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农历七月十四,子时三刻,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辰。刘婆婆穿了七件棉袄,套了七条棉裤,腰间系着红绳,绳上挂着七枚乾隆通宝,走一步,铜钱撞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娟子,” 她在门槛上顿了顿,没回头,“守着门,十二个时辰,别让猫狗进来,别让阳光晒着我,更别让外人碰我。若我到时候没醒……”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是生辰八字,是遗嘱,是周家 “走阴” 的口诀。“就把我埋了,” 她说,“我已经死在阴间了。”小娟攥着那张黄纸,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今年十六,天生阴眼,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因此被奶奶禁止学 “走阴”。刘婆婆说,阴眼是双刃剑,能看阴阳,也能被阴阳所伤,走阴的人,十个有九个会迷失,剩下一个,也会折寿。但今晚,奶奶不得不走。张老板出了十万,请她走阴,寻找亡妻。而小娟,急需这笔钱 —— 她的心脏病,等不及了。刘婆婆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盖着七层棉被,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色在油灯下泛着青灰,像是已经死了三天。小娟点燃七盏油灯,摆在竹床四周,然后跪下,看着奶奶的胸膛缓缓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停了。刘婆婆走阴去了。小娟守着,一秒一秒地数。堂屋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窗外是七月十四的夜,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浓稠的黑暗,像是某种活物,在挤压着窗户,想要进来。她想起奶奶讲过的 “走阴”—— 灵魂出窍,去阴间,找亡魂,传话,问事。阴间不是地狱,是另一个世界,和阳间重叠,但时间混乱,方向颠倒,活人进去,很容易迷失,再也回不来。刘婆婆走阴四十年,从未失手。但今年她七十三,老了,阳气弱了,这次又是 “强走”—— 为了钱,为了孙女的命,破例接的单。小娟摸着胸口,那里传来阵阵刺痛,是心脏在抗议,在提醒她,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看着竹床上的奶奶,突然希望奶奶别回来,希望那十万块直接变成遗产,希望……她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像是某种警告。“奶奶会回来的,” 她对自己说,“她答应过的。”
二刘婆婆叫刘翠兰,是镇上唯一的走阴婆。她年轻时嫁过人,丈夫是木匠,婚后第三年,从房梁上摔下来,死了。没有孩子,婆家说她 “克夫”,把她赶回了娘家。娘家的嫂子嫌她晦气,整天指桑骂槐。刘婆婆想死,喝了农药,被救回来,却落下了病根 —— 心脏不好,和孙女一样。她第一次走阴,是在那之后。村里有个神婆,看她可怜,教她 “走阴” 的手艺,说:“你有怨气,有死志,这是走阴的好底子。但走阴不是寻死,是帮活人找死人,是积德,是续命。”刘婆婆学了,成了,一走走了一辈子。她帮无数家庭传过话,找过亡魂,问过失物,甚至破过冤案。她的规矩大:只走 “善终” 之人,横死的不碰,怕怨气太重;只走 “三日之内” 的新魂,久了的,已经投胎或成鬼,找不回来;最重要的是,一旦走阴,必须十二个时辰内回来,超时,肉身就会腐烂,魂也永远困在阴间。张老板的亡妻,死得不明不白。说是 “病逝”,但张老板不信。妻子身体一向好,突然咳血,三天就去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张老板怀疑是被人下毒,但查无实据,便想走阴,问妻子真相。“十万,” 他在刘婆婆面前,把现金堆在桌上,“只要让我和她说上话,问清楚谁害了她,再加十万。”刘婆婆本不想接。七十三,她早该金盆洗手,而且张老板的妻子,死得蹊跷,怕是横死,不是善终。但小娟的病,等不了了 —— 心脏手术,二十万,她攒了十年,还差一半。“我接,” 她说,“但规矩要说清楚:我走阴,你守着我的肉身,十二个时辰内,不能让任何人碰我,不能让猫狗近身,不能被阳光直射。若我到时候没醒,就把我埋了,我已经死在阴间了。”张老板答应了,派了四个保镖,守在刘婆婆家四周。但刘婆婆没告诉他,走阴还有一个规矩:不能问 “谁害了我”。阴间有阴间的律法,冤情自有冤情的主,走阴婆只是传话的,不能插手因果,否则,会被 “扣” 在阴间,替亡魂 “作证”。她以为,张老板只是想问妻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她没想到,张老板的妻子,死得比她想象的更惨,怨气比她想象的更重,而张老板本人,比她想象的更……
