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没有在潜艇残骸上多作停留,如同巡视领地的猎豹,绕艇一周,目光始终锁在四周礁石与水面之上。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将林砚破译的公海逃亡坐标、艇身弹孔分布、左侧巨大爆炸凹陷,尽数纳入立体战场模型之中。
“‘黑棺’的伏击者,没选在开阔海域动手。”陈九声音低沉笃定,“选在了这环形海湾——这里是进入归墟前的最后隘口。”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艇尾一处不起眼的撞击裂痕,感受着金属卷曲的角度。
“截杀主力潜航器,当时在我们东南方向,水下十五到二十米。”他起身指向东南角犬牙交错的礁石群,“从那里发动致命一击,封锁海湾出口。潜艇想调头,已经晚了。胜利者没追,因为他们的目标,是这里。”
他最终指向平静的湾心。
“唯一入口,就在伏击者潜伏的扇区下方。那里是最佳攻击阵位,也是唯一防守死角。”
这番结合弹道、战术逻辑与风水气口的推演,让王胖子与林砚心头一凛。
这早已不是普通摸金校尉的寻龙点穴,而是战术大师对战场的精准复盘。
事不宜迟,三人迅速返回废弃潜艇。
万幸,这艘德制潜航器虽遭重创,储物舱内三套军规深潜装备却完好无损。
换上轻便长效供氧的潜水装具,三人再次跃入冰冷海水。
目标明确,径直游向陈九判断的东南角礁石群。
越靠近,陈九的灵觉越是清晰地捕捉到异常。
平稳水面之下,一股极不协调的暗流正在涌动。
不似自然洋流宽广和缓,反倒像一台强行按在水底的引擎,形成范围不大、吸力却异常诡异的人工涡流。
王胖子不愧是卸岭力士传人,行动力极强。
他当即返回残骸,用切割工具拆下五十米特种钢缆,将沉重备用铁锚系在绳端。
回到礁石群,他把钢缆另一端死死固定在巨礁上,深吸一口气,抡圆胳膊,将铁锚狠狠抛向涡流中心。
“噗通!”
铁锚连带着长缆,瞬间被涡流吞噬,笔直下坠。
钢缆骤然绷紧,如同一根黑色标尺,从水面直插海底,标出一条命悬一线的下潜通道。
“我先下!”王胖子拍胸,抓起辅绳系在腰间,另一头递给陈九,“你们跟上,不对劲我给信号。”
他抓着冰冷钢缆,率先没入涡流。
陈九与林砚紧随其后。
顺着钢缆下潜,四周海水疯狂旋转,巨大撕扯力不断袭来。
光线飞速黯淡,只能依靠头灯微光辨路。
下潜至二十米深处,海底景象豁然开朗。
涡流底部,是一条深邃海沟。
沟两侧,十二根布满铜锈的巨大青铜柱赫然矗立,如沉默巨人对称排列。
柱身覆满海藻贝类,却依旧遮不住远古苍凉威严。
林砚呼吸一滞,迅速游至铜柱旁,用潜水刀小心刮开附着物,下方星辰轨迹般的诡异符文显露出来。
她眼中震撼与了然交织:“是十二元辰镇海桩!古籍记载锁住海眼龙脉的顶级风水大阵!错不了,这里就是归墟的外层水密封系统!”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三人闯入,像是触动了古老禁制。
十二根镇海桩之间,水压骤然剧变!
一股狂暴回流从海沟深处猛喷而出,势如无形巨刃横扫而来。
“小心!”陈九厉声喝止。
回流精准斩在王胖子腰间辅绳上。
“嘣!”
拇指粗的绳索应声断裂。
猝不及防的王胖子被巨力扯离主钢缆,如同断线风筝,被卷向一侧布满刀锋般锋利礁石的岩壁。
“胖子!”林砚失声惊呼。
以这股力道,一旦撞上,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之间,陈九没有丝毫犹豫。
他清楚,水流中强行拉扯只会双双送命。
他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一把从腿侧装备带拔出水下化学照明管,用尽全身力气在铜柱上一磕,直接撬开顶端密封口!
本需捏碎内管才会发光的化学药剂,在水压与暴力开启下瞬间混合燃烧,一股黄绿色高压液体从管口猛喷而出!
陈九将这支简陋却强劲的“推进器”对准后方,借反冲力,身体如鱼雷般激射而出,后发先至!
“砰!”
他没有去拉,而是用肩膀,在胖子即将撞壁的刹那,狠狠撞在他后背。
这一撞,硬生生将胖子的轨迹偏开分毫。
王胖子身体擦着锋利礁石边缘划过,潜水服被划开长长一道口子,总算捡回一条命。
而陈九自己,却被反作用力弹向回流中心。
巨大吸力瞬间笼罩三人,再也无法抵抗。
他们被卷入更湍急的暗流,穿过一片发光水母点缀的梦幻地下岩层通道,紧接着身体猛地一轻,失重感袭来,三人重重摔落在一片干硬地面上。
“咳……咳咳!”王胖子第一个爬起,吐出几口咸涩海水,惊魂未定骂道,“他娘的……差点就去见马克思了!老陈,你那一下……是真敢玩命啊!”
陈九撑着地面剧烈喘息,肩膀剧痛难忍。
林砚迅速打开战术手电,强光驱散黑暗。
三人置身于一座巨大干涸溶洞之中,洞顶垂落无数石钟乳,地面干燥坚实,覆着一层薄灰。
地势明显高于外海海平面,空气虽潮,却可自由呼吸。
手电光柱缓缓扫过地面。
很快,三人目光被地上痕迹吸引。
一片杂乱的现代军靴脚印,深浅不一,径直伸向溶洞深处。
显然,“黑棺”的人,就是从这里登陆。
可就在这些清晰军靴印边缘,陈九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有一排截然不同的印记。
一串连贯的、独自走向溶洞另一侧阴影的——赤脚泥印。
陈九缓缓跪下,仿佛浑身力气被抽干。
他伸出手,却停在半空,不敢触碰。
目光死死锁定其中一枚最清晰的脚印,尘封记忆在脑中疯狂翻涌。
足弓因常年奔波微塌的弧度,左脚略内八的步态习惯,根据步幅推算出的身高体重……每一项特征,都如重锤砸在他心上。
这排脚印的数据,与他二十年前偷偷记下的、祖父最后一年体检档案上的信息,惊人地完全吻合。
陈九的目光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赤脚印里,尚未完全干涸、带着海水湿气的微量泥屑。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一点点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