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毒品的味道
我第一次闻到毒品的味道,是在跛三的棚子里。
那年秋天,跛三让我们去帮忙“收货”。说是货,其实是些塑料袋,封得严严实实的,一袋一袋码在纸箱里。我们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也没问。在跛三那儿,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
棚子后头有个小仓库,平时锁着,钥匙在瘦子手里。那天瘦子把钥匙扔给江平:“去,把后头收拾收拾,一会儿有货来。”
我们三个进去。
仓库不大,十来平米,堆满了纸箱。空气里有一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有点酸,有点苦,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怪。像是烧塑料,又像是药房里的味道。
“什么味儿?”陈耀东捂着鼻子。
江平没说话。他走到墙角,那儿有个打开的纸箱,里头码着一袋一袋的白色的东西。他蹲下来,拿起一袋,看了看。
“别动。”我喊他。
他回头看我一眼,把那袋放下了。
但他没站起来。他蹲在那儿,看着那箱东西,看了很久。
外头有人喊,货到了。我们赶紧出去。
来送货的是个生面孔,瘦高个,戴顶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他开着一辆面包车,车后门一开,里头全是纸箱,跟仓库里的一模一样。
瘦子指挥我们把纸箱搬进去。一箱一箱的,沉得很。搬完,瘦子跟那个送货的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我们仨站在外头,气喘吁吁。
“什么东西这么沉?”陈耀东擦着汗。
江平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小屋,他一直不说话。
躺下了,他还是不说话。
我忍不住了,问他:“仓库里那些,你知道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知道。”
“什么?”
他没回答。
陈耀东也醒了,凑过来:“到底什么?”
江平坐起来,看着我们。
“白粉。”他说。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
“你说什么?”
“白粉。毒品。”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我在老周的书上见过。那个味儿,那个包装,都对得上。”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耀东先开口:“你……你确定?”
江平点点头。
陈耀东不说话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毒品。这两个字我们听过,在电视上,在别人嘴里,但从没想过会跟自己有关系。可现在,我们帮人搬的“货”,是毒品。
“怎么办?”我问。
江平没回答。
他躺下去,看着屋顶。
“睡觉。”他说。
那一夜,我没睡着。
我躺在那儿,闻着屋里那股霉味儿,想着仓库里那股味儿。两股味儿不一样,但不知道怎么的,在我鼻子里混到一块儿,分不开了。
第二天,我们照常去跛三那儿干活。
没人提昨天的事。瘦子见了我们,跟没事人一样,该骂骂,该喊喊。那辆面包车不见了,送货的人也不见了。仓库的门又锁上了。
我路过那扇门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门上挂着把大锁,锃亮锃亮的。
“看什么?”瘦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吓一跳,回头:“没……没什么。”
瘦子盯着我,盯了好几秒。然后他说:“干活去。”
我赶紧走。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江平说:“瘦子盯着我了。”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说:“要不,咱们别去了?”
江平摇摇头:“不去?怎么说?说我们不干了,为什么?”
陈耀东不说话了。
江平看着我们,说:“记住,什么都不知道。没见过,没闻过,没想过。他们问,就这么答。”
我跟陈耀东点点头。
那之后,我们又去仓库搬过几次货。
每次搬完,那股味儿就在我身上留好久。洗也洗不掉。陈耀东说我是心理作用,我说不是,是真有。他说不过,就算了。
有一天,江平从老周那儿回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坐了半天,才说:“我今天问老周了。”
“问什么?”
“问那些东西。白粉,海洛因,冰毒。”
陈耀东凑过来:“老周怎么说?”
江平抬起头,看着我们。
“贩卖五十克以上,死刑。”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
“死……死刑?”
“嗯。”
屋里又安静了。
陈耀东咽了口唾沫:“那跛三仓库里的,有多少?”
江平没回答。
他躺下去,看着屋顶。
“睡觉。”他说。
那几天,我们三个都蔫蔫的。
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回去的时候也不说话。三个人挤在那间小屋里,各想各的。
有天晚上,陈耀东忽然说:“我想离开跛三。”
江平看着他。
“我不想干了。”陈耀东说,“我不想哪天被人抓走,判死刑。”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不了。”
“为什么?”
“你知道得太多了。”
陈耀东不说话了。
江平坐起来,看着我们。
“我也是。”他说,“你们也是。咱们仨,都走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咱们有别的用。有用的人,他们不会动。”
那之后,江平去老周家去得更勤了。
他不再只学法律。他开始问别的事——问案子,问证据,问怎么抓人,问怎么判刑。老周有时候被他问愣了,说:“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平说:“想学。”
老周看看他,没再问。
那年冬天,跛三的棚子里出了件事。
有个人被抬出去了。
那人我见过,是跛三手下的一个,平时负责看场子,二十来岁,壮壮的。那天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不行了。瘦子喊了几个,用块门板把他抬出去,塞进一辆面包车,开走了。
没人问怎么回事。
也没人提他。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那天晚上回去,陈耀东说:“你们说,那个人怎么了?”
江平没说话。
我说:“是不是……吸毒过量?”
陈耀东愣了愣,然后低下头。
我们三个挤在那间小屋里,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有风,呼呼的。屋里冷得很,但我们谁也不想动。
过了很久,江平说:“咱们得活着。”
我看着他。
“活着离开这儿。”他说,“活着,才有以后。”
那年冬天特别冷。
但我们还是每天都去跛三那儿干活。还是搬那些箱子,还是闻那股味儿。瘦子有时候看我们一眼,有时候不看。那扇仓库的门,有时候开着,有时候锁着。
有天傍晚,我们从棚子里出来,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子口。
他穿一身黑衣服,背对着我们,正在抽烟。天快黑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烟头的红点,一亮一亮的。
我们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回头。
走出去好远,陈耀东忽然说:“那个人,我见过。”
“在哪儿?”
“码头。那年,从游艇上下来的,就是他。”
我愣住了。
回头看,巷子口已经没人了。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江平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攥紧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四周都是白的。有个人站在我对面,穿着黑衣服,脸上戴着墨镜,看不清长什么样。
他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这是法院。”
我低头一看,脚下是亮堂堂的瓷砖,能照见人影。
再抬头,那个人不见了。
只有那股味儿还在——毒品味儿,酸酸的,苦苦的,跟烧塑料似的,怎么也散不掉。
我从梦里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有月亮,白惨惨的。
江平和陈耀东都睡着,呼吸声一长一短,匀匀的。
我躺下来,看着屋顶。
想着那个梦。
想着那个人。
想着那股味儿。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股味儿,会跟着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