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庙
书名:民间禁忌合集 作者:八两金 本章字数:9531字 发布时间:2026-04-10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孙头蹲在灶台前烧纸,火光照得他满脸通红,“灶王爷上天,好话多说,赖话少讲。” 他一边念叨,一边往火盆里添黄纸,“咱老孙家今年收成好,狐狸圈那二十只蓝狐都卖上了价,多亏您老保佑,也多亏……”

他顿了顿,往窗外瞟了一眼。

后院那间小砖房,红漆门,灰瓦顶,檐角挂着铜铃铛,风一吹,叮铃铃响。那是狐仙庙,从他爷爷那辈就有了,传了三代。村里别家也有供保家仙的,但都是在家里的暗阁里摆个牌位,像他老孙家这样专门盖庙供奉的,独一份。

“也多亏狐仙奶奶照应。” 老孙头压低声音,把后半句说完。

火盆里的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听似的。

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大门口。老孙头赶紧把最后几张黄纸扔进火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迎了出去。

是儿子的车。黑色的,四个圈,老孙头叫不上名字,只知道这车能买村里十头牛。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儿媳妇,穿着高跟鞋,在大雪地里直打滑。然后是孙女,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最后才是孙强,老孙头的独苗,四十岁了,肚子微微发福,皮夹克擦得锃亮,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站在雪地里跟个城里人似的。

“爸!” 孙强喊了一声,声音挺大,但没什么热乎气。他扫了一眼院子,眉头就皱起来了,“这雪怎么不扫?门口那堆柴火挡着道,车都开不进来。”

老孙头搓着手笑:“扫了,刚又下了。快进屋,炕烧得热乎。”

儿媳妇叫了一声 “爸”,算是打过招呼,拉着孙女往屋里走。孙女回头看了老孙头一眼,小声说:“爷爷,你们家怎么有股怪味儿?”

“什么味儿?” 老孙头愣了一下。

“就是…… 骚味儿。像动物园。”

老孙头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知道孙女说的是什么味儿 —— 狐狸味儿。后院那庙,养了三代狐狸,那股子腥臊气早就渗进砖缝里了,冬天尤其重。他自己闻了一辈子,早就闻不出来了,但外人一来,准得捂鼻子。

孙强也闻到了,脸色更难看。他大步流星往后院走,老孙头想拦,没拦住。

“爸,这庙怎么还在?” 孙强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又冷又硬,“我不是电话里说了吗?今年回来,把这玩意儿拆了。”

老孙头追到后院,看见儿子正站在庙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匾是松木的,黑漆底,金字,“狐仙府” 三个字是他爷爷亲手写的,笔画里都能看出敬畏。现在漆剥落了,字也模糊了,但还挂着,像一块陈年的伤疤。

“不能拆。” 老孙头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能拆?” 孙强转过身,盯着父亲,“爸,你知道我在城里做什么生意吗?建材,大工程,跟政府打交道。去年我请领导吃饭,人家问我是哪儿人,我说东北农村的,人家还夸我朴实。结果呢?人家来我老家考察,看见我家后院供着狐狸精,传出去像什么话?封建迷信!我孙强在城里混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不能让个破庙毁了!”

“这不是破庙。” 老孙头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咱家的根。你爷爷,你太爷爷,都是靠狐仙奶奶发的家。没有她,咱老孙家早绝户了。”

“绝户?” 孙强冷笑一声,“爸,你太爷爷那辈是猎户,打狐狸的,后来改行养狐狸,那是赶上好时候了。跟我做生意一个道理,眼光准,胆子大,跟什么狐仙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 老孙头摇头,眼眶发红,“你太爷爷那年进山,遇上暴风雪,迷了路,是一只白狐引他出来的。后来他开始供狐,家里就顺了。你爷爷那辈,闹土匪,全村都抢了,就咱家没事,狐狸圈一只没丢。你小时候发高烧,医院说没救了,是我去狐仙庙求了一宿,你第二天就退烧了。这些事,你都忘了?”

孙强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老黄历了。反正今年这庙必须拆,我都带人来了,过了初五就动工。”

“你敢!” 老孙头突然暴喝一声,把孙强吓了一跳。老人的脸涨得紫红,嘴唇哆嗦着,“你要拆这庙,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转身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爸!你干什么!” 孙强的脸白了。

“我干什么?” 老孙头惨笑,“我守这庙守了一辈子,到老了,儿子要拆它,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强子,你要拆庙,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死在这庙门口,让狐仙奶奶看看,老孙家出了个什么不孝子!”

