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嫁衣，缎子面，绣着并蒂莲和鸳鸯，是赵家提前半年备下的。阿秀死的时候才十九，身量小，嫁衣是照着活人尺寸做的，套在尸体上有些宽松，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她青紫色的手。“抬高点，” 王婆指挥着两个帮忙的妇人，“尸僵了，胳膊弯不过来，得用热气熏。”铜盆里的艾草烧得正旺，白烟缭绕，熏得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草药味。王婆把热毛巾敷在阿秀的关节处，一下一下地揉，嘴里念叨着：“阿秀啊，别犟，这是你的喜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婆家享福。”阿秀的眼睛半睁着，是死人的那种睁 —— 瞳孔涣散，眼白泛黄，像是蒙了一层翳。王婆伸手替她合上，手指刚触到眼皮，阿秀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眼珠子在眼眶里缓缓转动，从王婆的脸，移向窗外。窗外是赵家的院子，七月的天，蝉鸣聒噪，几个孩子扒着门缝往里看，被大人拽走了。王婆的手僵在半空，她做了一辈子冥婚媒人，经手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王婆。”声音不是从阿秀嘴里发出的，是从屋子里四面八方涌来的，像是有风穿过缝隙，带着潮湿的土腥味。王婆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看见阿秀的嘴唇在动，青紫色的、僵硬的嘴唇，正在缓缓咧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我不嫁。”王婆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热毛巾砸在铜盆里，溅起滚烫的水，烫红了她的手背。两个妇人尖叫着跑出去，门被撞开，阳光涌进来，屋子里的阴冷气息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角落。阿秀的眼睛又闭上了，嘴唇也合上了，恢复了死人的平静。但王婆知道，她听见了，她看见了，这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姑娘，不愿意这门冥婚。“由不得你，” 王婆爬起来，对着尸体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婚书都换了，八字都合了，你不嫁，就是游魂野鬼，连投胎都不能。”她继续给阿秀换衣裳，手抖得更厉害了。嫁衣的腰带系不紧，她用了死结，又用了麻绳，像是在捆缚什么会挣脱的东西。
二王婆叫王翠莲，六十八岁，做冥婚媒人四十二年。她年轻那会儿，是正经的媒婆，给活人牵线。后来有次说亲，男方在定亲前夜暴毙，女方家嫌晦气，要把姑娘另嫁。王婆心善，见不得死人孤单，便撮合了两家，让姑娘抱着公鸡拜堂，与亡夫结冥婚，合葬一处。那是她第一单冥婚，办得风光，女方家得了抚恤，男方家得了儿媳，她得了名声。此后四十二年，她专做这门生意，从十里八村做到方圆百里，经手的冥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的规矩大：只配 “善终” 之人，横死的不碰，怕怨气太重；只配 “门当户对” 的，穷配穷，富配富，不让亡魂在阴间受委屈；最重要的是，一旦婚书交换，绝对不能反悔，否则双方家族都要遭殃。“冥婚不是儿戏，” 她常对主顾说，“活人的婚，过不下去能和离；死人的婚，绑的是魂，是生生世世的事。你们想好了，换了婚书，就是定了阴亲，反悔的，我没见过有好下场的。”赵家和李家的这单生意，是她今年最大的一单。李家是镇上富户，儿子李铭十九岁，在县城读书，暑假回来游泳，溺死在村口的池塘里。李家老爷悲痛欲绝，花重金请王婆给儿子配冥婚，说要找 “读过书的、模样好的、年纪相当的”，不能让儿子在阴间受委屈。王婆牵线，找到了赵家的阿秀。阿秀是村里教书先生的女儿，十九岁，读过女中，模样清秀，可惜染了肺痨，拖了两年，前阵子刚咽气。两家门当户对，八字相合，王婆看了阿秀的尸身，虽然瘦，但五官端正，打扮打扮，是个体面的新娘。婚书交换得很顺利。李家写了李铭的生辰八字，赵家写了阿秀的，王婆在中间做保，双方按了手印，定了合葬日期 —— 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让两个小年轻在阴间也能团圆。问题出在合葬前三天。赵家突然反悔了。邻村周家出了更高的价，想把阿秀 “嫁” 给自家溺亡的儿子，聘礼是李家的一倍。赵老爷赌钱输了债，见钱眼开，偷偷把阿秀的棺材另葬他处，派人来通知王婆：冥婚不办了，婚书作废，李家另寻他人吧。王婆当时正在李家布置灵堂，听见消息，手里的香炉 “咣当” 落地。她连滚带爬地跑到赵家，在院门外就跪下了：“赵老爷，使不得啊！婚书都换了，阿秀就是李家的人，您把她另嫁，是让她做‘二嫁女’，阴间最忌讳这个，她会成‘游魂’的！”赵老爷隔着门缝扔出一纸休书：“什么游魂不游魂，我女儿死了，我想把她嫁谁就嫁谁。李家给的聘礼，我退双倍，婚书你拿去撕了，两清！”王婆捧着休书，在赵家门口坐到半夜。她知道，这事坏了。冥婚的婚书，是用朱砂写在黄纸上的，烧给阴间的，一旦生效，就不是活人说了算的。赵老爷撕的，只是副本，真正的婚书，已经在阴间入了档。阿秀，现在是李家明媒正娶的 “鬼媳妇”，却被亲爹另葬他处，成了 “无主孤魂”。
