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江平的准考证
江平的准考证,是从老周手里接过来的。
那天是1999年春天,离他来海城整整一年。老周把他叫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江平问。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平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纸。纸不大,A4纸一半大小,上头印着字,盖着红章。他看了几秒,手开始抖。
“这是……”
“自学考试准考证。”老周说,“法律专业的。我给你报的名。”
江平捧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
老周靠在藤椅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考过了,一门一门攒。攒够了,拿大专文凭。再攒,拿本科。本科拿到了,就能考律师资格证。”
江平还是不说话。
老周看着他,眼睛在镜片后头亮得很。
“怎么,不敢考?”
江平摇摇头。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周叔,”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我不认识几个字。”
老周笑了:“我知道。”
“我连报名表都填不好。”
“我知道。”
“我……”
“我都知道。”老周打断他,“你什么底子,我比你自己还清楚。但是江平,你听我说——”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江平的眼睛。
“法律这门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学的。你肯学,就能学会。你比别人笨,就多学几遍。你底子薄,就从薄的开始补。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你今年十六,十年后二十六,那时候你当上律师,还年轻得很。”
江平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准考证。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准考证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胸的口袋里。
“周叔。”他说。
“嗯?”
“我一定考上。”
老周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江平回到小屋,把那张准考证拿出来给我们看。
陈耀东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能当律师?”
“不是。”江平说,“是考试的凭证。考过了,才能当律师。”
陈耀东哦了一声,把准考证还给他。
我凑过去看。那上头有江平的名字,有照片,有考试时间,有考场地点。照片是他前几天特意去照相馆拍的,两块钱,黑白,一寸。他穿着那件唯一的干净衬衫,头发用水抿得整整齐齐,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什么时候考?”我问。
“下个月。十五号。”
“在哪儿?”
“海城二中。”
那地方我们见过。是海城最好的中学之一,在市中心,离这儿坐公交得一个钟头。
陈耀东说:“那你得早点起来。”
江平点点头,把准考证收起来。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看书。
我们仨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陈耀东说:“江平,你说你考上了,以后干啥?”
“当律师。”
“当了律师以后呢?”
“帮人打官司。”
“帮什么人?”
江平想了想:“帮那些没钱的人。”
陈耀东笑了:“没钱的人,给得起律师费吗?”
江平没回答。
过了半天,他说:“总有办法。”
那之后的日子,江平像疯了一样读书。
白天去跛三那儿干活,晚上去老周家上课,回来接着读到半夜。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看见他趴在床上,就着那盏煤油灯看书。煤油灯的烟熏得他满脸黑,他也不知道。
陈耀东说:“你这样读,早晚把自己读死。”
江平头也不抬:“读不死。”
那段时间,他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凹进去,但亮得很。老周有时候给他带点吃的,鸡蛋,馒头,肉包子。他舍不得吃,带回来分给我们。
陈耀东啃着肉包子,说:“你周叔对你真好。”
江平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离考试还有三天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跛三让我们去仓库搬货。搬着搬着,瘦子忽然走进来,看了我们一眼,说:“江平,三哥叫你。”
江平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箱子,跟着瘦子走了。
我跟陈耀东对视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了快一个钟头,江平才回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往外走。我们跟着他,出了棚子,出了巷子,走回小屋。
进了屋,他把门关上,坐下来。
“跛三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读书。知道我要考试。”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
“他……他咋知道的?”
江平摇摇头:“不知道。反正他知道了。”
“他怎么说?”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让我别考了。”
屋里安静了。
陈耀东先开口:“别考?凭什么?”
江平没说话。
我说:“你怎么说的?”
江平抬起头,看着我们。
“我说,我考。”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江平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三哥,我白天干活,晚上读书,不耽误事。我考上了,也是你的人,跑不了。考不上,继续给你干活。怎么都不亏。”
“他怎么说?”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跛三的笑,我见过。那次在棚子里,问码头那个人的时候,他就是那么笑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行。你考。考上了,我给你包红包。”
我跟陈耀东都愣住了。
“真的?”
江平点点头:“真的。”
我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对劲。跛三那人,能这么好心?
江平看出我在想什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我都得考。”
他顿了顿,又说:“就剩三天了。”
那三天,他照常去干活,照常读书。
瘦子见了他,也没说什么。跛三再没叫他去。
考试那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我醒的时候,他已经穿好那件干净衬衫,站在门口。
“走了?”我问。
“嗯。”
“我送你?”
他摇摇头:“你睡吧。晚上回来。”
他推开门,走进外头的黑暗里。
那天我睡不着,早早起来,去跛三那儿干活。陈耀东也去。我们俩干着活,谁也没提江平的事。
晚上回到小屋,江平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准考证。
“考得怎么样?”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我们。
那眼神我见过。在码头上,在老周的书房里,在法院门口,他都这么看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眼里有泪,亮晶晶的,在煤油灯下闪着。
“江平?”陈耀东也慌了,“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把准考证递给我们。
我们凑过去看。准考证背面,有手写的几个字。是红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答得不错。”
底下是一个签名,看不清是谁。
“这是什么?”我问。
江平说:“监考老师写的。考完了,我交卷,他看了一眼,问我是不是第一次考。我说是。他就写了这个,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他说,好好考。你能行。”
我跟陈耀东都愣住了。
过了半天,陈耀东说:“那……那你考得咋样?”
江平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能过。”
他把准考证收起来,又放回那个贴胸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们仨都没睡。
陈耀东翻来覆去,问了一百遍“到底能不能过”。江平不说话,就看着屋顶。我也不说话,想着那个监考老师,想着他写的那几个字。
“好好考。你能行。”
这句话,江平记了一辈子。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江平过了。
四门课,全过了。
老周那天高兴,破例喝了酒。他拍着江平的肩膀,说:“好小子。这才第一回。还有十几回,接着考。”
江平点点头。
陈耀东在旁边说:“十几回?那得考到什么时候?”
老周说:“什么时候考完,什么时候算。”
陈耀东咂咂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江平忽然说:“你们知道我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考过了。”他说,“是我考的时候,坐在那个教室里,跟那么多人一起考试。那些人,都是有工作的人,有文化的人。我跟他们坐一块儿,写一样的卷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飘:“那一刻我觉得,我跟他们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很。
“以后,”他说,“我要一直考。考完大专考本科,考完本科考律师。考到没人让我考为止。”
陈耀东说:“那得多少年?”
江平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不怕。”
他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很。
我跟陈耀东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陈耀东忽然说:“你说,他真能当上律师吗?”
我说:“能。”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