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感觉自己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扶着,温热的药汁被一勺一勺灌进嘴里。她想推开那只手,手腕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意识像沉在水底的叶子,浮浮沉沉,耳边只听得见一阵模糊的嘈杂声,像是隔着一层水。
“药刚才给她灌进去了,还好没吐出来。”是夏侯琳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却压得很低,“对了,多久能醒?”
黛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委屈和恼怒同时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睁开眼睛瞪他一眼,可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爷,奶奶是气急攻心,喝了药歇一会儿就好了。”玉娆娆的声音。
夏侯琳“哦”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苦恼:“那,你奶奶醒后,我该怎么道歉啦。都是我不好,差点把桃树全弄死了,今年夏天的大桃子差点就吃不成了。还好琦丫头及时赶到,让人把坑填了,又把熟粪肥洒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而困惑:“那个,玉娆娆,琦丫头说花里有蛋,怎么熟粪肥里也有蛋呀?”
黛玉胸口一闷,险些没把刚灌下去的药吐出来。什么花里有蛋!什么熟粪肥里也有蛋!这呆子,简直是胡言乱语!她恨不得立刻坐起来,揪着他的耳朵好好教训他一番。
算了,讲了他也听不懂。
“爷,桃树活着就好了。然后呢,等奶奶醒后你认真道歉就好了。”玉娆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小郡主说的那些蛋,估计和咱们时常见到的蛋不一样。你也别多想,横竖——呃,轰天雷造出来后能轰那些入侵者就行了。”
“玉娆娆,你说得对。反正我也不知道,想了也白想。”夏侯琳的声音忽然又带上了几分神秘的分享欲,“琦丫头还说我面前看不见的叫空气,这气里还有许多蛋呢。”
黛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呆子,真是无可救药!什么“面前看不见的叫空气”,什么“空气里有许多蛋”那是——黛玉都快气坏了。
“爷,出去吧。奶奶刚服下药,让奶奶安静地歇息。”玉娆娆拉着夏侯琳的袖子。
“你们先出去吧。我守着她。”
脚步声零零落落地远去,门轻轻合上了。屋里安静下来,只余下黛玉细微的呼吸声和夏侯琳偶尔挪动身子的声响。
夏侯琳坐在离床不远的木墩子上,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探”字玉佩,指腹在玉面上来来回回地蹭着。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低极低的嘀咕声。
“义妹呀,都是从荣国府出来的,你和夫人怎么就完全不一样呢。我护送你去涯州成亲的路上,咱们两个有说有笑的。我教你拳脚功夫,你给我讲《孙子兵法》。我原以为夫人与你都是从荣国府出来的,应该与你一样才是。”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茫然:“没想到我们根本就玩不到一块去。她天天都在哭。哎呀,我最怕女人哭了。”
黛玉虽然虚弱,意识却已经清醒了大半。她听见夏侯琳在嘀咕,努力竖起耳朵想听清,却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什么“荣国府”,什么“一样”,什么“哭”。他在说什么?在抱怨她爱哭吗?
她咬了咬牙,攒足了力气,终于将眼皮撑开了一条缝。
光线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眉头拧成一个纠结的疙瘩,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写满了“我很苦恼但我不知道怎么办”。那样一张本该吓人的脸,此刻却因为那份过于真诚的苦恼而显得有些滑稽。
黛玉心中气恼,瞪了他一眼。气死我了,这个呆子,竟然还坐在这里。
但当她看清他眼神里那份毫无遮掩的关切时,她愣了一下。那双眼睛亮堂堂的,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只有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的紧张。
夏侯琳见她醒了,像被弹了一下似的从木墩子上跳起来,三步并两步跨到床前,弯下腰,脸凑得很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夫人,你终于醒了!”
