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材料交上去之后,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纪委没有打电话来,孙总照常上班,见面还跟他点头打招呼,赵志强也没再出现。沈方舟每天按时去单位,按时回老街吃饭,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熨过的衬衫,平平整整。但苏棠说,这种平静最吓人。
“像暴风雨前。”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切土豆丝。刀起刀落,很慢,很稳,切出来的丝粗细均匀,比一个月前强了太多。
“什么?”
“暴风雨前。天很蓝,云很白,一丝风都没有。所有人都以为没事了。然后——”她放下刀,转过身来,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哗。”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比喻了?”
“跟陈姨学的。她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笑了。她没笑。
“沈方舟,你不觉得奇怪吗?材料交了快一周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纪委办事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也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南城老街清晨的阳光。但此刻那阳光里有一丝阴影,像乌云路过,遮住了一小片。
“苏棠,如果纪委一直不回复,你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结果为止。”
“如果没有结果呢?”
她看着他,很久。“那就说明,有人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他没说话。
“沈方舟,能压下去的人,只有孙总。”
沈方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来这间屋子第一天就看见了,现在还在那儿,没变大也没变小。
“苏棠,你信不信命?”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命是认命的人编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遇见你以后。”
“遇见我以前呢?”
“以前没人听。”
他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灶台上的土豆丝切了一半,刀还插在土豆上,空气里有一股生土豆的味道,涩涩的,像青草。
“沈方舟。”
“嗯。”
“如果这件事被压下去了,你怎么办?”
“继续查。”
“查到底?”
“查到底。”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我陪你。”
“你不怕?”
“怕。但怕没用。”
她松开他,转身回去继续切土豆丝。刀起刀落,很稳。
下午,沈方舟接到一个电话。号码不认识,接起来,对方声音很陌生。
“沈方舟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江城市纪委监委。您上周提交的举报材料,我们已经初步核实。请您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您反馈。”
“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江面上有船在走,今天的船走得很快,像在逃。
他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纪委来电话了。明天上午九点。
苏棠:说什么了?
沈方舟:让去一趟。
苏棠:好事坏事?
沈方舟:不知道。
苏棠:那你明天去。我等你回来。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沈方舟站在纪委监委门口。今天阴天,没有阳光,大门上的国徽看起来灰蒙蒙的。苏棠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白衬衫,马尾,手里撑着一把伞——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怕别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
“看见你带了个女的来纪委,影响不好。”
他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身边。
“站这儿。”
她没挣开。
“沈方舟。”
“嗯。”
“你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下雨了怎么办?”
“撑伞。”
“下大了呢?”
“找个地方躲。”
他看着她的眼睛。“好。”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进那扇大门。门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棠一眼,没说话。他走进去,穿过院子,走进大楼。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声音很响。
到了二楼,找到上次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上次那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头发花白,表情严肃。
“沈方舟同志?请坐。”
他在对面坐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年纪大的先开口。
“沈方舟同志,您提交的举报材料,我们已经核实了一部分。今天请您来,是想向您反馈核实结果,同时也想再了解一些情况。”
“好。”
“关于孙建国同志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谋取利益的问题,经初步核实,情况基本属实。我们已经对他进行谈话提醒,并责令其作出书面检查。”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然后呢?”
“然后?”年纪大的看着他,“沈方舟同志,孙建国同志是正厅级干部,对他的处理需要按照程序来。目前只是初步核实,后续还会有进一步调查。”
“赵志强呢?”
“赵志强涉嫌行贿,我们已经将相关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王秀兰呢?”
年轻男人翻了翻笔记本。“王秀兰目前下落不明,我们会继续查找。”
“那张银行卡呢?以我的名义开的那张。”
年纪大的看着他。“那张卡,我们查过了。开卡用的身份证复印件,是从你们单位档案室流出的。谁拿的,还在查。”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
“沈方舟同志,还有一件事。”年纪大的看着他,“关于您本人,也有人举报。”
沈方舟没说话。
“举报您在那个项目中收受贿赂。虽然我们查下来,没有发现直接证据。但那张审批单上的签字,经鉴定,确实是您的笔迹。”
“那是被人抠图贴上去的。”
“证据呢?”
沈方舟没说话。
“沈方舟同志,我们不是不相信您。但办案讲证据。您说签字是被人抠图贴上去的,需要提供证据。”
“赵院长可以作证。”
“赵院长?赵志强的叔叔?”