菜刀刃口已经压进皮肉,渗出一道血线。孙强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老爷子来真的。儿媳妇和孙女也闻声跑出来,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爸!爸!我错了我错了!” 孙强扑上去,想夺刀,又不敢硬抢,“不拆了!今年不拆了!您先把刀放下!”

老孙头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很久,确认那是真话,才慢慢放下菜刀。他的手抖得厉害,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记住你说的话。” 老孙头说完,转身进了屋,背影佝偻得像一张弓。

孙强站在雪地里,后脊梁全是冷汗。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菜刀,刀刃上还沾着他父亲的血,在雪地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他咬了咬牙,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等老孙头睡下之后,孙强带着两个工人,摸进了后院。

狐仙庙不大,也就十平米,但收拾得干净。正面是一座神龛,红布幔子垂下来,里面供着一尊泥像。泥像是只白狐,人立而行,前爪作揖,眼睛用绿宝石嵌的,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孙强打着手电,照见那双绿眼睛,心里莫名发毛。

“孙总,真砸啊?” 一个工人小声问,“老爷子白天那架势,吓死我了。”

“砸。” 孙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趁老头睡着了,砸完埋了,明天就说年久失修,自己塌的。”

“那…… 那泥像呢?”

“砸了,扔河里。”

另一个工人犹豫:“我听说,这玩意儿邪性……”

“邪性个屁!” 孙强骂了一句,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我就是不信这个邪。一个泥疙瘩,还能吃了我?”

他抄起带来的铁锤,对准泥像的脑袋,抡圆了砸下去。

砰!

泥像晃了晃,没碎,只是掉了一块皮。孙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老东西还挺结实。他咬紧牙,又是一锤。

砰!砰!砰!

第三下,泥像的脑袋终于裂开了,绿宝石眼睛滚落在地上,在手电光里像两颗鬼火。孙强喘着粗气,看着那裂开的泥胎,里面黑洞洞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继续砸,砸成渣。” 他命令工人。

两个工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铁锤起落,泥像渐渐成了一堆碎块。孙强捡起那两颗绿宝石,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一声,揣进兜里。

“埋了,埋深点。”

他们挖了个坑,把碎泥块埋进去,又搬来积雪盖上,踩实。最后,孙强从兜里掏出那两颗绿宝石,犹豫了一下,也扔进了坑里。

“让你盯着我。” 他对着雪地说,声音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回到屋里,孙强躺在床上,听见父亲在东屋打呼噜,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想着,明天老头发现庙塌了,顶多骂几句,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他能怎么样?总不能真为个泥疙瘩上吊吧?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四周全是树,枝桠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远处有光,绿幽幽的,像两盏灯笼。他朝那光走,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 —— 那不是灯笼,是一双眼睛。

一双狐狸的眼睛,有脸盆那么大,绿得发亮,正盯着他看。

孙强想跑,但腿像灌了铅。那双眼睛越来越近,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比后院那庙里的味道重一百倍,熏得他直想吐。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狐狸的脸,但又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白牙。

“你砸我金身。” 狐狸说,声音像指甲刮玻璃,“你孙家供我三代,我保你三代富贵。你砸我金身,我要你血债血偿。”

孙强猛地惊醒,一身冷汗。窗外还是黑的,看看手机,凌晨三点。他喘着粗气,想开灯,却发现手不听使唤,一直在抖。

更奇怪的是,他饿了。

不是普通的饿,是胃里像有火在烧,饿得他眼冒金星,恨不得啃被子。他摸黑爬起来,跌跌撞撞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有几块生肉 —— 是准备明天包饺子的五花肉,冻得硬邦邦的。

孙强盯着那肉,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声音不像人,像某种野兽。

他抓起生肉,塞进嘴里,用牙撕,用劲嚼。冻肉硌得牙生疼,但他不在乎,反而觉得香,比城里那些山珍海味香一百倍。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他贪婪地吞咽着,一块,两块,直到把冰箱里的生肉全吃光。

吃完,他打了个饱嗝,腥臭的。然后,他发现自己正蹲在厨房的地上,双手着地,像狗一样。他愣了一下,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反而四肢着地,爬出了厨房。

