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味道很怪,是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混着艾草和朱砂的气味儿,闻着让人鼻子发酸,但又莫名安心。她当时已经在灵堂前跪了两个小时,膝盖发麻,嗓子冒烟,眼泪却还在流 —— 这是她吃饭的本事,天生泪腺发达,想什么时候哭就什么时候哭,想流多少泪就流多少泪。
赵家是大户,赵老爷的夫人 “病逝”,办的是豪华丧事,七七四十九天,请了三班和尚念经,两班道士做法,还有她这个城里最有名的哭丧女,哭一场收费五块大洋,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白面。
但阿娇有个规矩:只哭 “善终” 之人,横死的不哭,怕惹祸上身。
她打听过,赵夫人是病死的,肺痨,拖了半年,走得安详。这种单子她接得放心,哭起来也投入,不用怕半夜有人敲门。但此刻,她闻到了那股香味,然后从棺材缝隙里,听到了一种声音。
抓挠。
很轻,很细,像是猫在挠门,又像是老鼠在啃木头。但这不是普通的棺材,是上好的楠木,三寸厚,漆了三遍,严丝合缝,连只蚂蚁都钻不进去。
阿娇的哭声顿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接上,声音更凄厉,更婉转:“我的夫呐 —— 你走得早哇 —— 丢下奴家一个人 —— 可怎么活呀 ——”
围观的人都在抹眼泪,赵老爷坐在太师椅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但阿娇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敲的是《茉莉花》的调子,轻快得很。
抓挠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楚,还伴随着一声叹息,从棺材里传出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阿娇的汗毛竖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睛,趁机往棺材那边瞟了一眼。赵夫人的棺材摆在灵堂正中央,头朝南,脚朝北,这是规矩。棺材盖没钉死,留着一道缝,说是让亡魂出来吃饭,收纸钱。但那道缝,此刻正在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推,一点一点地,推。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惨白的,浮肿的,手指上戴着一只金戒指,龙凤呈祥的样式,是赵夫人下葬时戴的。那只手从缝隙里挤出来,指甲在棺材板上刮,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手指勾了勾,朝着阿娇的方向,勾了勾。
像是在说:来呀,来陪我呀。
阿娇的哭声变调了,从 “呜呜” 变成了 “啊啊”,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围观的人以为她是哭得太投入,纷纷赞叹:“听听,听听,这才是真感情,比亲闺女还伤心呐!”
只有阿娇知道,这次她是真哭了,吓得哭的。
她想跑,但腿软了,站不起来。那只手还在勾,慢慢地,有规律地,像是在数拍子,跟着她的哭声,一勾,一勾,一勾。
“够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的,带着威严。阿娇回头,看见赵公子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身孝服,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吓人。他手里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泼在棺材上。
“娘,您安心走吧,” 他说,声音很平静,“别折腾了,让阿姐好好送您一程。”
水泼在棺材上,发出 “嗤” 的一声,像是泼在烧红的铁上。那只手缩了回去,缝隙里冒出缕缕白烟,带着那股腐烂的香味,散在空气里。
阿娇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受控制了,像是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下淌。赵公子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脸,动作很轻,但手指很冷,冷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别怕,”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她走了,暂时。”
阿娇抬头看他,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但赵公子的眼睛很深,像是两口井,看不见底。他扶她起来,送她到后堂休息,一路上,他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腰上,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那种冷,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冷。
“赵夫人……” 她颤声问,“不是病死的?”
赵公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不是只哭善终的人吗?怎么,后悔了?”
