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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录用通知那天,正在便利店吃临期便当。
手机震了一下,是封邮件,标题红得刺眼:“【阴司人力资源公司】恭喜您通过终面,月薪税后 3 万,14 薪,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缴纳。”
我差点被饭团噎死。
3 万?我上一份工作,天天加班到凌晨,月薪才 8 千。这家公司我只视频面试了一次,HR 就问我三个问题:怕不怕黑、能不能接受出差、有没有负债。我说怕但忍得了、能、有。她说恭喜您,明天来办入职。
当时我觉得是诈骗。但邮件里附着正式的劳动合同,公章清晰,条款详细,连竞业协议都写得明明白白。最诡异的是最后一页,用烫金字体印着:“乙方自愿接受公司安排的任何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跨维度业务拓展。”
跨维度?我以为是互联网黑话,什么元宇宙、区块链之类的。我签了字,拍照回传,三分钟后工资卡到账 —— 预支了一个月工资。
真到账了。3 万,一分不少。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过去,公司在 CBD 最破的写字楼,电梯嘎吱响,18 层的按钮按下去,灯不亮,但门开了。
里面不是写字楼,是条走廊,青砖地,纸灯笼,两边挂着匾:“天道酬勤”“厚德载物”—— 和我上家公司一模一样,连字体都一样。
“苏野是吧?” 前台是个小姑娘,脸色惨白,但笑容标准,“欢迎加入阴司人力资源。您的工牌,请收好。”
工牌是黑色的,触手冰凉,上面没照片,只有一行字:苏野,试用期,黄泉快递站。
“今天开始实习,第一个任务很简单。” 前台递给我一个包裹,四方,用黄纸包着,上面画着符,“送到福寿路 44 号,收件人王德发,限时 2 小时。超时……” 她顿了顿,“超时扣绩效。”
我接过包裹,发现重量不对。里面像是…… 像是装了个人。
“这什么东西?”
“快递啊。” 前台笑得更甜了,“您不是送过外卖吗?一样的工作。出门左转,有公司的电动车,导航已同步到您手机。记住,2 小时,不要拆开,不要问路,不要 ——”
“不要什么?”
“不要让收件人签字。” 她压低声音,“签字即确认收货,确认收货后,包裹里的东西就归他了。如果他在签字前打开,您就快跑,往人多的地方跑,跑回公司也行,但绩效全扣。”
我脑子嗡嗡的。这什么破规矩?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冰凉的触感提醒我:3 万块已经花了,还了信用卡,交了房租,买了顿好的。
没有退路了。
电动车是旧的,但电量满格。手机导航显示:福寿路 44 号,距离 12 公里,预计骑行 40 分钟。时间是下午 3 点,2 小时时限,5 点前送到,绰绰有余。
我骑上车,包裹放在踏板上,用腿夹着。黄纸包得很严实,但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动静,像指甲刮擦,像叹息,像…… 婴儿哭?
我不管,送外卖的时候什么没见过。汤洒了的,餐丢了的,客户地址写错让我爬 28 楼的。这单 3 万月薪打底,扣点绩效算什么。
骑了 20 分钟,我发现不对劲。导航带我进了老城区,房子越来越旧,路灯不亮,行人越来越少。最后一条巷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像血干了的颜色。
福寿路 44 号,是栋独栋小楼,门牌号是红的,像漆,又像……
我敲门,没人应。再敲,门自己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但能看见客厅中央摆着张桌子,桌上点着白蜡烛。蜡烛后面坐着个人,背对我,穿着老式中山装,头发花白。
“王德发?” 我问,“您的快递。”
那人慢慢转身。我看见了它的脸 —— 不是 “他”,是 “它”。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从耳根咧到耳根,里面全是牙齿,密密麻麻,像鲨鱼的嘴。
“来了?” 它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放桌上,打开。”
“不能打开,” 我背出台词,“打开算违规。”
“违规?” 它笑了,嘴张得更大,露出喉咙深处,那里有一只眼睛,正盯着我,“小兄弟,你知道你送的是什么吗?”
“快递。”
“是你的命。” 它说,“这包裹里,装的是你今天的阳寿。你打开,给我看看,我就还你。你不打开,我签收,你的阳寿就归我了。简单吧?”