雪还在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孙强爬进雪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他的脊背弓起来,屁股撅高,头低着,鼻子贴近地面,使劲嗅。他闻到了很多味道,老鼠的,麻雀的,远处邻居家狗的,还有…… 女人的。

对,女人的味道,香甜的,温热的,像刚出炉的馒头。

他朝着那味道爬去,爬出院子,爬进村里。雪地里留下一串奇怪的印记,不是脚印,是手印和膝盖印交替,像某种四足动物。

他爬到了村东头王寡妇家门口。

王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闺女过,闺女今年十八,在镇上读高中,还没放假。家里就她一个人,这会儿睡得正沉。

孙强 —— 或者说,那个占据着孙强身体的东西 —— 用头撞门,一下,两下。门没闩严,撞开了。他爬进去,循着味道,进了里屋。

王寡妇惊醒,看见一个黑影蹲在炕沿上,吓得刚要叫,那黑影就扑了上来。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骚臭味,然后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孙…… 孙强?” 她认出了这张脸,但声音不对,像是野兽在嘶吼。

那东西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那双绿眼睛像有魔力,王寡妇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她感觉自己的魂儿被那双眼睛吸走了,轻飘飘的,飞出了身体。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第二天,王寡妇是在院子里被发现的,只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打滚,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像个小姑娘。问她话,她只会说:“狐仙奶奶好,狐仙奶奶妙,狐仙奶奶让我上天堂……”

村里人围了一圈,议论纷纷。老孙头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他看见王寡妇脖子上有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动物抓的,又像是人的指甲。

“中邪了,这是中邪了。” 村里的刘半仙摇头晃脑,“得请大神,跳神驱鬼。”

“请什么大神!” 老孙头突然暴喝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一跳。他推开人群,走到王寡妇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但在深处,有一丝绿光在闪。

老孙头的心沉到了底。

他知道这是什么。不是中邪,是狐仙的惩罚。狐仙没有附身,狐仙是在借孙强的身体,展示它的力量。王寡妇只是开始,如果不制止,整个村子都会遭殃。

“都散了吧。” 老孙头挥挥手,声音疲惫,“这是我家的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沉重得像绑了石头。进了院门,他直奔西屋 —— 孙强昨晚睡的那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儿子躺在床上,睡得死沉,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不是人血,是生肉的血。

老孙头走过去,掀开被子,倒吸一口凉气。孙强的手,指甲变长了,弯曲如钩,像狐狸的爪子。他的嘴,嘴角裂开了,一直裂到耳根,像是在笑,但那是泥像碎裂时的笑容。

“作孽啊……” 老孙头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孙强醒了,或者说,他的眼睛睁开了。但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绿的,竖瞳,像猫眼,但比猫眼大,比猫眼亮,比猫眼邪。

“爸……”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我饿……”

老孙头看着儿子,老泪纵横。他知道,狐仙的惩罚已经开始了。这不是病,不是邪,这是债,是孙家欠了狐仙三代,现在要还了。

“强子,你昨晚去哪儿了?”

孙强茫然地摇头:“我……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

“你去了王寡妇家。”

孙强的脸瞬间惨白:“什么?我…… 我没有……”

“你有。” 老孙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展开,里面是一撮白毛,“我在王寡妇家院子里捡的,狐狸毛。白色的,跟当年引你太爷爷出山的那个,一模一样。”

孙强盯着那撮毛,突然浑身发抖。他想起来了,那个梦,那双眼睛,那种饥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已经恢复正常了,但指尖还有血迹,王寡妇的血。

“爸,我…… 我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在抖,“我是不是得精神病了?”

“你没疯。” 老孙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院的雪堆 —— 那里埋着狐仙的碎身,“是狐仙奶奶在罚你。你砸了她的金身,她要你生不如死。”

“那怎么办?” 孙强扑下床,跪在地上,抱住父亲的腿,“爸,你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怪物!”

老孙头低头看着儿子,眼里没有怜悯,只有悲哀。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不信鬼神,只信自己。现在,他终于信了,但信得太晚了。

“要平息狐仙的怒气,必须重修庙宇,而且……” 老孙头顿了顿,“你必须亲自去狐仙洞请罪。”

“狐仙洞?”

“在后山,悬崖底下,狐仙奶奶修炼的地方。你跪在那儿,跪到她原谅你为止。”

“跪多久?”