三王婆回到李家，没敢说实情，只说赵家临时有事，婚期延后。李家老爷急着想让儿子入土为安，但王婆坚持要 “选吉日”，拖了三天。这三天，王婆没睡过觉。她翻遍祖传的手记，找 “解局” 的法子。手记上说，若冥婚反悔，亡魂成游魂，有两个办法：一是让原配男方 “休妻”，写休书烧给阴间，解除婚约，但李家老爷绝不会答应；二是给游魂找 “替身”，另找一个亡魂顶替阿秀的位置，完成冥婚，让阿秀的怨气有个去处。王婆选择了第二个办法。她连夜去了乱葬岗，找到一个刚死的女乞丐，年纪差不多，用李家的聘礼买下了尸身，带回李家，准备 “偷梁换柱”。但她没料到，阿秀的怨气，已经开始了。合葬前夜，王婆在李家灵堂守夜，给 “新娘” 换嫁衣。那具女乞丐的尸身，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收拾，只是粗略地洗了脸，换了衣裳。当她把嫁衣套上去的时候，灵堂的烛火突然齐齐熄灭，黑暗中，她听见一个声音：“王婆，你骗我。”是阿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潮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气息。王婆点亮火折子，看见供桌上的李铭牌位，正在渗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香炉里，发出 “嗤嗤” 的声响。“阿秀，你听我说，” 王婆的声音发颤，“你爹把你另嫁了，我没法子，只能找个替身，让你先有个去处。”“去处，” 阿秀的声音近了，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我的去处是李家，你把我送错了。”王婆转头，看向那具女乞丐的尸身。嫁衣的袖口里，伸出的不是女乞丐的手 —— 那双手苍白、纤细，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染的淡红，是阿秀的手。尸身坐了起来，嫁衣的盖头滑落，露出下面的脸。不是女乞丐，是阿秀，十九岁的、清秀的、却带着青紫色死气的阿秀。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却直直地 “看” 着王婆。“我在周家的坟里冷，” 阿秀的声音，从尸身的嘴里发出，嘴唇没有动，像是腹语，“周家儿子丑，我不要他，我要李铭。”王婆瘫坐在地上，她终于明白，阿秀的魂，已经找到了替身，占据了女乞丐的尸身。但这不对，这违背了冥婚的规矩 —— 替身是用来 “顶替” 的，不是用来 “占据” 的。阿秀这样做，是强行 “还阳”，虽然只是一具尸身，但她的魂，已经半人半鬼，既不属于阴间，也不属于阳间。“七夕，” 阿秀的尸身缓缓站起来，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像是一滩流动的血，“我要成亲，去李家。”她向门外走去，动作僵硬，却坚定。王婆想拦，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 阿秀的怨气，已经锁住了她的身体，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膝盖、她的喉咙。“王婆，” 阿秀在门口停下，回头 “看” 她，“你做的孽，你来还。”
四王婆是被李家的下人发现的。天快亮的时候，下人来灵堂换香，看见王婆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那具女乞丐的尸身不见了，供桌上的李铭牌位，裂成了两半。李家老爷闻讯赶来，王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叨：“阿秀去了，阿秀去了。”“去哪儿了？” 李家老爷抓着她的肩膀。“去找你儿子了。”李家老爷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起儿子溺亡的那个池塘，想起捞尸人说，李铭的尸体是 “直立” 的，站在水底，头发随波飘动，像是在等什么人。他派人去池塘查看，果然，李铭的尸体不见了。水面上，漂浮着大红的嫁衣碎片，和几根凤仙花染红的指甲。王婆被抬回自己家，躺在床上，发起了高烧。她迷迷糊糊，看见阿秀站在床头，穿着那身嫁衣，但嫁衣是湿的，滴着水，把床单打湿了一大片。“王婆，” 阿秀的声音，不再嘶哑，是生前那种清脆的、带着书卷气的嗓音，“我找到李铭了，他在水底等我，我们成亲了。”王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阿秀伸出手，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指尖滴着水，点在她的额头上。“但我还缺一个媒人，” 阿秀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阴间的婚礼要活人做媒，王婆，你来。”王婆感觉自己在下沉，像是被按进了水里，四面八方都是压力，耳朵里灌满了水声。她拼命挣扎，却看见阿秀的脸越来越近，那张清秀的、却青紫色的脸，正在 “融化”，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血肉，血肉又剥落，露出白骨。“七夕，” 阿秀的声音，最后回荡在她脑海里，“来喝喜酒。”王婆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鞭炮声 —— 是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也是李铭和阿秀 “成亲” 的日子。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她必须去，去阻止这场 “婚礼”，去把阿秀送回该去的地方，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换。