我腿软了,但手没软。上辈子送外卖练出来的,客户骂娘的时候,手不能抖,抖了汤洒了,差评扣钱。
“那您签收吧。” 我把包裹放桌上,掏出工牌,“但按规定,您不能签字,只能按手印。手印按在工牌上,这单就算结了。”
它愣了一下,那只眼睛眨了眨:“你不怕?”
“怕啊,” 我说,“但怕没用。我负债 12 万,信用卡逾期 3 期,房东下周赶人。您要我的命,可以,但得按流程来。按手印,我回去交差,您慢慢享用。不按,我超时,扣绩效,但包裹我得带回去,您啥也捞不着。”
它盯着我,很久。蜡烛的火苗窜了一下,变绿了。
“有意思,” 它说,“上一个送快递的,吓得尿裤子,打开包裹就跑,结果阳寿归我,人变成傻子,现在在桥下要饭。上上一个,跪下来求我,说家里有老母,我让他走了,但他回去就心梗,因为超时太久,绩效扣成负数,公司直接收了他的魂。”
“我不一样,” 我说,“我没家,没老母,只有债。您要收我,按流程;要放我,也按流程。我就是一个打工的,您别为难我,我不为难您。”
它又笑了,这次没那么恐怖,甚至有点…… 欣赏?
“按吧。” 它伸出一只手,也是惨白的,没有指纹,只有一团黑雾。黑雾按在工牌上,工牌烫了一下,显示:“任务完成,绩效 + 10,剩余阳寿:29 天。”
29 天?我一个月试用期,阳寿只剩 29 天?
“谢谢惠顾。” 我转身就走,腿还在抖,但步子稳。背后传来它的声音:“小兄弟,下次有我的件,你还来送。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我骑上车,导航自动更新:“返回公司,时限 1 小时。”
骑出巷子,天已经黑了。但手机显示,下午 4 点 15 分。时间不对,或者说,这地方的时间不对。
我回到公司,前台还在,笑容不变:“恭喜您完成首单,绩效良好。今晚休息,明天正式入职,会有更详细的培训。宿舍在 19 层,电梯按‘18’后长按‘关门’键 3 秒。”
“我的阳寿只剩 29 天,” 我把工牌拍在桌上,“解释一下。”
“试用期正常消耗,” 前台眼皮都不抬,“转正后,每完成一个任务,奖励阳寿。表现优异,可续命至正常寿命,甚至……” 她终于看我一眼,“甚至长生不老,成为公司正式编制,享受阴间公务员待遇。”
“阴间?”
“不然呢?”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到耳根,和那个无脸怪一模一样,“阴司人力资源,当然是阴间的公司。您签的合同,第 3 页第 7 条,‘乙方知晓并自愿接受公司业务涉及非阳间领域’。您没仔细看吧?”
我仔细回想,好像…… 好像真有这条。当时以为是玩笑,什么 “非阳间领域”,以为是说海外业务。
“现在反悔,” 前台伸出手,指甲变长,变黑,“违约金,阳寿 10 年。或者,您可以选择现在就死,我给您个痛快,比被厉鬼撕碎强。”
我看着她,看着这间青砖走廊,看着工牌上 “黄泉快递站” 五个字。
10 年阳寿,我现在 25 岁,扣 10 年,剩 15 年,比 29 天强。但 15 年后呢?我还是会死,还是会被送到这里,或者更糟的地方。
“我干,” 我说,“但有个条件。”
“讲。”
“我要知道规则,全部规则。你们选人,不就是看中我能冷静分析吗?给我信息,我给你们赚绩效,双赢。”
前台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纸灯笼乱晃:“好!好一个双赢!苏野,我记住你了。明天开始,你是黄泉快递站正式员工,工号 4404。你的组长会带你,但记住 ——” 她凑近,腐臭味扑面而来,“在这里,升职靠绩效,但活命靠脑子。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组长。”
她递给我一把钥匙,铜的,上面刻着 “19-404”。
“宿舍到了,自然明白。晚安,好梦。”
我接过钥匙,走向电梯。按 “18”,长按 “关门” 3 秒,电梯没有上升,而是下沉,很久,久到我以为会直达地狱。
门开,是条走廊,和 18 层一模一样,但灯是红的。两边是门,门牌号是倒着写的。我找到 404,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再试,门自己开了。
里面是个单间,10 平米,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台电脑,老式台式机,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