阿娇没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单生意,从一开始就是个坑。她以为自己在演戏,其实,她才是被演的那个。
二
阿娇是十六岁那年入行当的。
她爹是拉胡琴的,给戏班子伴奏,娘死得早,得的是痨病,死的时候咳了一床的血。阿娇从小就会哭,不是普通的哭,是带腔调的哭,呜呜咽咽,抑扬顿挫,听着让人心里发酸。她娘死的时候,她跪在床边哭了一宿,邻居都来听,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吃死人饭的。
果然,十六岁那年,城里最大的白事铺子来找她,说缺个哭丧女,问她愿不愿意。阿娇问了工钱,比爹拉胡琴多三倍,就点了头。
第一单是给一个富商的老娘哭丧,她跪在灵前,想着自己死去的娘,眼泪哗哗地流,声音婉转凄厉,哭得围观的人纷纷掏手帕。丧主满意,赏了她一块银元,她拿去给爹抓了药,买了肉,还剩下半块,藏在枕头底下,夜里摸着睡觉。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这一行里的头牌。城里大户人家办丧事,都请她,她的规矩也越来越多:只哭女人,不哭男人,怕阴气太重;只哭善终的,不哭横死的,怕惹上冤魂;哭之前要净身,要焚香,要喝一碗朱砂水,说是辟邪。
这些规矩是她师父教的,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干了一辈子哭丧,最后死在自己家里,被发现时,脸上还带着哭相,嘴角却在上扬,像是在笑。师父死前跟阿娇说过一句话:“阿娇,咱们这行,哭的是别人,流的是自己的泪。泪流多了,魂就薄了,容易被脏东西缠上。记住,入戏别太深,深了,就出不来了。”
阿娇记住了,但有时候控制不住。她天生共情能力强,一哭起来,就把自己当成死者的亲人,想着如果是自己的娘死了,自己该多伤心。这样哭出来才真,才动人,但师父说得对,入戏太深,魂就薄了。
赵夫人这单,她就入戏太深了。
她在灵堂前跪着,想着赵夫人 “病逝” 前的半年,据说瘦得皮包骨,咳血,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最后死的时候,只有七十斤,轻得像片纸。阿娇想着这些,眼泪就止不住,再加上那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她是真害怕了,真伤心了,真觉得自己是个没娘的孩子,要跟着赵夫人一起走。
所以赵夫人缠上她,她不奇怪。师父说过,被横死鬼缠上,多半是因为你让他觉得 “像亲人”。阿娇哭得太像赵夫人的女儿了,而赵夫人,恰好没有女儿。
丧事办完,阿娇收了钱,五块大洋,赵老爷亲自给的,还额外赏了一对玉镯子,说是感谢她 “送夫人最后一程”。阿娇接了,但心里发毛,那玉镯子冰凉冰凉的,戴在手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手腕。
她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是城南的一间阁楼,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她累极了,倒头就睡,但睡不踏实,总觉得房间里有人,在看着她,在听她呼吸。
半夜,她渴醒,起来倒水,路过梳妆台时,愣住了。
梳妆台上多了一盒胭脂。
不是她的,她从来不用胭脂,哭丧女要的是苍白,要的是憔悴,要的是 “悲痛欲绝”,不是花枝招展。那盒胭脂是新的,盖子都没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两个字:“谢礼”。
阿娇的手抖了,她想起赵夫人手上那只金戒指,龙凤呈祥,富贵逼人。这胭脂,也是龙凤呈祥的盒子,富贵逼人。
她想扔,但不敢碰,只能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第二天一早,她爬起来,发现不止胭脂,床上多了一件丝绸睡衣,粉红色的,绣着牡丹花,是她这辈子都没穿过的款式。马桶里,还有带血的草纸,新鲜的很,像是刚用过。
阿娇崩溃了。她冲出门,去找房东,问有没有人进过她的房间。房东是个老太太,聋了一只耳朵,大声说:“没有啊,你门锁得好好的,我一天都没见着人!”
她去找邻居,邻居说,夜里听见她在屋里哭,哭得可惨了,像是死了爹又死了娘,但他们敲门,没人应,以为她做噩梦,就没管。
阿娇知道,那不是噩梦。赵夫人跟着她回来了,把她当成女儿,要和她一起生活,一起睡觉,一起…… 上厕所?
