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手掌上的茧
陈明远在菜地干了半个月,手掌上磨出了茧。硬硬的,黄黄的,摸起来像砂纸。他以前的手很白,很软,没干过活。现在不一样了。他蹲在地里拔草,一根一根,很慢,很认真。小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开始拔。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拔了一会儿,小北忽然开口。“手伸出来。”
陈明远愣了一下,伸出手。小北看了看他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的。“茧还嫩。再干一个月就硬了。”他站起来,走了。陈明远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拔草。
第二节:那桶水
钱伯斯推着老副总裁在菜地边上走。老副总裁走不动了,坐轮椅,钱伯斯推他。每天下午,一圈。那天,轮椅的轮子卡在泥里,推不动。钱伯斯试了几次,不行。
陈明远走过来,蹲下,用手把泥扒开。泥很黏,糊了他一手。扒干净了,轮子出来了。钱伯斯看着他。“谢谢。”
陈明远摇头。他站起来,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手洗干净。钱伯斯推着轮椅继续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以前做什么的?”
陈明远想了想。“没做过什么。”
钱伯斯点点头。“现在做了。好好做。”
第三节:那根拐杖
老周的拐杖断了。他拄着走路,突然咔嚓一声,木头裂了,他差点摔倒。他儿子扶住他,把断了的拐杖捡起来。陈明远走过来。
“给我看看。”
他接过那根拐杖,看了看断口。木头糟了,里面蛀了,早就该换了。他回到棚子里,翻出一根木棍,是他劈柴时留下的,很直,很硬。他用刀削,削了半天,削成拐杖的形状,又用砂纸打磨,磨得很光滑。
他拿去给老周。“试试。”
老周接过去,拄着走了几步。稳,不晃。
“行。”老周说,“比原来那根好。”
陈明远点头。“那就好。”
老周看着他。“你做的?”
“嗯。”
老周没说话。他拄着那根新拐杖,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明天,给我那根也打磨一下。”他指了指角落里那根旧拐杖。
陈明远点头。“好。”
第四节:那碗粥
七每天早上都给小石头送粥。不是食堂的,是林小雨专门做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一颗红枣。七把粥放在恒温箱旁边,自己不吃,先给小石头看。
“小石头,你看,粥。”
小石头看着那碗粥。“红。枣。”
七笑了。“对,红枣。你眼睛真尖。”
小石头的嘴唇动了动。“七。吃。”
七摇头。“你吃。我看着。”
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七。吃。”
七想了想,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我吃了。该你了。”
小石头的眼睛弯了一下。像在笑。
第五节:那根红头绳
阿依古丽编了一根红头绳,编了很久,手都疼了。她拿去给小艾。
“给你。”
小艾接过去,看着那根红头绳。“和姐姐的一样。”
阿依古丽点头。“一样。你姐姐的,也是我编的。”
小艾把红头绳系在辫子上,系了很久,系不好。阿依古丽帮她系,系得很紧,很漂亮。
“好了。”
小艾摸了摸那根红头绳。“老师,姐姐还会回来吗?”
阿依古丽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天上看着你。”
小艾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有云,白白的,软软的。
“她看见我了吗?”
阿依古丽点头。“看见了。你戴红头绳,好看。”
小艾笑了。
第六节:那把锄头
小北的锄头松了,木头和铁头之间晃来晃去,用不了。他蹲在那里,试着敲紧,敲不进去。陈明远走过来。
“给我。”
他接过锄头,把木头那头削掉一小截,重新塞进铁头里,用锤子敲紧。敲了几下,不晃了。他试了试,稳。
“好了。”
小北接过去,看了看。“你还会这个?”
“在里边学过。”
小北没说话。他拿起锄头,继续锄地。锄了几下,停下来。“谢了。”
陈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谢了。”小北没回头,继续锄。
陈明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很暖。他转身,走回棚子。
第七节:那封信
陈永昌又收到一封信。还是监狱的章,还是那行字:
“爷爷,菜长了吗?”
陈永昌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他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些菜。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茄子紫了。
“长了。”他说,“都长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到陈明远的棚子前,停下来。
“明远。”
陈明远从棚子里钻出来。“爷爷。”
陈永昌把那封信递给他。“你写的?”
陈明远接过去,看着那行字。“不是。是里边认识的朋友。他替他爷爷问的。”
陈永昌看着他。“他爷爷还在吗?”
陈明远摇头。“不在了。他出去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
陈永昌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告诉他,菜长了。让他替他爷爷看看。”
陈明远点头。“好。”
第八节:那盏灯
天黑了,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七趴在窗户上看。“小石头,灯亮了。”
小石头看着那盏灯。“亮。”
七点头。“亮。晚上也不怕。”
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七。唱。”
七笑了。“想听歌?”
“唱。”
七开始唱。那首老歌,一百多年前的。他唱得很轻,很慢。小石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很轻,但很稳。
窗外,那个棚子里的灯也亮了。很弱,但能看见。七看着那盏灯,继续唱。
第九节:那片光
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棚子。周明念走过来。
“小月,他还在。”
小月点头。“在。”
“会住多久?”
小月想了想。“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走。”
“你希望他走吗?”
小月摇头。“不希望。他走了,陈爷爷怎么办?小北怎么办?”
周明念没说话。
小月看着那盏小小的灯。“他在这里,大家就都知道,人做错事,可以回来。”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门开着。永远不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