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林芳菲的毕业照
我第一次见林芳菲的照片,是江平从老周那儿带回来的。
那天他去老周家上课,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我以为又是书,没在意。他把信封放在床头,坐在那儿发愣。
“什么东西?”我问。
他没说话。
陈耀东凑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很好看。背景是个大门,门上有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陈耀东看看照片,看看江平,又看看照片,说:“谁啊?”
江平把照片拿回去,看了半天,说:“老周的女儿。”
“老周有女儿?”
“嗯。在省城上大学,学法律的。”
陈耀东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把照片接过来看了看。那女孩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看,是干净的好看。白衬衫,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叫什么?”我问。
“林芳菲。”江平说。
我把照片还给他。
他接过去,又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耀东被他吵醒了,骂他:“你他妈有病啊?不就一张照片吗,看一晚上没看够?”
江平没吭声。
我躺在那儿,听着外头的风声,想着那张照片。
林芳菲。
这名字挺好听的。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张照片是林芳菲毕业的时候拍的。老周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很。她从小读书就好,一路考到省城,学法律,明年就毕业了。
老周跟江平说起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跟你一样,也喜欢法律。”老周说,“但比你条件好。从小就读书,一路读到大学。不像你,半路出家。”
江平点点头,没说话。
老周看了看他,忽然笑了:“怎么,想认识她?”
江平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
老周笑出声:“行了行了,等你考上律师,我介绍你们认识。”
那是江平第一次听说林芳菲这个名字。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他往后的人生里出现多少次。
那年冬天,老周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拖了几天没好。江平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
“书在书架上,自己拿。”他说,“我这几天没力气,你自己看。”
江平站在床边,看着老周,没动。
老周睁开眼,看他:“怎么了?”
江平说:“周叔,我给您熬点粥吧。”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会熬粥?”
“会。在村里的时候,我爸病了,都是我熬。”
老周点点头:“那行,你熬吧。”
江平去厨房熬粥。老周家的厨房不大,灶台、水槽、碗柜,都旧了,但干干净净的。江平找了半天才找到米,又找了半天才找到锅。他生火,淘米,下锅,熬。
熬了一个多钟头,粥好了。
他盛了一碗,端到老周床前。
老周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怎么样?”江平问。
老周咂咂嘴:“咸了。”
江平愣了愣,然后笑了。
老周也笑了。
那天江平在老周家待了一下午。熬粥,扫地,收拾屋子,把书架上的灰都擦了一遍。老周躺在床上,看着他忙里忙外,一句话也没说。
天快黑的时候,江平要走。老周叫住他。
“江平。”
“嗯?”
老周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
林芳菲的毕业照。
“拿着。”老周说,“你不是想认识她吗?先认认脸。”
江平接过照片,愣住了。
老周躺回去,闭上眼睛:“走吧。下次来,给我带点咸菜。”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里,跟那张准考证放在一起。
“谢谢周叔。”他说。
老周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那之后,江平去老周家去得更勤了。
除了读书,他还帮着干别的活。收拾屋子,买菜,做饭,洗衣服。老周说什么也不让他干,他就偷偷干。老周发现了,骂他两句,他嘿嘿笑,下次还干。
有一次陈耀东问他:“你对老周这么好,图什么?”
江平想了想,说:“不图什么。”
陈耀东不信:“不图什么,你这么伺候他?”
江平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他是我师父。”
师父。
这个词我们很少用。在村里,只有学手艺的人才叫师父。木匠的徒弟叫师父,铁匠的徒弟叫师父。江平学法律,也叫师父。
陈耀东点点头,没再问。
那年年底,林芳菲回来了。
她放寒假,从省城回海城过年。
老周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收拾屋子,买菜,买肉,买水果,忙得团团转。江平去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炖鸡。
“周叔,我来吧。”江平说。
老周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去看书。我自己来。”
江平没去看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周忙。
“周叔,”他说,“林芳菲……她喜欢吃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江平脸又红了。
老周笑出声,笑完了说:“她什么都喜欢吃。不挑。”
江平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小屋里,江平又拿出那张照片看。
陈耀东说:“你看了八百遍了,还没看够?”
江平没理他。
我说:“她明天回来,你不去看看?”
江平摇摇头:“不去。”
“为啥?”
“不认识。去干什么?”
我想了想,也是。
但第二天,他还是去了。
不是去老周家,是去车站。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林芳菲坐的那趟车,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车站。站在出站口,在人群里等着。
我在旁边陪着。
“你干嘛去?”陈耀东问。他也来了。
江平没说话,就盯着出站口。
车到了。人往外涌,一群一群的,扛着行李,抱着孩子,喊着找人。
江平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忽然,他不动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女孩走出来。
白羽绒服,牛仔裤,马尾辫,拉着一个行李箱。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好像在找什么人。
林芳菲。
跟照片上一样,但比照片上好看。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走路的样子,转头的样子,笑的样子,都活生生的。
江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芳菲从我们身边走过,没看我们。
她走到出站口外头,四处张望。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笑了,挥挥手,跑过去。
是老周。
老周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棉袄,戴着那顶旧帽子,笑得满脸褶子。林芳菲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我们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老周搂着她,往这边走。走到我们跟前,他停住了。
“江平?”他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江平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跟那天的晚霞似的。
“我……我路过。”他说。
老周看看他,又看看我和陈耀东,再看看车站门口,忽然笑了。
“路过?路过到车站来了?”
江平说不出话。
林芳菲在旁边,看着江平,问老周:“爸,这是谁啊?”
老周说:“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江平。学法律的。”
林芳菲哦了一声,冲江平点点头:“你好。”
江平也点点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你好。”
然后就没话了。
老周说:“行了,回家吧。外头冷。”
他搂着林芳菲走了。
我们仨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陈耀东捅捅江平:“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江平没回答。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白羽绒服的背影,看着它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走吧。”他说。
我们往回走。
走出去好远,他忽然说:“她说‘你好’了。”
陈耀东说:“什么?”
“她说‘你好’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笑,那种藏不住的笑。
那天晚上回到小屋,他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
看了半天,他把照片收起来,开始看书。
陈耀东说:“今天不看照片了?”
江平头也不抬:“看完了。”
陈耀东嗤了一声,翻个身,睡了。
我躺在那儿,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那个白羽绒服的背影。
想着江平站在车站门口的样子。
想着他那句“她说‘你好’了”。
那会儿我不知道,这句“你好”,只是个开始。
往后二十多年,他们会说很多话。
在法庭上,在病房里,在探视室的玻璃两边。
会说很多很多。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1999年的冬天,江平只知道一件事——
她跟他说“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