他伸出手想扶她起身,可两只大手伸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中,十指张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怕自己手劲太大把她弄疼。
黛玉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又是气恼又有些好笑。原来他也会关心人。只是这关心人的方式,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她轻轻哼了一声,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夏侯琳忽然举起右手,做出一个发誓的手势,脸上的表情郑重得像在军中接军令。他深吸一口气,将打了许久的腹稿一口气背了出来。
“夫人,我错了。我不该挖那么大个坑还要倒草木灰进去。我保证好好向琦丫头学习怎样种桃树,保证夏天结出比西瓜大的桃子给你吃。”
黛玉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夏侯琦生气的原因和她生气的原因根本不一样。夏侯琦生气,是因为他一通操作猛如虎,天采园的桃树差点集体见阎王。她生气,是因为他把那些她珍视的落地桃花一把倒进泥坑里,还要往上撒草木灰——直接把“污淖陷泥沟”的意境具象化了。
可他根本不知道。在他看来,夏侯琦和林黛玉都是文化人,生气的原因肯定一样。只要把之前给夏侯琦道歉的话再说一遍就好了。
黛玉看着他真挚的眼神,看着他举着右手一脸郑重的样子,心中那股气恼忽然泄了一半。这呆子,道歉都道得这么奇葩。她原本以为他会说什么不该挖坑、不该把花直接倒进坑里、不该用草木灰之类的话。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要把桃子种得比西瓜还大”。
可一想起那些落花被埋进粪坑里的场景,她又是一阵恶心。真是气死我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侯琳见她沉默,以为力度不够,连忙加码,语速都快了几分:“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挖那么大的坑了!给桃树施肥就在它下面挖一圈坑——”
他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道:“再把熟粪肥填进去。琦丫头说啦,直接扔粪会烧根的,直接撒草木灰也要烧根。应该把草木灰泡水,再把水调稀倒进去。对了,时机也要把握好。这样就能吃到又大又甜的桃子了。”
他完全不知道黛玉当时气哭是因为他要把草木灰往落花上撒。更不知道黛玉被气晕是因为夏侯琦要在花上撒熟粪肥。他以为她从始至终都是在担心桃树。
黛玉听着他的话,胸口又开始发闷了。这个呆子,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原来他根本不知道她为何生气。他以为她在心疼那几棵桃树。
她又急又气,身子一歪,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夏侯琳慌了,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捞,将她稳稳地搂进怀里。黛玉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鼻尖磕在他锁骨上,微微发酸。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锈和皮革的气息,说不上好闻,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她顺势靠在他怀里,委屈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上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这个呆子,真是气死我了。我何时在意过桃树的事。我在意的是他要把那些落花和草木灰一起埋进坑里啊。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眼泪越流越凶,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夏侯琳低头看见她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浑身像触电一样僵住了。
“啊——果然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绝望,“我就说我道歉夫人会哭得更凶!玉娆娆!快拿盐水来给你奶奶补水——”
玉娆娆并不在破军院内,自然没有人应他。
黛玉一听他又叫玉娆娆拿盐水来,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个呆子,真是要气死我了!她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夏侯琳,你这个大傻子!”
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好歹是喊出来了。
夏侯琳挠了挠自己的大脑袋,一脸诚恳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带着几分认同的坦然:“夫人,我确实是我们兄妹三个中最笨的一个。大哥是前科状元,妹妹知道格物,会做火炮。只有我,什么也不会。”
他的两根食指在小腹前面不自觉地对着戳,像一个被先生训了之后老老实实认错的小学生。
黛玉看着他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这人怎么就这么呆呢。她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软了几分:“我不是在怪你笨。我是怪你……”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怪他不懂葬花?怪他把她的诗意变成了施肥?怪他把“质本洁来还洁去”变成了“原汤化原食”?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说不出口了。他根本听不懂。
夏侯琳两眼亮晶晶地等着她说下去。他和玉娆娆、夏侯琦、还有腰间那块玉佩的主人,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直肠子。从不似黛玉这般弯弯绕绕,天天掉眼泪,急得他原地打转。
黛玉看着他这副急躁又认真的模样,心中的委屈和气恼忽然消散了大半。她轻咬下唇,心中暗叹一口气。唉,罢了罢了。
“你这呆子,就不知道哄哄我吗?”