“欢迎,苏野。明日任务预告:《黄泉快递站》副本,难度 D 级,任务量:10 单。建议睡眠时间:4 小时。建议准备:黑狗血、糯米、护身符(公司商店有售,可用绩效点兑换)。”
我坐下,盯着屏幕。D 级,10 单,4 小时睡眠。这他妈是 996?这是 007,还是玩命的 007。
但屏幕下方有一行小字,吸引了我的注意:
“提示:本公司为无限流模式,完成一定副本可升职。升职后权限提升,可接触核心机密。当前升职进度:0/100。当前存活员工数:17 人。本月已死亡员工数:23 人。”
17 人。23 人。死亡率超过 50%。
我躺上床,硬板床,但累极了,很快就睡着。梦里,我骑着电动车,在无尽的巷子里穿梭,两边的门都开着,门里伸出无数只手,有的递钱,有的递刀,有的…… 递合同。
“签了吧,” 它们说,“签了,就解脱了。”
我没签。我在梦里也记得,签字即确认,确认即归属。
醒来时,屏幕显示凌晨 3 点。还有 1 小时,任务开始。
我打开电脑,进入 “公司商店”,用仅有的 10 绩效点,买了一瓶黑狗血(5 点)和一张护身符(5 点)。糯米没钱买了,希望用不上。
屏幕弹出新消息:“组长张磊邀请您加入工作群【黄泉快递站 - 早班】。”
我点击加入,群里只有 5 个人,包括我。
张磊:“新人?欢迎。今天 10 单,我 3 单,老李 3 单,小王 2 单,你 2 单。有问题?”
我:“为什么我只有 2 单?”
张磊:“新人保护期。但保护期只有 3 天,3 天后,按绩效分配。绩效高的多拿单,绩效低的……” 他没打完,但意思很明显。
老李:“新人,送你句话:送快递,别好奇包裹里是什么,别和收件人闲聊,别走回头路。记住这三点,能活过第一周。”
小王:“别听他的,我上周就是听他的,差点死。要我说,得会看收件人的脸色,脸色青的,给点好处,通融一下;脸色黑的,赶紧跑,别签字,直接扔包裹,扣绩效总比没命强。”
张磊:“都闭嘴,准备开工。3 点半,楼下集合。”
我关掉电脑,把黑狗血和护身符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忽然想起前台的话: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组长。
我回头看了眼房间,墙上贴着张泛黄的纸,是员工守则,我之前没注意:
“1. 宿舍是绝对安全区,但仅在晚 10 点至早 4 点有效。 2. 电脑屏幕若显示红色文字,立即关机,不要阅读内容。 3. 若听见床底有呼吸声,不要查看,默念工号三遍。 4. 同事不一定是人,但工牌不会说谎。检查工牌,确认同事身份。”
我摸了摸工牌,冰凉,但踏实。至少,这玩意儿能证明我是我,别人是别人。
下楼,电梯正常上升,到 18 层,门开,是青砖走廊,但前台不见了,换成一个老头,穿着保安制服,低着头打瞌睡。
“去、去哪?” 他头也不抬。
“黄泉快递站。”
“哦,” 他伸出手,惨白的手,“过路费,1 点绩效,或者……” 他抬起头,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或者一滴血。”
我想起员工守则,没说过有过路费。但张磊他们在群里说 3 点半集合,现在已经 3 点 20 了。
“我没绩效了,” 我说,“血,要多少?”
“一滴,指尖血。” 他递过来一根针,锈的。
我刺破手指,血滴在他手心。他舔了舔,笑了:“甜的,年轻的血。去吧,电梯按‘B2’,别按错了。按错楼层,去别的地方,我可不管。”
我道谢,进电梯,按 B2。电梯下沉,这次没那么久,门开,是个巨大的地下停车场,但停的不是车,是电动车,上百辆,全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张磊站在中间,是个中年男人,秃顶,眼袋很重,像熬了无数个夜。他旁边站着老李,瘦高,驼背,一直咳嗽;小王,年轻,和我差不多,但眼神飘忽,像惊弓之鸟。
“苏野,” 张磊扔给我一辆车的钥匙,“你的,车况一般,但够用。今天两单,第一单,福寿路 88 号,收件人李桂芳,限时 1.5 小时。第二单,黄泉路 1 号,收件人……” 他顿了顿,“收件人‘那位大人’,限时 2 小时,但建议 1 小时内送到。”
“那位大人是谁?”