三刘婆婆在阴间,找到了张老板的妻子。不是 “找”,是被 “引” 过去的。她刚入阴间,就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婆婆,婆婆,我在这儿,我等你很久了……”声音是从一片迷雾中传来的,带着哭腔,带着急切。刘婆婆循声走去,迷雾散开,露出一片荒凉的景象 —— 不是地狱的火海,是荒原,是枯树,是灰色的天空,和无数游荡的影子。张老板的妻子坐在一棵枯树下,穿一身白衣,但衣服是湿的,滴着水,把周围的地面打湿了一大片。她的脸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直直地 “看” 着天空。“阿秀,” 刘婆婆喊她,“张老板让我来看你,他……”“我知道,” 阿秀转过头,眼睛没有动,还是看着天空,“他让你来问,谁害了我,对不对?”刘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你…… 你知道?”“我知道,” 阿秀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因为害我的人,就是他。”刘婆婆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做了一辈子走阴,见过无数亡魂,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 亡魂指控自己的丈夫是凶手,而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 解脱?“阿秀,这话不能乱说,” 刘婆婆的声音发颤,“阴间有律法,冤枉活人,你会……”“我没有冤枉他,” 阿秀站起来,湿衣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像是一滩流动的血,“他下毒,砒霜,放在我每天喝的燕窝里。我发现了,想报警,他就…… 他就把我按进浴缸里,直到我不再挣扎。”她转向刘婆婆,那双涣散的眼睛,突然聚焦,直直地 “看” 着她:“婆婆,我不是病逝,我是被淹死的。我的尸体,被他伪装成病逝,火化了,骨灰撒进河里。我的魂,被困在水里,出不去,投不了胎,只能在这里,等一个明白人。”刘婆婆感觉自己在下沉,像是被按进了水里,四面八方都是压力,耳朵里灌满了水声。她拼命挣扎,却看见阿秀的脸越来越近,那张惨白的、却带着红晕的脸,正在 “融化”,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血肉,血肉又剥落,露出白骨……“婆婆,” 阿秀的声音,从白骨里传出,“你既然来了,就替我做个证,让我上去,让他下来,好不好?”刘婆婆想拒绝,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 阿秀的怨气,已经锁住了她的魂,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膝盖、她的喉咙。“走阴婆替亡魂作证,” 她艰难地说,“会被‘扣’在阴间,永远回不来……”“我知道,” 阿秀的声音,带着歉意,带着恳求,“但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我等了三年,等了很多走阴婆,她们都不敢接张老板的单,只有你…… 只有你为了钱,破例了。”刘婆婆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那十万块,想起小娟的病,想起自己说的 “强走”。原来,这不是偶然,是阿秀在 “引” 她,用她的软肋,用她的爱,把她骗进这个局。“你…… 你算计我……”“我没有,” 阿秀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 只是想讨个公道。婆婆,你有孙女,你懂失去的痛苦。我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孩子,三个月,被他一起…… 一起淹死了……”刘婆婆的瞳孔收缩。她看向阿秀的腹部,那身湿衣服下,确实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是怀孕的迹象,是未出生的生命,是被一起扼杀的希望。“孩子,”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也在这里……”“在,” 阿秀的手,抚上腹部,“但他出不来,被困在我肚子里,和我一起,永远困在这里……”刘婆婆闭上眼睛。她想起小娟,想起她从小到大的病,想起她十六年来受的罪,想起自己为了她,走了一辈子阴,积了一辈子德,却换不来她健康的身体。“我帮你,” 她说,声音嘶哑,“但你得放我回去,让我安排好娟子……”阿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婆婆,你回不去了。从你替我作证的那一刻起,你的魂,就已经被阴间‘扣’住了。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证词,都会被记录在案,成为……”她顿了顿,指向刘婆婆的身后。刘婆婆转头,看见两个影子,一黑一白,手持锁链,正从迷雾中走来。“成为阴差的证据……”