她说着,又掉下两滴泪来。
夏侯琳的脑子里“叮”地亮了一盏灯。原来夫人也需要哄。他原本以为长大的人就不需要了。
他想起小时候夏侯琦哭,他就给她表演杂耍,翻跟头倒立,琦丫头看着看着就不哭了。后来夏侯琦长大了,再也不要他哄了。然后夏侯铸出生了,那小崽子哭的时候,他就去街上买麦芽糖和棒棒糖,往他嘴里一塞,哭声立止。
夏侯琳“腾”地一下跳上了旁边的长凳。
黛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他那尊铁塔似的身子稳稳地倒立了起来。右手食指和中指撑在凳面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两指之上,手臂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地贲起。他就这样用两根手指支撑着自己,在长凳上一步一步地“走”了起来。
黛玉看着他在长凳上倒立行走,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这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里还带着没干的泪意:“你这是做什么?”
夏侯琳倒立着,看不见黛玉的脸,却能听见她的笑声。那笑声轻轻柔柔的,像春风拂过铃铛,和方才的哭泣完全不同。他心中一喜,嘴角便咧开了。
“夫人喜欢就好!”
全然没注意到自己一脸认真的样子在黛玉看来是多么滑稽。一个豹头环眼的彪形大汉,倒立在长凳上,用两根手指撑着身体走路,脸上还挂着一副“我在执行一项光荣使命”的郑重表情。
黛玉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泪水渐渐止住了。这人虽呆,倒也有趣。她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娇嗔:“你这呆子,倒立走路,竟也能说出这么傻气的话来。”
夏侯琳听见黛玉在笑,心里美滋滋的,倒立着,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换着,缓缓将自己挪向床边,嘴里还不忘分享经验:“琦丫头小时候哭的时候,我也做这个哄她,她就不哭了。”
他挪到床边,离黛玉很近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他倒仰着头,从下往上看着黛玉的脸,眼神亮亮的,语气认真而热切:“夫人喜欢这个,我也天天做。”
黛玉看着他笨拙又可爱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或许,我不该对他要求太高。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玉手,替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凌乱头发。指尖触到他的额头,温热而粗糙,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硬朗。他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你这呆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夏侯琳翻身坐回床沿,整个人还有些发懵。黛玉的手指正轻轻理着他的头发,指腹从他的额角滑过,又落在他的眉骨上,动作轻缓而温柔。自从她嫁给他之后,两人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每次都说不到一块去,最后总是以她哭得泪流成河、他急得原地打转而收场。她从来没有理过他的头发,从来没有摸过他的脸颊。他也从来没有与她靠得这样近过。
黛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温热而柔软。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没有那么让人生气。或许她该试着去了解他,而不是一味地埋怨。
她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夏侯琳只觉脸上一阵温热,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从脸颊到嘴唇。他愣愣地看着黛玉,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那只停留在他脸上的手。
黛玉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眉心,然后沿着鼻梁缓缓滑下,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有些干燥,微微翕动着,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指尖。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愫。
“你呀,有时候真的很傻。”
夏侯琳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开始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的哄人经验。
“除了倒立,我会的可多啦!还会——”
他伸手在衣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样东西,郑重地放在黛玉手心里。是一块麦芽糖,糖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黛玉低头看着掌心中的麦芽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原来他还记得她爱吃这个。在荣国府的时候,宝玉哥哥也总爱给她买麦芽糖。不过那个人的糖总是精致地装在描金盒子里,不像眼前这一块,糖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在兜里揣了很久。
她轻轻剥开糖纸,将麦芽糖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点咸——那是方才眼泪的味道。麦芽糖的香气在口中慢慢散开,甜甜的,黏黏的,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夏侯琳看着黛玉吃糖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心里狂喜得几乎要喊出来。原来夫人和琦丫头小时候一样!和铸小子一样!都是要哄的!
我知道怎么关水龙头阀门啦——
黛玉含着麦芽糖,脸颊的红晕越来越浓,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轻轻咬着糖块,糖在齿间慢慢融化,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她微微低下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原来他也会关心人。只是他关心的方式有些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