张磊看我一眼,眼神复杂:“阎王。这单是 S 级副本的预热,送好了,你直接升职;送不好,” 他拍拍我肩膀,“公司会记得你的贡献,给你家人发抚恤金 —— 如果你有家人的话。”
我接过任务单,手没抖。上辈子送外卖,也接过难搞的订单,28 楼没电梯,暴雨天爆胎,客户电话关机。这次不过是收件人特殊一点,流程一样。
“黑狗血带了?”
“带了。”
“护身符呢?”
“带了。”
“好,” 张磊点头,“第一单,李桂芳,是个老太太,好说话,但喜欢聊天。她留你,你别留,放下东西就走。第二单,阎王…… 阎王不喜欢等人,你提前到,在门外等,别敲门,等他叫你。他没叫,你宁可超时,也别进去。”
“明白了。”
“还有,” 张磊压低声音,“今天死了 3 个人,都是送第二单的时候没忍住,敲门了。敲门即打扰,打扰即死罪。记住。”
我记住了。骑上车,第一单,福寿路 88 号。
导航显示,距离 15 公里,但路线很奇怪,穿过市中心,又绕回老城区,最后停在一栋筒子楼前。楼很破,但门口坐着一群老太太,在晒太阳 —— 如果那算是太阳的话,天是灰的,光源是一团模糊的光晕,没有温度。
我上楼,88 号在顶楼,6 层,没电梯。我爬上去,气还没喘匀,门开了。
是个老太太,穿着寿衣,脸色青灰,但笑容慈祥:“送快递的?进来喝口水吧。”
“不了,阿姨,您的包裹,请按手印。” 我递过工牌。
“急什么,” 她拉住我的手,冰凉,像刚从冰箱拿出来,“我 lonely 啊,子女都不来看我,你陪我聊会儿,我给你好评,加绩效。”
“阿姨,” 我抽出手,“我也有 KPI,超时扣钱。您行行好,按个手印,我下次再来看您。”
“下次?” 她笑了,嘴角咧到耳根,和前台一样,“没有下次了。这楼明天拆迁,我明天就搬走。搬到……” 她指了指楼下,“搬到下面去。”
我这才注意到,楼下的 “老太太们”,全都一动不动,像雕塑。不,不是像,就是雕塑,纸扎的,风吹过来,轻飘飘的。
“您是……”
“我是李桂芳,也是这楼的房东,” 她凑近,我闻到腐臭味,“这楼里住的,都是没人收尸的孤魂。你送的包裹,是她们的骨灰,从乱葬岗找回来的。我帮她们收着,等亲人来领。但亲人不会来了,所以……” 她看着我,眼睛全黑,“所以你来领吧。你领了,她们就有家了。”
我后退一步,背靠楼梯扶手,老旧,吱呀响。
“阿姨,我只是送快递的,不是收件人。”
“你可以是,” 她伸出手,指甲变长,“签字,这些孤魂都归你,你养她们,她们给你当保镖,在这公司,没人敢惹你。不签……” 她脸沉下来,“不签,你就和她们一样,变成没人收的尸,变成下一个包裹,等下一个快递员来送。”
我摸了摸兜里的黑狗血。张磊说,李桂芳好说话。他在骗我,或者,他也不知道。
“我签,” 我说,“但有个条件。”
“讲。”
“我要知道,谁派我来送这单的。这单本来是小王的,为什么给我?”
李桂芳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像夜枭:“聪明!上一个这么问的,已经变成骨灰了。告诉你也无妨,是张磊。他和阎王有交易,每送一个活人下去,他就能多续一年阳寿。你是新人,阳寿剩得少,但灵魂新鲜,阎王喜欢。”
张磊。组长。我记下了。
“我签,” 我说,“但我不签收骨灰,我签…… 我签收您。”
“什么?”
“您是房东,管着这些孤魂。我签收您,您跟着我,这些孤魂还是您的,我只是您的…… 合作伙伴。” 我掏出工牌,“您看,我工号 4404,444,是阴间吉利数。您跟着我,比在这破楼等拆迁强。”
李桂芳看着我,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嘴角还是咧到耳根,但眼神变了,有了…… 兴趣?
“小滑头,” 她说,“好,我跟你。但记住,我是房东,你是租客,租金…… 租金就是你的阳寿,每月 1 天,不过分吧?”