“不知道。” 老孙头摇头,“也许一天,也许三天,也许…… 永远。”

孙强瘫坐在地上,窗外的雪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像一张死人的脸。

狐仙洞在鹰嘴崖底下,离村子二十里地,平时没人去。那地方邪性,猎户都绕着走,说是进去的人,没一个完整出来的。有的疯了,有的残了,有的干脆没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老孙头年轻时去过一次,是他父亲带他去的。那年闹旱灾,狐狸圈死了大半,他父亲去狐仙洞求情,跪了两天两夜,回来就下大雨,救活了剩下的狐狸。但父亲也落了一身病,没几年就死了,死前拉着老孙头的手说:“狐仙奶奶有恩,也有威,供着她,是福气,惹了她,是祸根。记住,记住……”

现在,轮到孙强了。

初五刚过,老孙头就押着儿子进山。孙强本来不想去,但由不得他。自从那晚之后,他每天都犯病,一到夜里,眼睛就发绿,就想吃生肉,就想往女人堆里钻。村里已经有三个女人遭了殃,都是半夜被他爬进院子,勾了魂,白天变得痴痴呆呆,只会念叨 “狐仙奶奶”。

村长来找过老孙头,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老孙,你儿子这事,得给个说法。再这么下去,我要报警了。”

老孙头知道村长打的什么算盘。村长姓赵,叫赵德贵,当了二十年村长,一直眼红老孙家的风水。老孙家供狐仙,是村里首富;赵家供的是黄仙,也就是黄鼠狼,但财运一直不济,勉强混个中等。赵德贵早就想扳倒老孙头,现在机会来了。

“村长,这事是狐仙奶奶在罚我儿,等罚完了,自然就好了。” 老孙头赔着笑,“您再给宽限几天,我押他去狐仙洞请罪,请完罪,我儿就好了,那些女人也好了。”

“狐仙洞?” 赵德贵眯起眼睛,“那地方邪性,你儿子去了,还能回来?”

“回不来,也是他咎由自取。” 老孙头说这话时,声音平静,但手在抖。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行,去吧。不过老孙,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儿子再犯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转身走了,老孙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这趟狐仙洞,必须去,而且必须成。否则,孙强完了,老孙家也完了。

进山那天,雪下得很大。老孙头背着干粮和水,孙强跟在后面,手脚都捆着绳子 —— 怕他犯病跑了。山路难走,二十里走了整整一天,到天黑才到鹰嘴崖。

鹰嘴崖是座孤峰,形状像鹰嘴,直插云霄。崖底下有个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老孙头知道地方,他父亲当年就是在这儿跪的。

“到了。” 老孙头停下脚步,指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跪下。”

孙强看着那个洞,腿肚子直转筋。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腥臊味,跟后院那庙里的味道一样,但浓十倍。他想起那个梦,那双绿眼睛,那张咧到耳根的笑脸,差点转身就跑。

但老孙头按住了他的肩膀:“跪下。想活命,就跪下。”

孙强跪下了,膝盖砸在雪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老孙头把绳子解开,退后几步,也跪下了,朝着洞口磕了三个头。

“狐仙奶奶在上,不肖子孙孙强,砸了您的金身,冒犯了您的神威。我带他来请罪了,求您开恩,饶他一命。他年轻不懂事,您要罚,罚我这个老东西,我替他跪,替他死都行……”

洞里传来一阵风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冷笑。老孙头不敢抬头,继续磕头,额头砸在石头上,血都磕出来了。

“爸……” 孙强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闭嘴!” 老孙头低喝,“跪着,不许说话,不许抬头,不许睡觉。跪到狐仙奶奶原谅你为止。”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像是从没来过。

孙强一个人跪在洞口,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想喊,但不敢。黑暗里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在嗅,在看他。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后院看那庙,说:“强子,这是咱家的守护神,你要敬她,怕她,但不能惹她。” 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一个泥疙瘩,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他知道怕了。

第一夜,孙强没睡,也不敢睡。他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总觉得里面有东西要出来。风越来越大,雪越下越紧,他冻得浑身僵硬,但不敢动。半夜,他听见洞里传来声音,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狐狸在叫,凄厉得很。

他咬紧牙关,告诉自己那是风声。但随后,他闻到一股香味,甜腻腻的,像女人的胭脂。他抬起头,看见洞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长发披肩,背对着他,身段窈窕。

