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僵立原地,仰头望向眼前那座十余丈高的地宫巨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石门通体弥散着刺骨冰寒,门身镌刻的鎏金序纹在黑暗中缓缓流转,纹路蜿蜒交织,如同活物般随气息轻轻起伏。
这些纹路他从未见过,可凝望久了,心底却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仿佛千百年前,他便曾凝视过这般纹路,触碰过这般光芒。
怀中的晶石微微发烫,与门上序纹遥遥呼应,并非被人觊觎时的躁动,而是向许久未见的老友打招呼般的亲切。
他落下的渠口依然是无尽的黑暗,蜿蜒曲折,漆黑如墨。
顾时安心里清楚,流民洞已是绝路,黑虎一众凶神恶煞,一心要夺他怀中至宝,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可他也不能一直困在这进退两难的窄道之中,浑身磕碰的伤痛和一路奔逃的疲累一起压上来,两条腿已经有些不听使唤。
他攥紧怀中的晶石,正咬牙思忖是否要硬闯这扇未知的大门,一道厚重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便穿透那厚重石门,清晰落于耳畔。
“进来吧,孩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巨门毫无征兆地发出低沉轰鸣,布满鎏金序纹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仿佛已在此等候他千年万年。
扑面而来的并非地宫该有的阴寒腐霉气味,而是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轻柔地裹住他的全身,顺着毛孔渗入筋骨,一路奔逃的疲惫与周身伤痛竟瞬间消散,紧绷已久的心弦也随之松弛下来。
顾时安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怀中安分的晶石,心中疑惑。
此地主人,竟早已知晓他的到来?甚至连他何时踏足此处,都早已料到?
现下横竖已是无路可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他抬脚迈过巨大的门槛,厚重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退路,将外界的黑暗与杀机尽数隔绝。
门后是一条不长却极尽古朴的甬道,两侧岩壁打磨得光润平整,其上刻满繁密序纹、晦涩图谱与诸多奇异符号,更有一幅幅壁画连绵铺展。
顾时安踏入甬道的瞬间,岩壁序纹随他的脚步依次亮起,鎏金辉光铺满整条甬道,将壁画映照得纤毫毕现。
他活了十六年,从记事起就只见过地下蚁巢的黑暗,见过序光灯昏黄微弱的光,见过熵兽眼里嗜血的猩红,却从未见过壁画里那样明亮、温暖的天光。
流民洞的老人们总说,阳光是致命的毒药,是能瞬间消融皮肉、啃噬神魂的禁忌。
可在画里,那光落在草木上,落在少年的肩头,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生机与暖意。
鎏金序纹的光洒落在他的脸上,他指尖微微发颤,那刻在骨子里对光明的恐惧,竟在这一刻莫名松动了。
顾时安缓步上前,目光落于壁画之上,八幅画面按岁月排布,如同一部刻在岩壁上的史书,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第一幅,一名白衣少年独行于草木繁盛的世间,凭一身稚嫩坚韧的序力踏遍山河、扶危济困,手中紧攥一卷熠熠生辉的序谱,目光倔强,孤身对抗世间所有险恶。
第二幅,依然是那名白衣少年,但已然成为青年,他于人间残墟邂逅一名青衣女子,二人一见如故,并肩于残灯之下共研序纹图谱,低语浅笑,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互为彼此的微光。
第三幅,二人于山野安家,稚子绕膝,画面温馨。却有着无数争执的痕迹,最终定格在青衣女子不顾阻拦,执意启动法阵的一瞬。
如此和谐的画面不免让顾时安有些失神,但看到之后的争吵与女子不顾一切的坚定心头又蒙起一层不安,一股不详的念头牵引着他向后看去。
第四幅,法阵失控,空间裂隙撕裂天地,黑雾狂涌,席卷万物,二人面容错愕,摧毁法阵,却是徒劳无功,眼中满是慌乱。
第五幅,青衣女子以身赴隙,欲以肉身封堵黑雾,白衣青年倾力相救,虽保住女子性命,青衣女子却依然神魂重创,稚子啼哭也在黑雾中戛然而止。
第六幅,白衣青年怀抱重伤佳人,孑然立于狼藉满地的废墟之中,紧握序谱的手也微微颤抖,背影里,尽是无尽的绝望与刻骨铭心的悔恨。
第七幅,不知为何,这一幅壁画被人暴力损毁,面目全非,只余斑驳残痕隐于岩石缝隙之中,无人能窥其全貌。
顾时安忍不住伸手去触碰这第七幅壁画,指尖触到石壁上有深深的划痕,那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划痕,不是刀斧劈砍。
心底的疑云更重。
