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被一个电话骗回村的。
电话是我三婶打的,说她快不行了,想见我最后一面。我连夜从省城开车回来,七个钟头,山路颠得我骨头散架。结果一进门,三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精神头比我还足。
“薇啊,你可算回来了。” 她攥着我的手,眼神躲闪,“村头那事…… 你得管管。”
我这才知道,村里出事了。
村头有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抱住。这半个月,每晚子时,树下都会出现一双红绣花鞋。
不是普通的红,是血浸透的那种暗红,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看着像民国年间的老物件。
最邪门的是,这鞋会 “找人”。
谁要是碰了它,或者 —— 老天爷保佑 —— 穿了它,三日内必死。先是高烧说胡话,说看见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坐在床头绣花,然后七窍流血,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已经死三个了。” 三婶压低声音,“前两个是外村的,来走亲戚,不信邪,偏要试试。第三个…… 是村长的闺女,小翠。”
我后背发凉。
小翠我认识,小时候还一起跳过皮筋。她今年才二十,正准备嫁人。
“怎么死的?”
“七窍流血,” 三婶打了个寒颤,“死的时候,脚上就穿着那双鞋。那鞋…… 本来是放在她屋外的,不知道怎么就进屋里了,还穿在她脚上。她娘说,夜里听见她笑,咯咯的,跟个新媳妇似的……”
我掏出笔记本。我是《省城晚报》的记者,专跑社会新闻,这种 “民间怪谈” 虽然上不了正刊,但公众号能发,流量不小。
但我没想到,这会是我这辈子最凶险的采访。
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头。
老槐树在村口的老井旁边,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常年照不到太阳,即使是三伏天,站那儿也凉飕飕的。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都是村民求平安系的,风一吹,像满树吊死鬼在晃。
树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来晚了。”
身后传来个声音,我回头,看见个老头,佝偻着背,抽着旱烟,是村里的五保户刘爷。我小时候常偷他家枣子,被他追过好几条街。
“刘爷,那鞋…… 一般什么时候出现?”
“子时。” 他眯着眼看我,“薇丫头,我劝你别管这事。三十年来一次,这是命,是咱村的劫。”
“三十年?”
刘爷不吭声了,吧嗒吧嗒抽着烟,眼神飘向远处。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半山腰上有片老房子,青砖灰瓦,看着有些年头了。
“那是祠堂,” 刘爷说,“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像片枯叶。
我在树下等到天黑。村里没路灯,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老槐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我打开手电筒,照着树根处 ——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经常放什么东西,草都压平了。
子时整,起风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阴风,带着股子土腥味和…… 香味,像是陈年胭脂混着纸钱灰的味道。我浑身汗毛倒竖,看见老槐树下的阴影里,慢慢 “浮” 出一双鞋。
真的是浮出来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先是个鞋尖,然后是鞋面,最后整双鞋完完整整摆在树根下。
暗红色的缎面,并蒂莲的绣样,鞋尖上还缀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
我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似乎看见鞋里有东西…… 白白的,像是指甲,又像是脚趾。
我壮着胆子,用树枝去拨那鞋。鞋很轻,empty,但当我把鞋翻过来时,发现鞋底有字。
是用血写的,已经发黑,但还能辨认:“林氏女,庚辰年生,三日后来取。”
林氏女。我姓林。庚辰年…… 我查了下手机,庚辰年是 2000 年,我正是那年生的。
鞋是冲我来的。
3
我连夜去找三婶,她听完我描述,脸白得像纸。
“作孽啊……” 她瘫坐在椅子上,“三十年前,也是这样。那时候我还没嫁过来,听说是要献祭个闺女,给‘胎鬼’当娘,保村子三十年平安。那年献的是刘爷的闺女,才十六……”
“胎鬼是什么?”
