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沉重粘稠,仿佛连意识都能冻结的黑暗。
林枫感觉自己,像是在被投入一个没有尽头、疯狂旋转的滚筒,巨大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要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碾成粉末。
耳畔是空间被暴力扭曲、撕裂的尖啸,混杂着无数混乱、疯狂、充满怨毒与绝望的意念碎片,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他本能地蜷缩身体,将最后残存的魂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三色印。
社稷篇的守护之力,化作一层淡金色的薄茧,竭力抵抗着外界的恐怖压力与侵蚀;
征伐篇的锋芒,在体表流转,斩碎那些试图钻入他体内的,混乱能量丝线与恶意意念。
但这一切,在那狂暴的空间乱流,和仿佛源自世界破灭之地的,阴寒死寂能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淡金薄茧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林枫的意识,在剧痛和混乱的冲击下,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执念——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死死握住怀中的三色印实体。
不知过了多久,是一瞬,还是万年。
“轰!!!”
仿佛从万丈高空,被狠狠掼入冰冷的泥沼,恐怖的冲击力,让林枫眼前彻底一黑,最后一丝护体光芒也彻底熄灭。
他感觉自己,重重砸在了某种坚实又湿滑的物体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
剧烈的疼痛,反而刺激得他短暂清醒了一瞬。
他勉强睁开被血污糊住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死寂的昏暗。
没有天空,或者说,头顶是厚重得化不开的、缓缓翻涌的铅灰色“东西”,像是凝固的浓雾,又像是倒悬的、污浊的海洋,不时有暗红色的闪电无声划过,照亮下方扭曲的大地。
大地是暗沉的黑褐色,遍布裂缝与沟壑,一些地方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刺鼻硫磺,与血腥味的暗红色“河流”。
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骸骨,指向那令人压抑的“天穹”。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绝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没有风,但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带着呜咽的回响,持续不断地在耳边萦绕。
“这里……是哪里?”
林枫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这里绝不是阳世,也绝不像是正常的地府景象。
环境之恶劣,能量之混乱死寂,远超想象。
他试图调动魂力,查看自身伤势,却闷哼一声,魂海剧痛,经脉如同被烧红的铁丝贯穿,三色印也黯淡无光,沉寂在丹田深处,仅能维持最基本的联系。
刚才穿越空间乱流的消耗,和最后的撞击,几乎让他油尽灯枯。
“必须……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观察四周。
他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布满黑色砂砾的开阔地上,不远处就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暗红血河,对岸则是犬牙交错的、布满孔洞的黑色岩壁。
这里视野开阔,毫无遮掩,绝非安全之所。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片黑色岩壁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去。
每一次挪动,都牵动全身伤势,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爬行不过数十丈,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就在他即将抵达岩壁边缘,看到一个可供容身的低矮洞穴时,异变陡生。
“嗬……嗬……”
一阵低沉、沙哑,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从侧面传来。伴随着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
林枫心头一凛,艰难地侧头望去。
只见从一片怪石阴影中,蹒跚着走出一个“人影”。
不,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
它身高近丈,四肢粗壮畸形,皮肤是类似岩石的灰黑色,布满龟裂和脓疱。
头颅硕大,面容扭曲,口中伸出参差不齐的獠牙,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微弱的、跳跃的暗绿色火焰。
它身上挂着一些破烂不堪、仿佛被岁月和污秽,腐蚀了千万年的布片和金属残片,手中拖着一根巨大的、布满骨刺的,不知名兽类腿骨。
它发现了林枫,暗绿色的魂火猛地炽烈了一瞬,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嗬嗬声,拖着重重的步伐,加速朝林枫走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腐朽和疯狂的气息。
“魔物?还是……被困于此地的扭曲亡魂?” 林枫心中一沉。
这东西给他的感觉,远比那些古代尸傀凶悍,充满了纯粹的破坏与吞噬欲望。
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对抗,连逃跑都做不到。
难道刚出虎口,又要落入这等怪物之口?
就在那怪物高举骨棒,带着恶风砸下的瞬间——
“咻!”
一道细长、黯淡、几乎与周围昏暗环境融为一体的乌光,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从岩壁上方的一个孔洞中射出,精准地没入了那怪物的后颈。
怪物高举骨棒的动作猛地僵住,暗绿色的魂火剧烈闪烁、明灭,发出嗬嗬的怪响,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前栽倒,激起一片黑色砂砾,就倒在林枫身前不足三尺之处。
林枫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紧接着,岩壁上方,那个射出乌光的孔洞边缘,悄无声息地探出半个脑袋。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古怪的脑袋。
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污渍,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部分,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又带着点营养不良的蜡黄。
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灵动,甚至带着一种,与这死寂世界格格不入的、狡黠的光芒。
那双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倒下的怪物,确认其死亡(或者说失去行动能力),然后,目光落在了林枫身上,上下打量,充满了审视和好奇,却没有立刻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新来的?”
一个有些干涩、沙哑,但意外清脆(至少比那怪物好听多了)的声音,从那个脑袋下方传来,用的是某种古老晦涩的语言变调,但林枫竟然能大致听懂,似乎是灵魂层面的某种直接理解。
林枫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又是一口血沫咳出。
那脑袋的主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片刻后,从岩壁下方另一个更隐蔽的裂缝中,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如同狸猫般钻了出来。
这是一个…少年?或者青年?
身形瘦削得惊人,穿着由各种破烂皮革、布片、甚至某种坚韧的植物纤维,胡乱拼接而成的“衣服”,很多地方露出了苍白的皮肤,上面有些陈年伤疤。
他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和挺翘的鼻梁,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
他手里握着一把简陋的、由某种黑色骨骼打磨而成的短矛,矛尖还沾着一点暗绿色的、属于刚才那怪物的体液。
他动作极其敏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靠近林枫和那倒下的怪物。
他先是用短矛捅了捅怪物,确认其彻底不动,然后才蹲到林枫身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快速检查了一下林枫的伤势,眉头皱了起来。
“伤得真重……空间乱流撕的?运气真差,掉到‘嚎叫荒原’来了。”
他自言自语般嘀咕着,用的是那种林枫能懂的特殊语言,
“喂,还能动吗?这里不能久待,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多‘石傀’,或者更麻烦的东西。”
林枫勉强凝聚一丝魂力,传递出一个模糊的“不能动”和“求助”的意念。
少年(暂时这么认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纠结。
他看了看林枫破烂的衣着(虽然破烂,但材质明显不同于这个世界),又看了看他即使重伤昏迷,也下意识紧握的拳头(里面似乎握着什么),最后目光落在林枫还算清俊(此刻被血污掩盖)的脸上。
“算了,算你运气好,碰上小爷我今天心情还行。”
少年撇了撇嘴,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将短矛背在身后,然后费力地将林枫从地上拖起,半背半扛在肩上。
林枫身材比他高大健壮,少年背得十分吃力,但动作依旧敏捷,快速朝着岩壁那道裂缝挪去。
“你可别死啊,新来的。”
少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嘀咕:
“这鬼地方,多一个人,说不定能多活几天,虽然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更像是个拖累……”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狭窄、黑暗、曲折向下延伸的岩缝通道之中。
林枫最后一点意识,感受到的是一种冰冷、潮湿、带着霉味和淡淡硫磺味的气息,以及身下这个陌生少年,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脊背。
在这个未知的、充满死寂与危险的诡异世界,他似乎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而未来,又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