“成交。”
她按了手印,工牌显示:“特殊契约达成,获得保镖‘李桂芳’,阳寿 - 1 天,剩余 28 天。”
我下楼,那些纸扎老太太全都转头看我,但不再恐怖,像…… 像在行注目礼。
第二单,黄泉路 1 号,阎王。
导航显示,距离 “未知”,时间 “待定”。我骑上车,车自己动了,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路,一直往前,往黑暗里。
李桂芳坐在后座,我看不见她,但能感觉到冰凉的气息。
“丫头,” 她说 —— 她叫我丫头,虽然我是男的,但可能在她眼里,活人都是孩子 ——“丫头,待会儿见了阎王,别抬头,别看他眼睛,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但不要多说一个字。”
“明白。”
“还有,” 她顿了顿,“如果他要你签字,签‘苏野’,不要签全名。全名即灵魂,签了,你就彻底归他了。”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有趣,” 她笑,“而且,我也想看看,一个活人,怎么在这鬼地方爬上去。”
车停了。眼前是一座宫殿,老式衙门样式,但大得离谱,门柱上盘着龙,不是金龙,是黑龙,眼睛是红的,会动。
门口站着两排 “人”,穿制服,像保安,但脸是平的,没有五官,手里握着锁链,锁链尽头…… 锁链尽头是空的,但传来惨叫声。
“快递?” 其中一个平脸人问。
“是,收件人…… 那位大人。”
“等着。”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门开了,里面传来声音,像雷,像鼓,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进来。”
我低头进去,不敢看。地面是玉的,冰凉,透过鞋底传上来。我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跪,但腿自己弯了。
“抬头。”
我抬头,看见一张脸。不是恐怖,是……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像 AI 生成的,像塑料模特。他穿着西装,现代款式,但颜色是黑的,像丧服。
“苏野?” 他问。
“是。”
“你让李桂芳跟你签了契约?”
“是。”
“有趣,” 他笑,嘴角没有动,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上一个这么做的,是三年前,现在他是公司的副总,阳寿还剩 300 年。”
“我不想当副总,” 我说,“我只想还债,活着,回去。”
“回去?” 他站起来,巨大,阴影笼罩我,“回哪去?你的阳间,你的破出租屋,你的信用卡账单?在这里,你有 3 万月薪,有绩效,有升职空间,有……” 他俯身,我闻到硫磺味,“有我。”
“您是老板,” 我说,“但我打工,不卖给谁。我送快递,您收货,咱们两清。”
“两清?” 他大笑,震得我耳膜疼,“你签了合同,你的灵魂已经抵押给我了。两清?可以,完成 100 个任务,或者,” 他伸出手,掌心有一团火,“或者,你现在就死,我免了你的债。”
100 个任务。我算了算,试用期 3 天,正式工假设每天 10 单,10 天就是 100 单。但张磊说,死亡率 50%,我活不过 10 天。
“我选 100 个任务,” 我说,“但有个条件。”
“讲。”
“我要知道全部规则,真正的规则。不是员工守则那种骗人的,是…… 是怎么在这公司活下去的规则。”
阎王看着我,很久。然后那团火灭了,他坐回去,变回正常大小。
“好,” 他说,“我欣赏有胆量的活人。李桂芳,你带她去‘档案室’,给她看‘那个’。然后……” 他挥手,“然后回来见我,我有新的任务给你。”
我退出大殿,后背全湿。李桂芳在门外等我,脸色复杂:“你疯了,敢和阎王谈条件。”
“我没疯,” 我说,“我只是知道,在这地方,怕死的人死得最快。想要活,就得让别人觉得,你比死亡更可怕。”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丫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走吧,档案室,让你看看,这公司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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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在 B3,电梯没有 B3 的按钮,李桂芳让我按 “B2” 和 “关门” 键同时,念工号。
电梯下沉,很久,门开,是条走廊,两边全是门,门上贴着标签:“2019 年死亡名单”“2020 年升职记录”“2021 年 S 级副本攻略”……