三婶摇头,死活不肯说了。她塞给我个布包,里头是糯米、朱砂、还有一把剪刀。
“薇啊,你快跑吧。今晚就走,别回头。”
我没跑。我是记者,跑新闻的,没见过鬼就逃,以后还怎么在圈里混?
但我也不敢睡三婶家,怕连累她。我开车到镇上,住了间旅馆,查了一晚上资料。
“胎鬼” 是湘西一带的邪术,也叫 “鞋鬼”。找双难产而死的女人的鞋,用秘法炼制,把死胎的魂魄封在鞋里。每隔三十年,要找个生辰八字相合的黄花闺女,穿上绣花鞋,让胎鬼 “借腹重生”。那闺女会被吸干精血,死状极惨,而胎鬼…… 会变成某种邪物,保佑村子风调雨顺。
说白了,是用一条人命,换三十年太平。
我查到凌晨,头疼欲裂。窗外突然传来 “笃笃” 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玻璃。
我住在三楼。
我僵着脖子转头,看见窗户外贴着张脸 —— 是小翠。村长的闺女,已经死了的小翠。
她穿着红嫁衣,脸色青白,嘴角却向上翘着,像是在笑。她的脚…… 悬空的,没有穿鞋,但脚趾甲很长,弯弯的,像钩子。
“林姐姐,” 她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来陪我绣花呀……”
我尖叫一声,拉上被子蒙住头。再探头看时,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绣花鞋,端端正正摆在窗台上。
我明明锁了窗。
4
第二天,我报了警。
镇上的派出所来了两个年轻警察,听完我的描述,对视一眼,眼神古怪。
“林小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其中一个说,“什么胎鬼、绣花鞋,都是封建迷信。小翠的死,法医鉴定是急性脑溢血……”
“七窍流血的脑溢血?” 我冷笑。
“情绪激动导致的……”
他们明显不想管。也是,这种案子,没证据,没尸体,只有我一个 “精神恍惚” 的当事人的证词,立不了案。
但我注意到,他们临走时,跟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嘀咕了几句。那老板点点头,飞快地跑向村长家。
这个村子,有问题。
我决定直接找村长。村长叫林德贵,按辈分我该叫叔,小时候还给过我糖吃。但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像看…… 猎物。
“薇丫头,你回来了就好。”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村里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叔,那鞋是冲我来的,对吧?庚辰年生的林氏女,全村就我一个。”
核桃 “咔” 地一声停了。村长盯着我,慢慢笑了:“你比你爹聪明。当年他跑得快,我们没逮住,让他活了命。你倒好,自己送上门。”
我心头一震:“我爹…… 他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哈!” 村长站起来,背着手踱步,“二十年前,他也是庚辰年生的林氏男,本来该他献祭,但他跑了,跑到省城,以为能逃掉。结果呢?胎鬼找不到人,那三十年村子大旱,颗粒无收,饿死了十几口人。你爹在外头也没好下场,三十岁就得了癌,死的时候浑身烂疮,那是胎鬼的报应!”
我浑身发抖。我爹死的时候,我确实还小,只记得他浑身疼,整夜整夜地嚎。我妈说他是不治之症,原来是……
“今年又是三十年。” 村长转过身,眼神狂热,“胎鬼要重生,村子要太平。薇丫头,你爹欠的债,你来还,天经地义。”
“你疯了!” 我后退,“这是杀人!”
“是献祭!” 村长厉喝,“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你以为那些红布条是求什么?是感恩!感恩胎鬼保佑我们风调雨顺!外头那些大旱大涝,我们村从来没有,为什么?因为有胎鬼镇着!”
他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壮汉,是村里的混混,我见过,平时游手好闲,原来都是村长的打手。
“按住她。”
我掏出三婶给的剪刀,胡乱挥舞:“别过来!”