“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方舟同志,赵院长跟赵志强是亲属关系。他的证言,可信度不高。”
沈方舟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年纪大的看着他,“您女朋友苏棠,跟王秀兰的关系,您清楚吗?”
“清楚。”
“她进金碧辉煌,是王秀兰介绍的。王秀兰收了赵志强的钱。这些,您清楚吗?”
“清楚。”
“那您知道,苏棠在金碧辉煌的三年里,跟赵志强见过几次面吗?”
沈方舟的手指停住了。
“几次?”
“至少五次。根据金碧辉煌的消费记录,赵志强点过苏棠五次。每次都是单独包厢。”
沈方舟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方舟同志,这些情况,苏棠跟您说过吗?”
“没有。”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沈方舟同志,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找您。”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阳光被乌云遮住了,没有光。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
走到大门口,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苏棠站在门廊下面,手里撑着那把伞,白衬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发亮。
她看见他,跑过来。
“怎么样?”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没再问。
“沈方舟,你怎么了?”
“苏棠。”
“嗯。”
“赵志强点过你几次?”
她的脸白了。
“几次?”他又问了一遍。
她低下头。
“五次。”
“为什么不说?”
“因为——”
“因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因为怕你多想。”
他看着她,很久。
“苏棠,你答应过我,不瞒我。”
“我没瞒你。我只是没主动说。”
“有区别吗?”
她没说话。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伞上。她举着伞,站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雨打湿的小树。
“沈方舟,你听我说。赵志强点过我五次,每次都是单独包厢。但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喝酒,聊天。他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不认识。他问我有没有跟你好上,我说没有。他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一个忙,我说什么忙。他说不用现在回答,慢慢想。”
她看着他。
“后来你来了。你第一次来金碧辉煌,点了我。那天晚上赵志强也在,他看见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点过我。”
沈方舟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
“苏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我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沈方舟,你不是。你是我等来的。”
雨下得很大,两个人站在雨里,谁都没动。
“苏棠。”
“嗯。”
“回家。”
“好。”
两个人走进雨里,她撑着伞,他揽着她的肩膀。五菱宏光停在路边,灰扑扑的,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
她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她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上了路。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他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看不清街景,只有模糊的灯光,一团一团的,像被水泡过的颜料。
回到南城老街,车停在美容院门口。雨还在下,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
“沈方舟。”
“嗯。”
“你信我吗?”
“信。”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
“因为我在想,赵志强为什么要问你认不认识我。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她愣住了。
“你是说——”
“赵志强在你还不知道我的时候,就已经在布局了。”
苏棠的脸白了。
“他问你想不想帮他一个忙。什么忙?”
“不知道。他没说。”
“你没问?”
“问了。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指在敲。
“苏棠。”
“嗯。”
“赵志强想让你帮的忙,是接近我。”
她没说话。
“他点你五次,每次都问你认不认识我。他在确认,你有没有机会接近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后来你来了。你第一次来金碧辉煌,点了我。他觉得时机到了,所以再也不点我了。”
她低下头。
“苏棠,你被他利用了。”
她没说话。
“你也利用了我。”
她抬起头。
“我没有。”
“你没有主动利用我。但你被动的,成了他的一颗棋子。”
她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沈方舟,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看着她,很久。
“苏棠,我要你。但我要的是一个真实的你。不是一个被赵志强安排好的你。”
“我就是真实的。”
“那你为什么瞒我?”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苏棠,你听好了。你是你。不管你被谁安排过,被谁利用过,你都是你。”
她看着他。
“你是我认识的最干净的人。不是因为你没做过错事,是因为你做错了,会认。”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方舟,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人弄哭。”
“跟你学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得更厉害了。他把她拉进怀里,她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
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车顶上,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沈方舟。”
“嗯。”
“回家。我给你煮姜汤。你淋了雨,会感冒的。”
“好。”
两个人下了车,锁好门,手牵着手走过那条坑坑洼洼的老街。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圈一圈的,踩上去,碎了,又合拢。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沈方舟。”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一个人扛。”
他看着她。
“好。”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上去吧。姜汤要煮很久。”
两个人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嗒嗒嗒,一前一后,像两艘船,一前一后,走在同一条河里。
雨停了。老街很安静,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还在走。不管前面是雾是浪是湾,它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