是什么样的过往,让他连一幅壁画都不愿留下?怀里的晶石又一次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壁画里残存的气息,又像是在提醒他。
这地宫深处的一切,都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最后一幅壁画,是他携佳人与残部退守地底,亲手筑就地下蚁巢,为人族留存火种,事成之后,不知为何便只剩青年一人,他孤身走入了无尽黑暗,身后是万民朝拜,但他却始终向前,未曾回头。
顾时安站在壁画前,久久不能挪开脚步。
画里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明明与他这个在黑沟里求生的流民毫不相干。
可每一笔的纹路都像扎在心间,让他胸口发闷、鼻尖发酸。他不懂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义,也不懂什么序与熵的大道,可他能看得懂少年眼底的倔强,看得懂女子赴死时的决绝,更看得懂他孤身走入黑暗时的孤独与绝望。
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下,却还要咬牙扛起一切的沉重。
他在流民洞活了十六年,见惯了冷漠、见惯了背叛、也见过为一口吃的撕破脸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燃尽自己也要护住他人的光。
怀里的晶石轻轻发烫,像是在与这段尘封的故事,轻轻共鸣。
流民洞十六年,他早已习惯了凡事多留三分警惕,可此刻,他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引,一步步朝着甬道尽头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了时光的纹路里,遥遥走向千年前,走向那个转身走入黑暗的白衣人。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浩瀚无边的地宫大厅映入眼帘。
穹顶高悬,不见边际,只有无数鎏金序纹如星河流转,散发出柔和而厚重的光芒。大厅中央别无陈设,唯有一座由洁白枯骨铸就的王座。
王座后方白骨层叠,与王座相融却又泾渭分明,虽历经千年沧桑,但仍然肃穆庄严,全无半分阴森之气。
王座之上,端坐一名白衣白发的男子。顾时安一眼便认出,他正是壁画中那位独行世间的白衣少年。
他垂眸静息,眉眼温和,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鎏金序纹。
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但他的神魂却依旧凌驾天地,千年底蕴未曾消散半分。
枯瘦指尖轻搭身侧木盒,手边斜倚一根古朴木杖,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正当顾时安怔立原地时,王座上的男子缓缓抬眸。
他的眼眸深邃如海,沉淀着无尽的时光、风雪与悔恨。
目光跨越数十步落在他的身上,温和却极具穿透力,把他骨子里的狠戾、奔逃的狼狈、心底的委屈与愤恨,甚至所有藏于他心底的心思,皆被他一眼看穿,无所遁形。
“顾时安。”
男子唤出了他的名字,这声音与先前唤他入门时一模一样,低沉厚重,裹挟着千年疲惫与释然。
字字清晰。顾时安下意识后退半步,死死攥紧怀中晶石,但晶石却没有了半分躁动。
他十六年流民洞练就的警惕像弓弦一样绷紧了。
可面对这个人,那股习惯性的恐惧却没有涌上来。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大,也不发抖:“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顾时安自己都愣住了。换作往日,面对如此强者,他早已低头装怂,不敢有半分不敬,可面对此人,他心底竟无半分忌惮。
男子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里藏着释然,更有几分他读不懂的温柔与宠溺,仿佛单单见到他,便足以令他欣慰。
“我叫顾长风,这地上地下,都称我为序祖。”
他声音很轻:“我等了你九千年了。你踏足此地,是我九千年前就写定的序。”
序祖?
顾时安全身僵住,双目圆睁,心神巨震。
即使他是个在流民洞里长大的野小子,但他也听过序祖之名,流民洞的老人们常说,九千年前熵潮降临,灭世的风吹遍了这世间每一个角落。
是序祖顾长风带着大家筑蚁巢、护人族、钉裂隙,是整个人族的救世主。
但大家都说,他早已于九千年前,与裂隙中一位强大的魔神同归于尽,魂归天地了。
顾时安的脑袋仿佛炸开了一样,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堵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什么叫九千年前写定的序?
他才十六岁,为什么说等了他九千年?
……
可他所有的疑问都尚未开口,男子便已洞悉他所有心思,率先开了口。
他只说了一句话。顾时安满肚子的疑问被这句话堵回了喉咙里。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