“谁?” 孙强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女子转过身,孙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皮肤白得像雪,嘴唇红得像血,眼睛…… 眼睛是绿的,竖瞳,在黑暗里发亮。

“你砸了我的金身。” 女子说,声音轻柔,像在说情话,“你知道那金身我修了多久吗?一百年。一百年啊,你就这么砸了,三锤子,砰,砰,砰。”

她模仿着砸东西的动作,笑得花枝乱颤。孙强想跑,但身体动不了,像是被定住了。

“别怕。” 女子飘过来 —— 真的是飘,脚不沾地 —— 蹲在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她的手冰凉,像蛇,“我不杀你,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你不是不信我吗?你不是觉得我是泥疙瘩吗?我要你信,比谁都信,但信了也没用,我不会再保你了。”

她的手指划过孙强的喉咙,留下一道血痕。孙强感觉自己的魂儿又被吸走了,轻飘飘的,要飞出身体。但女子突然收手,站起身,飘回洞口。

“跪着吧,跪到你真心悔过为止。但记住,真心悔过,不是嘴上说说,是心里认命。你认吗?”

孙强想点头,但脖子僵住了。他想说 “我认”,但舌头打结。女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冷笑一声,消失在黑暗中。

孙强瘫倒在地,发现自己尿了裤子,热乎乎的,很快在雪地里冻成冰。

第二天天亮,老孙头送饭来,看见儿子倒在雪地里,赶紧扶起来。孙强还有气,但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绿的…… 绿的…… 她来了……”

“谁来了?”

“狐仙奶奶…… 她来了…… 她说…… 她说要我生不如死……”

老孙头的心沉下去。他知道,狐仙显形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狐仙愿意见孙强,坏事是狐仙的怒气比想象中大。

“继续跪。” 他把儿子扶到洞口,“她再来,你就磕头,磕到出血,求她原谅。”

孙强跪好,老孙头走了。这一天,孙强没见到白衣女子,但见到了别的。中午,洞里爬出一只狐狸,白色的,有牛犊那么大,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那眼神,跟女子一模一样,绿的,邪的,带着嘲弄。

孙强磕头,磕到额头流血。狐狸看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欣赏。傍晚,狐狸走了,又爬出一只,这只更大,毛色发黄,眼神更凶。孙强继续磕头,血把雪地染红了一片。

第二夜,比第一夜更难熬。孙强又冻又饿,又累又怕,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洞里走出很多人,都是他认识的,有他爷爷,有他太爷爷,还有王寡妇,还有村里那些被勾了魂的女人。他们都盯着他看,不说话,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错了……” 孙强喃喃自语,“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砸庙…… 不该不信……”

没人回应他。那些影子渐渐散去,只剩下风雪,无尽的风雪。

第三天,孙强昏死过去。老孙头来送饭时,发现儿子倒在雪地里,身体僵了,心跳微弱。他赶紧把人抱进怀里,用体温暖,喂热水,掐人中。孙强醒过来,眼神清明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让老孙头浑身冰凉。

“爸,我看见狐仙奶奶了。她说…… 她说孙家的富贵到此为止,以后就是寻常百姓。她饶我一命,但不会再保我们了。她说…… 她说这是命,我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认了就好,认了就好。走,回家。”

他搀起儿子,一步步往山外走。孙强走不动,他就背,像小时候背他那样。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歪歪扭扭的,很快被新雪盖住。

回到村里,孙强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说胡话。老孙头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摇头,说看不出毛病,就是虚,养养就好。但老孙头知道,这不是病,是狐仙奶奶最后的一点怨气,得用时间磨。

他重修了狐仙庙。这次修得比原来还大,还气派,红墙灰瓦,雕梁画栋,花了他大半积蓄。泥像也重塑了,请的是城里最好的师傅,按他说的样子塑:白狐人立,绿眼炯炯,嘴角含笑,但不邪,是慈悲的笑。

泥像开光那天,老孙头带着还没痊愈的孙强,跪在庙前,磕了九十九个头。孙强磕头时,额头抵着青砖,眼泪流了一地。他是真心悔过了,比谁都真心。他想起城里那些风光日子,想起那些酒局,那些工程,那些看不起他 “农村出身” 的人。他曾经以为,只要有钱,就能洗掉身上的土腥味,就能成为真正的城里人。