但他们人多。我被按在地上,村长走过来,手里捧着那双绣花鞋。鞋上的并蒂莲在灯光下像活了一样,花瓣似乎在微微颤动。
“今晚子时,祠堂祭祀。” 村长说,“薇丫头,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生在庚辰年,又姓林。”
5
我被关在祠堂的偏房里。
祠堂比我想象的大,正厅供着祖宗牌位,但最显眼的位置,供着一双巨大的绣花鞋模型,足有三尺长,漆成血红色。鞋前面摆着香炉,插着三炷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偏房很小,只有个高窗,透进点光。我试了试,门从外面锁死了,窗户太高,爬不出去。
我掏出手机,没信号。这地方被屏蔽了。
我绝望地坐在地上,看着那双绣花鞋 —— 它们就摆在我面前,像是在欣赏我的恐惧。鞋里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轻轻的,像是婴儿在踢腿。
“别碰我……” 我喃喃自语,“我求你了……”
鞋当然没反应。但我忽然发现,鞋底又有字了,新鲜的,像是刚写上去的,还带着潮气:“刘”。
刘?刘爷?
我猛地想起,刘爷的闺女三十年前被献祭了。他是村里唯一一个,明确反对这事的人。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抬头,看见刘爷的脸出现在高窗上,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扔下来一团东西。
是绳子。
我接住绳子,一头系在窗棂上,另一头垂下来。刘爷在上面拉,我在下面爬,好不容易翻出去,摔在祠堂后头的草丛里,浑身是伤。
“走!” 刘爷拽着我,“他们今晚就要动手,等不及子时了!”
我们躲进刘爷的破房子。他点了盏油灯,灯光摇曳,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三十年前,我闺女被献祭的时候,我才四十岁。” 他声音沙哑,“我跪在地上求他们,把头都磕破了,没用。他们说,这是规矩,是祖宗定下的。去他妈的祖宗!”
他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纸。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每一次献祭,我都记着。民国十二年,林家女,十八岁;1942 年,刘家女,十六岁;1972 年,王家女,十九岁……2000 年,本该是你爹,但他跑了,他们抓了我闺女顶替……”
我翻着那些纸,每一页都是一个女孩的名字、生辰、死状。她们都七窍流血,都穿着那双绣花鞋,都…… 被埋在老槐树下。
“老槐树是养鬼的。” 刘爷说,“树根底下,全是尸骨。胎鬼每三十年要换宿主,旧宿主就埋树下,当养料。那双绣花鞋,是用第一个宿主的皮做的,封着最凶的那个死胎……”
我胃里一阵翻腾。
“村里不止我一个人恨这事。” 刘爷说,“王婶的闺女差点被选上,李叔的侄女十年前被献祭…… 我们有个群,十几个人,就等机会推翻这邪术。今晚,他们要在祠堂祭祀,全村人都得去,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烧了那双鞋,烧了祠堂。” 刘爷的眼神在油灯下像两团火,“胎鬼离了鞋,就是无根之鬼,阳光一照就散。但鞋不好烧,得用黑狗血混朱砂,还得…… 还得用活人的血引火。”
“谁的血?”
“庚辰年生的林氏女。” 刘爷看着我,“你的血。”
6
天黑透了,村里响起锣鼓声。
刘爷给我换了身衣服,是村里妇女的打扮,头巾裹脸,混在他召集的人堆里。我们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这些年被 “献祭” 制度害过的家属。
我们躲在祠堂外的草丛里,看着里头的情况。
祠堂正厅灯火通明,全村百十号人,黑压压跪了一地。村长站在供桌前,穿着一身古怪的长袍,像是道袍又像是丧服。他手里捧着那双绣花鞋,高声念着什么,语调古怪,不像人话。
供桌后面,摆着个神龛,龛里不是神像,是个…… 胎形的东西。浑身血红,蜷缩着,眼睛还没睁开,但嘴角似乎在笑。
那就是胎鬼的本体,三十年修炼的成果。
“吉时到 ——” 村长高喊,“请新娘子 ——”
两个壮汉拖出个女孩,我瞳孔一缩 —— 是三婶的孙女,小满,才十五岁!原来他们怕我不配合,准备了备选!