四小娟是在第八个时辰发现异常的。刘婆婆的肉身,开始腐烂。不是全身,是手指,是脚趾,是耳朵,是那些 “末梢” 的地方,呈现出青紫色,散发着淡淡的尸臭。“奶奶……” 她跪在竹床前,握着那只正在变冷的手,眼泪滴在上面,发出 “嗤嗤” 的声响 —— 那是泪水触到腐败的声音。她想起奶奶说的 “十二个时辰”,现在才第八个,肉身就开始腐烂,说明奶奶的魂,在阴间遇到了麻烦,回不来了。小娟天生阴眼,她 “看” 得见。她看见奶奶的魂,被锁在阴间的某个地方,周围是迷雾,是枯树,是无数游荡的影子。她看见一个白衣女人,缠着奶奶,不让她走。她看见两个黑白的影子,正在靠近,锁链叮当,像是某种倒计时。“奶奶,” 她对着空气说,“我来救你。”她站起来,从奶奶的怀里,掏出那张黄纸,上面写满了走阴的口诀。她看过无数次,背过无数次,被奶奶禁止实践,却从未忘记。“阴眼者,可走阴,但一走,便入此道,终身不返……”她想起奶奶的话,想起自己的誓言,想起十六年来,她无数次想 “看看” 阴间,都被奶奶阻止。但现在,奶奶在阴间受苦,她不能不管。小娟躺上竹床,在奶奶身边,盖了七层棉被,点燃七盏油灯,然后念诵口诀。她的阴眼,让她比普通人更容易 “入阴”,但也更容易迷失 —— 她看见的世界,比奶奶看见的,更真实,也更恐怖。她 “醒” 过来时,已经在阴间了。不是荒原,是水里。四面八方都是水,压力,窒息,寒冷。她拼命挣扎,却看见不远处,奶奶被锁链缠着,正在下沉,而一个白衣女人,正抱着她的腿,不让她上浮。“奶奶!” 小娟喊,但声音在水里,变成了一串气泡。她游过去,用阴眼的力量,“看” 清了那个白衣女人 —— 是张老板的妻子,阿秀,浑身湿透,腹部隆起,眼睛里流着黑色的液体,是怨气凝结的泪。“你是她的孙女,” 阿秀的声音,在水里回荡,“你来替她……”“我来带她回去,” 小娟说,她的阴眼,让她能在水里说话,“你放了她,你的冤情,我帮你讨,你的公道,我帮你找,但你要放了她……”阿秀歪着头,像是在思考。她的眼睛,黑色的液体越流越多,把周围的水染成墨色。“你怎么讨,” 她问,“你只是个孩子……”“我有阴眼,” 小娟说,“我能看见阴阳,我能…… 我能找到证据,让张老板伏法,让你在阳间,有个交代。”阿秀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娟感觉自己的肺要炸了,阴间的 “水”,正在侵蚀她的魂,让她越来越冷,越来越重。“好,” 阿秀终于说,“但你得留下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你的阴眼。”小娟愣住了。阴眼,是她天生带来的,是她十六年来最痛苦也最珍贵的东西。没有阴眼,她就看不见那些 “东西”,就听不见那些声音,就…… 就变成一个普通人了。“给了我,” 阿秀说,“我就能看见阳间,就能自己讨公道,不用再困在这里等……”小娟看着奶奶,看着她在锁链中挣扎,看着她的魂正在消散,像是被水泡发的纸,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好,” 她说,然后,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戳向自己的眼睛。不是真的戳,是 “魂” 的戳,是阴间的仪式。她感觉自己的阴眼,那双能看见阴阳的眼睛,正在被抽出,像是有无形的手,从眼眶里,把某种东西,生生拽出来。剧痛,然后,是黑暗。她看不见了,在阴间,在水里,在阿秀的怀抱中。但她感觉到,阿秀松开了奶奶,感觉到锁链的声音远去,感觉到奶奶的魂,正在上浮,正在…… 回家。“谢谢,” 阿秀的声音,最后回荡在她耳边,“我会好好用这双眼睛看着他伏法……”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五小娟醒来时,已经是第十一个时辰。她躺在竹床上,身边是奶奶,奶奶的眼睛睁着,正在看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愧疚,有…… 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娟子,” 奶奶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你…… 你的眼睛……”小娟眨了眨眼,然后,她明白了。她看不见了,不是完全看不见,是看不见那些 “东西” 了。阴间,亡魂,怨气,锁链,所有她从小看到大的东西,都消失了。她的世界,变得和普通人一样,只有阳光,只有实物,只有…… 活着的人。“我给了阿秀,”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平静,“她用我的眼睛,去阳间讨公道了。