她不敢回屋,在街上游荡了一天,最后去了白事铺子,找掌柜的。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胖的,满脸油光,听说她的遭遇,脸色变了。
“你惹上东西了,” 他说,“赵夫人不是病死的,是横死,怨气重。你哭得太像她的闺女,她缠上你了。”
“怎么办?” 阿娇问,声音在抖。
“找道士,做法事,驱鬼。但费用不菲,你刚赚的钱,可能都得搭进去。”
阿娇咬咬牙,点了头。她回到出租屋,收拾了那盒胭脂,那件睡衣,还有那带血的草纸,包成一包,去找道士。
道士是城西的一个老头,姓马,人称马半仙,据说有真本事,能看见鬼,能和鬼说话。阿娇找到他时,他正在院子里晒符纸,满院子黄黄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鬼在笑。
马半仙听了她的叙述,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娇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东西。最后,他叹了口气,说:“赵夫人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砒霜,慢性,拖了半年。她死的时候,知道是谁下的毒,但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睛,把怨气憋在身体里。”
“谁下的毒?” 阿娇问。
“你觉得呢?” 马半仙反问,“谁受益最大?”
阿娇想起赵老爷敲着《茉莉花》的手指,想起赵公子冰冷的手,和那句 “暂时”。她明白了,但又不愿意明白。
“他们…… 为什么要杀她?”
“赵夫人娘家有钱,嫁妆丰厚,她一死,财产都归赵家。而且,” 马半仙顿了顿,“赵公子不是她亲生的,是赵老爷和丫鬟生的,抱到正房名下养。赵夫人一直想把财产留给自己的侄儿,不留给这个‘野种’,所以……”
他没说完,但阿娇懂了。她想起赵公子看她的眼神,那种深不见底的亮,那种 “暂时” 的安抚。原来,她不只是被鬼缠上了,还被卷进了一场人杀人,鬼缠人的局里。
“怎么解?” 她问,“我愿意花钱,花多少钱都行。”
马半仙摇头:“钱没用。赵夫人的怨气,要的是真相大白,要的是凶手伏法。你是她的‘女儿’,她不会害你,但会带你走,带到阴间,陪她。你要想活,就得帮她申冤,让赵老爷和赵公子,受到报应。”
“我怎么帮?我一个哭丧女,谁会信我?”
“有人信你,” 马半仙说,“赵公子信你,他不是在利用你吗?你也可以利用他。”
他凑近阿娇,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阿娇听着,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咬牙,点了头。
三
阿娇再见到赵公子,是在赵夫人的 “头七” 那天。
按规矩,头七是亡魂回家的日子,家里要摆供品,烧纸钱,让亡魂吃饱喝足,安心上路。赵家办得很隆重,请了道士念经,请了戏班子唱戏,还请了她 —— 再哭一场,送夫人最后一程。
阿娇去了,穿着白色的孝服,头上戴着白花,跪在灵前,眼泪汪汪,但心里冷静得像块冰。她按照马半仙教的,在哭的时候,偷偷往火盆里扔了一张符,符上写着赵夫人生前的生辰八字,还有她的死因:砒霜中毒,凶手赵老爷、赵公子。
符扔进火盆,发出一声爆响,火苗蹿起老高,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赵老爷脸色变了,赵公子也变了,但阿娇继续哭,声音更凄厉:“夫人呐 —— 您死得冤呐 —— 有人害您呐 —— 您要报仇呐 ——”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说这叫声不对,像是招魂,又像是告状。赵老爷站起来,想阻止她,但阿娇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是那只金戒指,龙凤呈祥,赵夫人从棺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戴的。她不知道怎么到了阿娇手里,但此刻,它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像是一只眼睛,在看着所有人。
“这是夫人的戒指,” 阿娇哭喊道,“她死的时候戴着,下葬的时候也戴着,但头七这天,她把手伸出来,把这戒指给了我,让我替她申冤!她说,她是被毒死的,被砒霜毒死的,凶手就是 ——”
她指向赵老爷,指向赵公子,手指颤抖,但坚定。
灵堂里一片死寂。赵老爷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他大吼一声:“妖言惑众!把这疯女人赶出去!”