小满被绑着,嘴里塞着布,拼命挣扎。村长拿起绣花鞋,要去给她穿上。
“动手!” 刘爷低吼。
我们冲了出去。王婶和李叔带着几个人拦住村民,刘爷直奔供桌,手里端着盆黑狗血朱砂。我则冲向小满,用剪刀割她的绳子。
“拦住他们!” 村长暴怒,“这是亵渎神灵!会遭天谴的!”
场面大乱。村民们有的懵了,有的反应过来,上来撕打我们。刘爷被推倒在地,黑狗血洒了一半,但他还是挣扎着爬向供桌。
我把小满推向三婶:“带她跑!”
然后转身,捡起地上的绣花鞋。
鞋一入手,我就感觉不对。冰冷,滑腻,像抓着条死鱼。而且…… 有吸力,像是要吸住我的手心,钻进去,融进我的血里。
“穿啊……” 耳边响起个声音,细细的,像婴儿,“穿上我…… 我让你长生不老…… 让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眼前出现幻觉 —— 我看见自己穿着这双鞋,走在红毯上,两边是跪拜的人群,村长跪在最前面,磕头如捣蒜。我成了这个村子的神,说一不二,享尽荣华……
“林薇!” 刘爷的吼声惊醒了我。
我咬破舌尖,疼痛让我清醒。幻觉消失了,鞋还是鞋,但鞋面上的并蒂莲正在…… 开花,花瓣一片片展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牙齿。
这他妈根本不是鞋,是活物!
刘爷爬到了供桌前,把剩下的黑狗血泼向神龛里的胎鬼。胎鬼发出尖利的啼哭,像是婴儿被掐住脖子,血红的身体开始冒烟。
“烧!快烧!” 刘爷吼。
我掏出打火机 —— 记者必备,采访时常用 —— 点燃了手里的绣花鞋。鞋面是缎子,易燃,但烧得很慢,而且有股恶臭,像是烧头发混着烧轮胎。
村长扑过来抢鞋,被我一脚踹开。他趴在地上,面目狰狞:“你烧了鞋,胎鬼会发怒!全村人都得死!”
“那就一起死!” 我吼,“总好过再害无辜的人!”
鞋终于烧起来了,火焰是绿色的,幽幽的,照得祠堂像阴间。神龛里的胎鬼疯狂扭动,发出非人的尖叫,它的身体在融化,像蜡像被火烤化,一滴滴落在地上,变成黑色的油。
村民们吓傻了,有的开始往外跑。老槐树突然发出 “嘎吱嘎吱” 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树里惨叫。树根处裂开道口子,黑水涌出来,带着股腐臭味。
“快跑!树要倒了!” 刘爷拽着我。
我们冲出祠堂,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回头一看,老槐树从中间裂开了,树干里…… 全是白骨,缠绕着,挤压着,像是树的心脏。那些都是三十年来的宿主,她们的怨气支撑着这棵树,也支撑着胎鬼。
树倒了,砸在祠堂上,砖瓦纷飞。胎鬼的最后一声尖叫响彻夜空,然后…… 一切归于寂静。
7
天亮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废墟。祠堂塌了,老槐树倒了,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尸骨。镇上的警察终于来了,带着法医和挖掘机,正在清理现场。
村长被带走了,还有几个长老。但更多的村民只是…… 茫然。他们跪了三十年,拜了三十年,突然被告知,拜的是个邪物,是害人的鬼,他们接受不了。
“以后怎么办?” 有人问。
“以后靠自己。” 我说,“种地靠天吃饭,求神拜佛没用。这村子风水不差,只要肯干活,饿不死。”
三婶带着小满来谢我,哭得稀里哗啦。刘爷坐在石头上,抽着旱烟,看着挖掘机一具具往外抬尸骨。那些女孩,终于重见天日了。
我打算回省城,写这篇报道。虽然可能发不出来,但我得写,为了那些死去的女孩,为了刘爷的闺女,为了…… 我自己。
但我没走成。
中午,天突然阴了。不是普通的阴,是墨汁一样的黑,压得很低,像是天要塌下来。然后打雷,不是轰隆隆的,是尖利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嘶吼。
“不好!” 刘爷脸色大变,“胎鬼灭了,怨气散了,这地方…… 这地方要遭天谴!”
