叶子形状奇特,像是个穿着裙子的小姑娘,正翩翩起舞。

春生把叶子夹进姑娘的本子里,说:“留着吧,当个纪念。”

姑娘走后,春生独自坐在树下,直到夕阳西下。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也是这么坐在坟边,等着天黑,等着去取那个陶罐。

六十年了,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换了一代又一代。

春生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那是他的重孙辈,正在河边玩耍。他们不会再知道冥婚是什么,不会再害怕成为祭品,不会再有十八岁的少年,被捆在里屋等着取头发指甲。

这就是李娟想要的安息,这就是春生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春生……”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十八岁的模样,笑眼弯弯。

“李娟?” 他颤声问,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姑娘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爷爷,您认错人了。我是秀兰的重孙女,我叫小满。”

春生愣住了。小满,那是李娟的布娃娃的名字。

姑娘歪着头看他,眼睛黑漆漆的,像是盛着两汪深井里的水:“我娘说,这个名字是太奶奶取的,说是有个故事。爷爷,您知道那故事吗?”

春生看着眼前的姑娘,看着她身上的红裙子,看着她那双像极了李娟的眼睛,突然泪流满面。

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知道,” 他说,声音哽咽却温柔,“爷爷给你讲。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关于一个布娃娃,关于一个月亮底下的姑娘,关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么救了她,也救了自己……”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民间禁忌合集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