家丁上来拉阿娇,但阿娇死死抓住棺材,指甲都劈了,血顺着棺材板往下流。她继续喊:“夫人就在这儿!她看着呢!她看着你们这对父子,看着你们怎么毒死她,怎么霸占她的财产!她不会走的!她会永远缠着你们,直到你们偿命!”
赵公子上来,想捂住她的嘴,但阿娇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停住了。那是绝望,也是决绝,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最后的反击。
“你说过,” 阿娇在他耳边说,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你说过让我别怕,说她走了,暂时。现在她回来了,你怕不怕?”
赵公子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棺材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撞板,一下,两下,三下。棺材盖没钉死,被撞得翘了起来,露出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围观的人尖叫着四散,赵老爷瘫坐在椅子上,尿了裤子。赵公子想跑,但腿软了,跪在地上,对着棺材磕头:“娘,娘,我错了,我不该听爹的,我不该给您下毒,您饶了我,饶了我吧……”
他这一喊,等于承认了。家丁们停住,围观的人停住,所有人都看着赵公子,看着这个刚刚还在扮演孝子的男人,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棺材里的撞击声停了。阿娇松开手,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只金戒指从指间滑落,滚到赵公子面前,像是一只眼睛,在嘲笑他。
第二天,官府来人,带走了赵老爷和赵公子。据说,在赵夫人的枕头芯里,发现了砒霜的残渣,在赵老爷的书房里,找到了购买砒霜的账本。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赵夫人下葬那天,阿娇没去。她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发着高烧,梦里,赵夫人站在她床头,穿着那身粉红色的丝绸睡衣,脸上带着笑,那种安详的,解脱的笑。
“谢谢你,女儿,” 赵夫人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要走了,去该去的地方。这三年,谢谢你陪我。”
她转身,走向黑暗,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阿娇想喊,想叫,想让她别走,但发不出声音。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皮,轻飘飘的,空荡荡的。
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梳妆台上的胭脂不见了,床上的睡衣不见了,马桶里的草纸也不见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窗外传来的叫卖声,“豆浆油条 —— 热乎的 ——”
她坐起来,摸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她试着哭,想着死去的娘,想着师父,想着赵夫人,但眼泪流不出来,一滴都流不出来。
她的泪腺,干了。
四
阿娇不再做哭丧女了。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她失去了那种天赋,那种想什么时候哭就什么时候哭的本事。她试着接了一单,是一个老太太的丧事,她跪在灵前,想着自己的遭遇,想着赵夫人,想着那些恐怖的夜晚,但眼睛干涩,像是两口枯井。
丧主不满意,说她是骗子,要退钱。她退了,赔了三倍的违约金,把积蓄花光了一半。她又试了几次,都不行,最后,掌柜的跟她说:“阿娇,你这一行,靠的是心,心乱了,泪就干了。你回去歇歇吧,等心静了再说。”
她回去歇了,但心静不下来。她总是在夜里惊醒,总觉得房间里有人,在看着她,在听她呼吸。她搬了几次家,从城南搬到城北,从阁楼搬到平房,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跟着她。
她开始做梦,梦见赵夫人,但不再是那个穿着粉红睡衣的赵夫人,是另一个,更年轻的,更美的,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笑得很甜。那是赵夫人出嫁时的样子,阿娇后来打听过,赵夫人十八岁嫁给赵老爷,门当户对,嫁妆丰厚,是城里人人羡慕的好姻缘。
但好姻缘变成了砒霜,变成了三十年的怨,变成了棺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阿娇在梦里问赵夫人:“你后悔吗?”