话音未落,雨就下来了。不是雨,是水柱,从天上直接浇下来,瞬间就把山路变成了河。然后山体开始颤动,不是地震,是…… 泥石流。
“跑!往高处跑!” 我大喊。
但来不及了。山洪混着泥浆,从四面八方涌下来。这个村子建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平时是风水宝地,现在成了死亡陷阱。
我拽着小满,跟着刘爷往山顶爬。身后是村民的惨叫,房屋倒塌的声音,还有…… 那尖利的哭声,像是胎鬼的怨灵,在雨中回荡。
“它恨我们……” 刘爷喘着粗气,“它恨我们毁了它……”
我们爬到山顶的一块巨石上,往下一看,村子已经没了。全是泥,黄黑色的泥,卷着木头、石头、还有…… 人。老槐树的残骸漂在泥水里,像具巨大的浮尸。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晴了。救援队赶到,但只救出十几个人。整个村子,一百多口,活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蓝天,浑身脱力。
刘爷坐在我旁边,抽着最后一根旱烟。他没事,但他的家,他三十年收集的证据,全没了。
“值得吗?” 他忽然问。
“什么?”
“为了毁掉胎鬼,死了这么多人。如果当初…… 让你献祭,只死你一个,村子能保三十年太平……”
“不值。” 我说,声音嘶哑,“刘爷,一条人命就是一条人命,不能用数量衡量。今天死一百个,是胎鬼的报复,是村长他们的罪孽,不是我的。如果为了‘太平’就能杀人,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刘爷沉默良久,把烟头摁灭:“你说得对。我闺女…… 死得冤。但你们这些活着的,得好好活,替她活。”
他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向救援队的帐篷。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座碑。
尾声
三个月后,我在省城医院的病床上,写完了这篇报道。
标题是:《村头的绣花鞋 —— 一个记者亲历的乡村邪术调查》。
发在公众号上,十万加。但很快就被删了,说是 “传播封建迷信”。我不在乎,我打印了一百份,寄给了各个报社、杂志社、还有…… 公安局。
半年后,省里成立了专案组,专门调查偏远地区的 “民俗犯罪”。那个村子被划为地质灾害区,幸存者被迁往县城安置。老槐树下的尸骨被妥善安葬,立了块碑,写着:“纪念无辜逝去的女性”。
我回去过一次,给她们上坟。
坟地就在原来的村口,现在是一片平地,种满了油菜花。春天的时候,黄灿灿的,很好看。
刘爷没搬,他留在县城的养老院,但经常回来看看。他说,等死了,要埋在这儿,陪着他闺女。
“薇丫头,” 他最后一次见我,拉着我的手,“那双鞋…… 真的烧干净了吗?”
我说烧干净了,连灰都没剩。
但夜里,我有时会梦见那双鞋。暗红色的缎面,并蒂莲的绣样,鞋尖上的珍珠…… 它们在火光中扭曲、尖叫,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醒来时,我总要看看床底,看看窗台,确认没有那双鞋,才能再睡。
我知道,有些恐惧,会跟着我一辈子。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是记者,我是人,我有笔,有嘴,有命。我要把这事说出来,让所有人知道,在那些偏远的、封闭的、愚昧的角落里,还有这样的邪恶在滋生,还有这样的女孩在死去。
只要还有一个 “胎鬼” 存在,我的笔就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