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往前冲。
那些尸体围着他,抓他,咬他,撕他。
他挥刀砍。
砍碎一张脸,两张脸涌上来。
砍碎十张脸,一百张脸涌上来。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他娘被挤到后面去了。
阿月也不见了。
只有那些尸体。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全是死了千年、万年的人。
它们不疼。
不累。
不怕死。
因为它们已经死了。
死透了。
再死一次,也只是变成粉末。
江离浑身是伤。
肩膀被咬掉一块肉。
手臂被抓出三道血痕。
后背被撕开一条口子。
血在流。
命在流。
但他不停。
一直往前冲。
因为前面就是棺材。
因为棺材里有他爹。
因为他爹还在等。
河主站在棺材边,看着他冲过来。
笑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它抬起手。
那些尸体停下。
全部停下。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江离也停下。
大口喘气。
血流了一地。
黑水混着血,在地上流淌。
河主看着他。
“你冲不过来的。”
“知道为什么吗?”
江离没答话。
河主指着那些尸体。
“因为它们护着这口棺材。”
“护了一千年。”
“一万年。”
“永远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江离看着那些尸体。
它们站在原地。
面朝棺材。
面朝他。
一动不动。
但它们的眼睛在动。
在看他。
眼神复杂。
有恨。
有怨。
有怕。
也有——
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有人能冲过去?
期待有人能打开棺材?
期待有人能——
把它们放了?
江离突然明白了。
它们护棺,不是自愿的。
是被逼的。
是被河主控制的。
它们的魂被吃了。
只剩一张皮。
一副骨头。
一具尸体。
只能听河主的话。
只能护着这口棺材。
只能永远站在这里。
等。
等一千年。
一万年。
永远。
江离握紧刀。
他看着那些尸体。
看着那些被控制的人。
“你们想走吗?”
尸体们没动。
但它们的眼睛在闪。
有光。
微弱的光。
河主脸色变了。
“闭嘴!”
“你想干什么?”
江离不理它。
继续看着那些尸体。
“你们想离开这里吗?”
“想回家吗?”
“想见自己的亲人吗?”
尸体们开始动。
很轻微。
但在动。
头在转。
眼在转。
脚在动。
河主慌了。
“停下!”
“都给我停下!”
它抬起手,黑水从它脚下涌出。
涌向那些尸体。
想控制它们。
想压住它们。
但晚了。
那些尸体已经动了。
最前面那具,是一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死的时候大概二十出头。
她看着江离。
张嘴。
发出沙哑的声音——
“想……”
“想回家……”
“想见……娘……”
江离点头。
“我带你回家。”
女人笑了。
笑得很苦。
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转身。
面朝棺材。
面朝河主。
挡在江离前面。
第二具尸体也动了。
是一个老人。
胡子很长,垂到胸口。
他看着江离。
“我孙子……还在吗?”
“还在。”
“在哪?”
“在上面。”
“在等爷爷回家。”
老人笑了。
也转身。
挡在江离前面。
第三具。
第四具。
第五具。
一具接一具。
全部转身。
全部挡在江离前面。
挡住河主。
挡住那口棺材。
挡住那些还没动的尸体。
河主的脸彻底扭曲了。
“你们——”
“你们敢——”
“你们是我的——”
“永远是我的——”
它疯狂地挥手。
黑水狂涌。
那些被控制的尸体,开始颤抖。
开始挣扎。
开始惨叫。
但它们没倒。
没退。
没让开。
就那么站着。
挡着。
护着江离。
最前面那个女人,回头看他。
“走……”
“快走……”
“我们……撑不了多久……”
江离点头。
他冲过去。
从那些尸体中间穿过。
从那些挡在他前面的人中间穿过。
冲向棺材。
冲向他爹。
身后,河主的吼声震天——
“不——”
“你们会后悔的——”
“我会让你们永远痛苦——”
“永远——”
那些尸体的声音传来——
“不怕……”
“死过一次了……”
“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江离没回头。
他冲到棺材边。
跳进去。
跳进那无尽的黑暗。
跳进那十二年没见的人面前。
棺材里,他爹躺着。
躺在黑水里。
躺在无数尸体中间。
脸朝上。
闭着眼。
像睡着了。
江离跪下来。
伸手摸他的脸。
凉的。
冰一样的凉。
但那脸动了。
眼睑颤了颤。
睁开眼。
看向他。
笑了。
“儿。”
“你来了。”
江离点头。
“来了。”
“来接你。”
他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
“接我走。”
他伸出手。
江离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是实的。
一只是虚的。
但握得很紧。
紧得像再也不会松开。
棺材外面,那些尸体的惨叫声还在响。
河主的吼声还在震。
但棺材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离看着他爹。
“娘在外面等你。”
他爹愣了一下。
“她——”
“她也在。”
“也在等。”
“等我们一起出去。”
他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泪。
死了的人,流不出泪。
只有金色的光。
在眼里闪。
“好。”
“一起出去。”
他撑着坐起来。
骨头咔咔响。
十二年没动了。
十二年没坐起来过。
十二年没看过外面的世界。
他看着江离。
看着这个长大了的儿子。
“你娘,还好吗?”
江离沉默片刻。
“不好。”
“飘着。”
“和那些尸体一起飘着。”
“飘了十二年。”
他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
“走。”
“带我去见她。”
江离扶着他。
站起来。
走向棺材口。
棺材外面,那些尸体还在挡着。
但越来越少。
很多已经被黑水吞没。
已经倒下。
已经变成粉末。
最前面那个女人,还站着。
浑身是伤。
浑身在抖。
但她没倒。
没退。
没让开。
她看着江离出来。
看着他扶着爹出来。
笑了。
“接……到了?”
江离点头。
“接到了。”
“谢谢你。”
女人摇头。
“不用……谢……”
“帮我……带句话……”
“带给……我娘……”
“告诉她……”
“女儿……回家了……”
话没说完,她倒下了。
倒进黑水里。
化成一滩粉末。
什么都没剩。
江离站在那滩粉末前。
看着它。
看着那些还在挡的尸体。
看着那些一个一个倒下、一个一个化成粉末的人。
他握紧他爹的手。
“走。”
“带他们回家。”
他爹点头。
两人往前走。
走过那些尸体。
走过那些化成粉末的人。
走过那些终于可以离开的魂。
走向他娘。
走向阿月。
走向那口井。
走向——
等了十二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