现在他知道,那土腥味不是农村的味,是根的味。他砍了根,以为能飞得更高,结果差点摔死。

“狐仙奶奶,” 他磕头时默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求富贵,只求平安,求您保佑我爸长寿,保佑我闺女平安长大。我孙强这辈子,再也不敢不信您了。”

泥像静静地看着他,绿眼睛在烛光里闪烁,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笑。

但狐仙没有回应。

庙修好了,孙强的病也好了,但家里的生意,真的如狐仙所说,一落千丈。先是城里的建材公司,一笔大工程出了质量问题,被甲方索赔,赔得倾家荡产。然后是合作伙伴翻脸,债主上门,房子车子都被查封。孙强带着老婆孩子,灰溜溜地回到村里,跟老孙头挤在那三间老屋里。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羡慕,嫉妒,现在成了怜悯,还有幸灾乐祸。赵德贵尤其得意,逢人就说:“看吧,老孙家供那狐狸精,供出祸来了。我早就说,封建迷信要不得,现在应验了吧?”

孙强听见了,但没反驳。他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除了帮父亲干活,就是去狐仙庙跪着。一跪就是半天,不管刮风下雨。老孙头劝他:“强子,别跪了,狐仙奶奶说了,富贵不再,你跪也没用。”

“我知道没用。” 孙强说,“但我得跪,不跪,我心里不安生。”

他跪了三年,狐仙庙的砖地都被他跪出一个坑。村里人从一开始的笑话,变成了害怕,说孙强魔怔了,中邪了。只有老孙头知道,儿子没中邪,他是在还债,还那份砸庙的债,还那份不信的债。

第三年冬天,老孙头病了,肺癌,晚期。医院说治不了,让回家等着。孙强把父亲接回来,每天守在炕边,喂药喂饭,擦身端屎。老孙头瘦得皮包骨,但眼神还清明,经常拉着儿子的手,说些过去的事。

“强子,你别恨狐仙奶奶。” 有一天,老孙头突然说,“她没做错,是咱家先对不住她。三代富贵,多大的恩啊,你砸了她的金身,她只收走富贵,没要你的命,已经是慈悲了。”

“我不恨。” 孙强摇头,“我恨我自己,恨我当年太狂,太蠢。”

“知道就好。” 老孙头笑了笑,露出没牙的嘴,“我死后,你要接着供庙,一天都不能断。狐仙奶奶虽然不管咱了,但供着,是礼数,是认命。你认了命,才能安生。”

“我认,我认。” 孙强握紧父亲的手,眼泪直流。

老孙头是在腊月二十三走的,小年,跟灶王爷同一天。那天早上,他还让孙强扶他去狐仙庙上了柱香,回来就咽了气。死时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像是去见什么老朋友了。

孙强葬了父亲,按他的嘱咐,在狐仙庙旁边立了座小坟。每年清明、中元、小年,他都去上坟,顺便给狐仙奶奶上香。香火烧得旺,但狐仙再也没有显过灵。

孙强后来成了村里的守庙人,一辈子没再出过山。他闺女长大了,嫁到镇上,偶尔回来看他,每次都劝他:“爸,跟我去镇上住吧,这破庙有什么好守的?”

孙强摇头:“你不懂,这是咱家的根,我得守着。”

闺女不懂,但也不再劝。她不知道,她小时候发高烧,是父亲在狐仙庙跪了一宿求来的命。她也不知道,她父亲这辈子,都在还一笔债,一笔砸庙的债,一笔不信的债。

狐仙庙还在,红墙灰瓦,绿眼泥像,在风雪里一站就是几十年。孙强死后,闺女回来奔丧,按照他的遗嘱,把他葬在爷爷旁边,狐仙庙的旁边。

下葬那天,雪下得很大,跟当年孙强去狐仙洞请罪时一样大。闺女站在坟前,突然闻到一股味道,腥臊的,像狐狸味儿。她转头看狐仙庙,发现泥像的绿眼睛在雪光里发亮,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打了个寒颤,赶紧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过村里。

狐仙庙渐渐荒废了。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都去了城里,没人再信这些老讲究。庙瓦漏了,墙裂了,泥像的绿眼睛也褪了色,变成两个黑洞,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只有风雪还在,一年又一年,把故事埋进雪里,再被新的雪盖住,像是从没发生过。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民间禁忌合集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