赵夫人不回答,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把大红嫁衣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娇醒来,发现自己也在流泪,但那是生理性的,眼睛干涩太久,自动分泌的眼泪,不是那种心碎的,悲痛的,能感动人的泪。她擦擦脸,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她去找马半仙,问他:“我的泪腺还能恢复吗?”
马半仙看着她,摇头:“不能了。你流了太多泪,为别人,也为自己,流干了。这是命,也是劫,你躲过了赵夫人的劫,但躲不过自己的命。”
“那我以后怎么办?”
“改行吧,” 马半仙说,“做点什么不需要哭的,卖花,卖茶,卖针线,都行。别碰死人的事了,你的魂已经薄了,再碰,就回不来了。”
阿娇听了,去学了绣花。她手巧,绣得又快又好,三个月后,能在绸缎上绣出牡丹,蝴蝶,鸳鸯戏水。她接了绣庄的活,按月领工钱,不多,但够吃饭,够租房,够活着。
但她还是会在夜里惊醒,还是会梦见赵夫人,还是会闻到那股香味,腐烂的,混着艾草和朱砂的,让人鼻子发酸,又莫名安心的香味。
有时候,她会回到赵家祖坟,在赵夫人的墓前,放一束花,烧几张纸。她不再哭,只是坐着,看着墓碑上赵夫人的名字,想着她这一生,想着自己这一生,想着那些哭声,那些眼泪,那些真真假假的悲痛。
墓碑上,赵夫人的名字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孝男赵某某立”。那个某某,已经被官府砍了头,血迹斑斑,但名字还在,像是某种讽刺,又像是某种宿命。
阿娇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直到纸灰冷却,直到她确定,赵夫人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她才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慢,因为膝盖不好,跪了太多年,跪出了风湿,阴雨天就疼。她走得很稳,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虽然泪腺干了,虽然魂薄了,虽然夜里还会惊醒,但她还活着,还能绣花,还能吃饭,还能看太阳升起。
这就够了。
五
三年后,阿娇嫁了人。
男人是绣庄的伙计,姓李,是个老实人,腿有点瘸,是小时候摔的,但不耽误干活。他不嫌弃阿娇不能哭,说:“不能哭好,省得伤心,伤心伤身,我想让你长命百岁。”
阿娇听了,笑笑,没说话。她试着感动,试着在心里流泪,但眼睛还是干的。她接受了,这就是她的命,她躲过了赵夫人的劫,但付出了代价,从此与眼泪绝缘,与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绝缘。
婚礼很简单,摆了两桌酒,请了绣庄的姐妹,还有马半仙。马半仙送了她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字:“平安喜乐”。
“这是我对你的祝福,” 他说,“也是对你的警告。别再碰死人的事,别再哭,哪怕是为了自己。你的泪,是命,流干了,命就薄了,再哭,就把自己哭没了。”
阿娇点头,把字裱起来,挂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提醒自己。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平淡,安稳,直到老死。但命运不答应。
婚后第二年,她怀孕了。怀孕六个月时,她男人去外地进货,遇到山洪,连人带车冲进了河里,尸骨无存。阿娇得到消息时,正在绣一朵牡丹,针尖刺破了手指,血珠滴在绸缎上,把粉色的花瓣染成了红色。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她只是坐着,看着那滴血,看着它慢慢晕开,变成一朵更大的,更红的花,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某种诅咒。
她去找马半仙,问他:“我为什么还是不哭?我男人死了,我孩子还没出生,我为什么不哭?”
马半仙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你的泪,在三年前就流干了。你替赵夫人哭了她的冤屈,哭了她的悲痛,哭了她没能哭出来的东西。你替她哭了,她走了,你的泪也走了。这是交易,你付出了,得到了平安,但失去了哭的资格。”
“那我怎么办?” 阿娇问,声音平静,像是在问别人的事,“我孩子怎么办?”