奶奶,你安全了,我们可以……”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奶奶的眼泪,正顺着皱纹,流进鬓角,滴在竹床上,发出 “嗤嗤” 的声响。“娟子,” 奶奶握住她的手,“你的眼睛,是你的命根子,是你…… 是你十六年来,最珍贵的东西……”“你才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小娟说,然后笑了,“奶奶,没了阴眼,我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不用再怕黑,不用再听那些声音,不用再…… 不用再走你的老路了。”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天快亮了,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日子。她看不见那些从门里出来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阳光正在涌进来,温暖,明亮,属于活人的世界。“而且,” 她说,“阿秀会帮我们。她有我的眼睛,能看见阳间,能找到证据,让张老板伏法。我们的二十万,手术费,有着落了。”奶奶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像她还是那个怕黑的小女孩那样。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张老板的保镖,来查看情况。他们推开门,看见祖孙俩抱在一起,都活着,都清醒,都…… 正常。“刘婆婆,” 保镖说,“张老板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刘婆婆抬起头,看着保镖,看着这个凡人看不见、但小娟曾经能看见的、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女人的保镖。阿秀来了,用她的眼睛,用她的阴眼,来讨公道了。“办好了,” 刘婆婆说,声音平静,“让你老板,准备后事吧。”
六张老板是在三个月后被抓的。证据确凿:砒霜的购买记录,保姆的证词,阿秀生前留下的录音,甚至…… 甚至他自己,在某个深夜,对着空气说出的忏悔 —— 被监控录下,成为呈堂证供。没有人知道阿秀是怎么做到的。她用了小娟的阴眼,在阳间游荡,找到证据,引导警方,甚至…… 甚至附身在张老板身上,让他在无意识中,说出真相。小娟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二十万,是张老板 “赔偿” 的,在他被抓之前,莫名其妙地转到了刘婆婆的账户上。警方追查,发现是张老板 “自愿” 捐赠,用于 “救助心脏病患者”。小娟康复后,和奶奶一起,搬到了乡下。她不再能看见那些东西,但她学会了 “感觉”—— 感觉风的方向,感觉温度的变化,感觉…… 感觉那些看不见的存在。她成了作家,写灵异故事,写走阴婆,写阴间和阳间的交界。她的书很受欢迎,读者说,她的描写 “真实得可怕”,像是真的见过那些东西。她只是笑笑,不解释。刘婆婆活到了八十九,比预期多了十六年。她临终前,小娟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像当年那样。“娟子,” 奶奶说,“我这一辈子,走了一辈子阴,最后却靠你,才走出阴间。你后悔吗?给了眼睛,救了我?”小娟摇头:“不后悔。奶奶,你教我的,走阴不是寻死,是帮活人找死人,是积德,是续命。我救了您,就是最大的积德,最大的续命。”刘婆婆笑了,然后,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停止,手在小娟的掌心里,渐渐变冷。但小娟感觉到,奶奶没有走,她的魂,还在房间里,还在…… 看着她。“奶奶?” 她对着空气喊。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像是小时候,奶奶哄她睡觉时的那样。然后,那只手消失了,房间里的温度,恢复正常。小娟知道,奶奶走阴去了,这一次,是真正的走阴,不再回来。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奶奶会在某个地方,继续守护着那些需要帮助的活人,继续…… 积德,续命。而她,会带着奶奶的故事,继续活下去,用普通人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写这个世界,直到…… 直到她也走阴的那一天。窗外,是中元节的夜,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浓稠的黑暗。但小娟知道,在那黑暗里,有无数游荡的影子,有无数等待帮助的亡魂,有无数…… 像她奶奶那样的走阴婆,在阴阳之间,传递着最后的话语。她点燃七盏油灯,摆在窗前,然后跪下,对着黑暗,轻声说:“奶奶,一路走好。明年中元节,我还给您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