“这里,” 李桂芳停在一扇铁门前,门上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电子锁,“是‘核心规则’。看完,你就知道了。但看完,你也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 她看着我,眼神悲悯,“你现在还能选择,当什么都不知道,送完 100 单,或许能活,或许不能。但看了这个,你就必须选边站,要么成为公司的人,要么…… 成为公司的敌人。”
我摸了摸工牌,4404。4,在阳间是不吉利,但在阴间,是权力,是稳固,是…… 四方鬼神都要给面子。
“我看。”
她输入密码,门开,里面是一间小屋,只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档,标题:《阴司人力资源公司运营手册(内部版)》。
我坐下,开始读。
“本公司成立于公元前 221 年,由秦始皇与阎王联合创办,初衷为‘整合阴阳两界人力资源,优化轮回效率’。现任 CEO:阎王(第 18 任)。现任 COO:孟婆(负责人事与记忆管理)。”
“公司运营模式:通过阳间招聘,筛选具有‘高抗压能力’的活人,进入阴间副本打工。完成 KPI 者,奖励阳寿与阴间货币;未完成者,扣除阳寿,直至死亡。死亡后,灵魂自动转为公司正式员工,永不超生。”
“升职机制:员工分十级,从试用期(D 级)到阎王(S 级)。每升一级,权限提升,可接触更多核心机密,但同时,与公司的绑定加深,最终成为公司‘永久资产’。”
“核心机密:公司并非‘筛选’员工,而是‘养殖’。通过不断制造死亡,获取新鲜灵魂,维持阴间经济运转。阳间的高负债、高压力人群,是最佳养殖对象。”
我读完,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所以,” 我说,“这公司就是个人肉农场。我们以为在打工还债,其实在被养肥了杀。”
“对,” 李桂芳说,“但你现在知道了,你能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能升职。升得越高,知道得越多,然后……” 我看着屏幕,“然后找到关闭公司的办法。”
“关闭公司?” 李桂芳笑了,“丫头,你知道这公司存在多少年了吗?两千年。多少英雄豪杰想关闭它,最后都成了公司的高管,忘了初心。”
“我不会忘,” 我说,“因为我没有初心。我只想活着,自由活着。他们不让我活,我就掀桌子。”
我关掉电脑,走出档案室。李桂芳跟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曾是活人,” 她说,“明朝,崇祯年间,我也是负债,也是被骗进来,也是…… 也是想掀桌子。但我没成功,死了,变成鬼,变成房东,变成公司的…… 资产。”
“但你现在还在,” 我说,“说明你没完全输。”
“因为我学会了等,” 她说,“等一个像你的人。现在,我等到了。”
我们回到 18 层,张磊在等我,脸色阴沉:“你去哪了?第二单超时了,阎王没生气?”
“没生气,” 我说,“他还给了我新任务。”
“什么任务?”
“升职任务,” 我看着他,“张组长,你干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还是组长,” 我笑,“我三天,就要升组长了。知道为什么吗?”
他脸色变了:“你…… 你用了什么手段?”
“手段?” 我凑近,闻到他身上的腐臭味,他和李桂芳不同,他是活人,但快死了,阳寿将尽,“手段就是,我知道你想害我,但我没死,还得到了阎王的赏识。张磊,你派我去送死,但我活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掏出工牌,上面显示:“苏野,绩效 + 50,升职进度:10/100,获得称号‘阎王的关注’。”
“你……” 他后退,“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 我说,“只是想告诉你,这公司,不是只有你会玩阴的。从明天开始,我是新组长,你,” 我指了指楼下,“你去送快递,D 级副本,10 单,完不成,扣光阳寿。”
他瘫坐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我越过他,走向宿舍。李桂芳飘在我身后,轻声说:“丫头,你变了。”
“没变,” 我说,“只是学会了,在这地方,好人死得快,恶人活得长,但最活得长的,是让人看不透的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噩梦,没有敲门声,只有工牌上的字,在黑暗中发光:“明日任务:组建团队,完成《鬼市摆摊》副本,难度 C 级,目标营业额:100 万阴币。”
100 万。我算了算,一个摊位,一晚上,要赚 100 万。这不是任务,是考验。
但我接受了。因为我知道,每完成一个任务,我就离真相更近一步,离自由更近一步。
至于张磊?我听说他第二天去送快递,遇到了 “那位大人”—— 不是阎王,是更可怕的东西,他的前任,被他害死的人,变成厉鬼来索命。
他死了,阳寿归零,灵魂被公司回收,成为 B2 停车场的一辆电动车 —— 永远骑行,永远送快递,永远没有尽头。
这就是公司的规则:害人者,终被害。
而我,苏野,要成为制定规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