五王婆赶到池塘的时候，月亮正圆。池塘边站满了人，李家老爷、赵老爷、周老爷，三家的主事人都在，还有请来的道士、和尚，甚至县城里的警察。他们围着池塘，却没人敢靠近水边 —— 水面上，漂浮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穿着大红的嫁衣，手拉着手，直挺挺地站着，像是两根插在淤泥里的桩子。“是冥婚，” 有人低声说，“水里的冥婚。”王婆挤进人群，看见那两具尸体。李铭的脸，已经泡得肿胀发白，但嘴角却带着笑，是那种满足的笑。阿秀的脸，却完好无损，甚至带着红晕，像是新娘子的羞怯，只是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直直地 “看” 着天空。“王婆来了。”声音不是从尸体发出的，是从水里，从四面八方，从每个人的耳朵里。水面开始波动，两具尸体缓缓 “走” 过来，不是游，是走，脚踩在淤泥上，发出 “咕叽咕叽” 的声响，嫁衣的下摆拖在水里，像两条红色的鱼尾。人群尖叫着后退，警察拔出了枪，却没人敢开枪。王婆站在原地，看着阿秀向她 “走” 来，那张带着红晕的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闻到那股味道 —— 不是尸臭，是喜庆的，是胭脂水粉混合着艾草熏香的味道，是新娘子的味道。“媒人，” 阿秀伸出手，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指尖滴着水，“请上座。”王婆感觉自己的脚在移动，不是她要走，是有什么力量在拽她，把她拽向水边，拽向那两具尸体。她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 是那张婚书，赵老爷撕毁的副本，此刻却完好无损，上面多了两行字：“新郎李铭，新娘赵阿秀，媒人王翠莲，七夕成亲，生死不离。”字迹是血红的，正在缓缓渗出血珠，滴在王婆的手背上，烫得她生疼。“签字，” 阿秀的声音，带着笑意，“按手印。”王婆低头，看见婚书下方，已经有了两个手印，一个是李铭的，青黑色，浮肿变形；一个是阿秀的，苍白纤细，指甲上带着凤仙花的淡红。中间空着的位置，是留给她的。“按了就成了，” 阿秀说，“你做了四十二年冥婚，这是你的报应。”王婆的眼泪涌出来。她想起自己经手的那些冥婚，那些被她撮合的亡魂，那些被她 “送” 去阴间的 “新娘”。她以为自己是在做善事，是在帮死人团圆，却从未想过，那些被强迫的、被欺骗的、被买卖的亡魂，是否愿意。“我按，” 她说，声音嘶哑，“但你得放过他们。”她指向李家和赵家的人，指向那些无辜的、被卷入这场孽债的活人。阿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们自有报应，你先管好你自己。”王婆咬破手指，在婚书上按下手印。血触到纸面，婚书突然燃烧起来，幽绿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却烧得她浑身剧痛。她感觉自己的魂正在被抽离，从头顶，从七窍，从每一个毛孔，被抽向那两具尸体，被抽向那个幽深的、没有尽头的阴间。“礼成，” 阿秀的声音，最后回荡在她耳边，“送媒人入洞房。”王婆的身体倒下了，倒在池塘边，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直直地 “看” 着天空。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是那种释然的、终于解脱的笑。水面恢复了平静，两具尸体缓缓沉下去，手拉着手，嫁衣的红色渐渐淡去，消失在淤泥里。只有那张燃烧的婚书，灰烬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莲花。
六王婆死后，李家、赵家、周家，都没有好下场。李家老爷，在儿子 “成亲” 后的第七天，溺死在自家的水缸里，死状和李铭一模一样，直立着，头发飘散，嘴角带笑。赵老爷，赌钱输光了家产，在一个雪夜冻死在乱葬岗，被发现时，怀里紧紧抱着一具女尸 —— 是阿秀的，从池塘里漂出来，顺流而下，正好停在他身边。周老爷，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因为他 “买” 阿秀的行为，刺激了阿秀的怨气，从此夜夜噩梦，梦见阿秀穿着嫁衣，站在他床头，说 “我不要你儿子，我要你”，三个月后，精神失常，从自家阁楼跳下，摔断了脖子，却没有死，瘫痪在床，日夜哀嚎，直到十年后才咽气。王婆的纸扎铺，被她的侄女继承。侄女不懂冥婚，只卖寻常的纸人纸马，但每个纸人，她都会在眼睛的位置，贴一块白布，像是给纸人戴了眼罩。“祖姑婆说的，” 她对人解释，“纸人不能点睛，点了睛，就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就会想要不该想要的东西。”有人问，王婆是怎么死的。侄女总是摇头，说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已经倒在池塘边，手里攥着一张烧剩的婚书碎片，上面有三个血手印。只有七夕那天，侄女会在铺子门口，烧三炷香，对着空气念叨：“祖姑婆，阿秀姑娘，李铭公子，你们好好过日子，别上来了，人间不好，别上来了。”香灰飘起来，有时会聚成奇怪的形状，像是一男一女，手拉着手，中间站着一个老太婆，三个人一起，向远方走去。侄女看不见，但邻居们说，七夕夜的池塘边，有时会传来笑声，清脆的、带着书卷气的，和一个老太婆的叹息，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