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在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大,木门斑驳,门槛被踩得发亮。林薇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陈岚穿着深灰色的毛衣,短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垂在耳侧。她没有化妆,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很久没睡好。看到林薇,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林薇坐下。周慕白没有跟进来,留在车里等她。这是她和陈岚之间的事。
“你知道我父亲还活着。”林薇没有寒暄。
“知道。”陈岚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多久了?”
“一年。”陈岚看着茶杯里褐色的茶汤,“周启文死后第三个月,有人联系我,说他见过你父亲。在云南,一个山村里。他说你父亲身体不好,但还活着。他不敢回来,因为有人盯着。”
“谁联系的?”
陈岚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一个山间小镇的土路上,身边是低矮的砖房和远处层叠的山影。林薇认不出那个人,但她认出了那个地方——周慕白去云南时发过类似的照片,同样的红土地,同样的远山轮廓。
“这是谁拍的?”
“陈远。”陈岚说,“他找到你父亲之后,拍了这张照片,托人带出来给我。他说,你父亲现在住在那个村子里,改名叫林远,没人知道他是谁。但他不能走,因为他的身体撑不了长途。”
林薇盯着那张照片。那个背影很瘦,比她记忆中父亲的背影瘦很多。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林氏大厦的走廊里,他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笑。
“他在云南。”
“对。”陈岚收回手机,“但具体哪个村,陈远没有告诉我。他说,知道的人越少,你父亲越安全。”
林薇沉默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茶馆里亮着几盏暖色的灯,照着墙上褪色的年画和斑驳的木质窗棂。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陈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林薇读不懂的东西。“我说过,你父亲帮过我。我欠他人情。”她顿了顿,“而且,我查周启文的那些年,查到了一些事。你母亲的车祸,不是意外。你外公的死,也不是意外。这些事,周启文一个人做不了。”
“谁和他一起做的?”
陈岚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凉了的茶杯,又放下了。“你母亲的名单上,有一个人,叫宋明。你还记得吗?”
林薇点头。她查过这个人——宋明,生物化学博士,九十年代曾在周氏实验室工作,后来离开了学术界,去了一家投资公司。他的公开信息很少,但有一条线索引起了林薇的注意——宋明现在是陈远那家空壳公司的股东之一。
“宋明是周启文的大学同学。”陈岚说,“也是苏明远的学生。你外公的研究,他比周启文更早接触。后来周启文拉他入伙,负责将实验数据包装成合法的专利和商业项目。你母亲出事前,正在查宋明。她怀疑你外公的死和他有关。”
林薇的脊背一阵发凉。“你是说,我外公是被宋明——”
“我没有证据。”陈岚打断她,“但你母亲查到他头上一周后,就出了车祸。这不会是巧合。”
茶馆里很安静。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收音机播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陈远手里有证据。”陈岚说,“他跟着周启文干了二十年,所有脏事他都经手。周启文一死,他就跑了。他怕的不是周启文,是宋明。”
“为什么?”
“因为宋明背后的势力,比周启文更大。”陈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启文是个科学家,他的野心是控制人的情绪。宋明不一样。他要的不是技术,是钱。他把那些专利卖给有需要的人——制药公司、军方、还有那些不方便出面的机构。你父亲的研究,你外公的研究,都已经不在中国人手里了。”
林薇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外公笔记里的那句话——“知识应为翼,勿为链。”她想起父亲在视频里说,“他们找到了。”她想起母亲藏在墓碑下的那份名单。那些人,那些事,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陈远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你?”
“因为他要死了。”陈岚说,“他去年查出了癌症,晚期。他不想把这些事带进坟墓,但又不敢自己去说。所以找到了我,让我转告你。”她看着林薇,“他说,你父亲的那些研究笔记,只有你能看懂。也只有你,知道该怎么用。”
林薇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灯影在她脸上晃动,窗外的风把木门吹得咯吱作响。
“他在哪?”她问。
陈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最后一次联系我,是一个月前。从那以后,他的手机就打不通了。”
林薇站起身。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很直。
“如果你再收到他的消息,”她说,“告诉我。”
陈岚点了点头。
林薇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岚叫住了她。“林薇。”她回头。
“你父亲在云南那个村子,有一棵桂花树。陈远说,你父亲每天下午都坐在树下,看着山,什么也不做。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不敢求原谅,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林薇没有回答。她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单翻了几页。
她走进夜色里。周慕白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前方坑洼的路面。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去哪?”周慕白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里的暖气开着,吹得她脸颊发烫。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花——栀子花、桂花、紫苏、薄荷。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气味,每一种气味都有自己的记忆。她以为那些记忆会永远清晰,但现在她发现,它们正在慢慢模糊。像老照片,像旧书信,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周慕白。”
“嗯。”
“我想去找他。”
周慕白没有问“谁”。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陪你去。”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像无数个故事。
“先回去。”她说,“准备一下。”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林薇拿出手机,翻到陈远那张照片——父亲的背影,瘦削,孤独,站在陌生的土地上,站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
她把照片放大,看到树干上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她再放大,辨认了很久。
那是一个名字。
不是她父亲的,不是她母亲的。是她自己的。
薇薇。
他在那棵树上,刻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