“好好活着,” 马半仙说,“替你自己活,替你男人活,替你孩子活。别再想着哭了,哭不出来,就别勉强,勉强了,会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阿娇点头,回去了。她生下孩子,是个女儿,取名 “安安”,希望她平安。她一个人带大孩子,绣花,卖茶,做针线,日子清贫,但安稳。
她再也没有哭过,哪怕是在夜里,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是在赵夫人的墓前。她只是坐着,看着,想着,然后起身,继续走。
有时候,她会梦见师父,梦见她说的那句话:“入戏别太深,深了,就出不来了。”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她入戏太深,替赵夫人做女儿,替赵夫人哭冤,替赵夫人活了一次,然后,她就再也回不来了,回不来做那个能随时流泪,随时悲痛,随时感动的阿娇了。
但她不后悔。她在赵夫人的墓前,在师父的墓前,在自己男人的墓前,都说过同样的话:“我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有些哭声,会招来不该招的东西,但也会送走该送走的东西。赵夫人的怨气,是被她的哭声送走的,她男人的魂,是被她的平静安抚的,她自己的命,是被她的选择改变的。
她宁愿做哑巴,也不想再哭了。因为哭,是要用心的,而她的心,已经薄得像纸,再也经不起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了。
她只想活着,看着女儿长大,看着太阳升起,看着花开放,看着雨落下。这些不需要眼泪,只需要眼睛,而她,还有眼睛,还能看见,还能感受,这就够了。
六
安安五岁那年,阿娇病了。
是肺病,和她娘一样,咳嗽,咳血,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她知道这是命,是遗传,是逃不过的劫。她没治,把钱省下来,留给女儿,自己躺在家里,等死。
临死前,她把马半仙叫来,把女儿托付给他。马半仙老了,头发白了,但眼神还清明,他看着阿娇,叹了口气:“你这一生,哭了太多,也哭得太少。替别人哭的时候,流干了泪;该为自己哭的时候,流不出来。这是命,也是你的选择。”
阿娇笑笑,脸色蜡黄,但眼神平静:“我不后悔。马半仙,我只有一个请求,我死后,别请哭丧女,让我安静地走。我不想再听那种哭声,那种让我入戏太深的哭声。”
马半仙点头,答应了。
阿娇死的时候,是夜里,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像是某种伴奏。她躺在床上,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看着马半仙守在门口的身影,看着窗外的黑暗,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流泪,但嘴角带着笑,那种安详的,解脱的笑,和赵夫人走时一模一样。
马半仙按她的要求,没请哭丧女,自己给她守灵。夜里,他听见棺材里有动静,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抓挠棺木。他走过去,看见棺材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惨白的,浮肿的,手指上戴着一只金戒指。
是阿娇的戒指,她死前戴上的,是她男人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那只手对他勾了勾,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感谢。然后,缩了回去,棺材里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马半仙知道,那是阿娇在哭,用她干涸的泪腺,用她薄如纸的魂,用她最后的力量,哭她自己,哭她这一生,哭她没能哭出来的一切。
他站在灵前,对着棺材,轻声说:“走吧,阿娇,去该去的地方。别再回来了,这一世,你哭够了。”
棺材里安静下来,雨声也小了,像是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安息了。
第二天,马半仙葬了阿娇,在她的墓前,种了一棵槐树,是她娘生前最喜欢的树。他抱着安安,站在墓前,说:“你娘是个好人,她哭了很多人的悲痛,但自己的悲痛,没人替她哭。你要记住她,但别学她,要学会为自己哭,为自己活。”
安安点头,五岁的孩子,眼神清澈,像是不懂,又像是懂了。
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马半仙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放晴。
他转身,带着安安,离开了墓地。身后,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是一只手,在告别,又像是在挽留。
但没有人回头。
因为有些哭声,已经结束了,有些故事,已经讲完了,有些泪,已经流干了,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