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各自的路(9-13)
9.协警苏锐
我去当协警,是因为一场架。
那年开春,海城开始整顿市容。大排档那条街被划进整治范围,所有违章搭建都得拆。老周的棚子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本来睁只眼闭只眼,这回不行了,城管来了三趟,下了最后通牒:一周之内,自己拆。
老周愁得头发又秃了一圈。周强抽烟一根接一根,话都不说。我们仨帮不上忙,只能干看着。
那天晚上,棚子里来了几个人。
不是客人。是跛三的手下,那个剃板寸的瘦子带队。他们往最里头一坐,要了一箱啤酒,几个小菜,吃到一半,把周强叫过去。
“听说你这儿要拆了?”瘦子问。
周强点点头。
瘦子笑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三哥说了,这钱借你,把棚子盘下来。地皮的事儿他帮你去谈,保证拆不了。”
周强看着那沓钱,没动。
老周走过来,站在周强旁边。
“什么意思?”他问瘦子。
瘦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什么意思?三哥看你们爷俩不容易,帮一把。借你们钱,盘下这地方,以后每个月还一点,还完为止。”
“利息呢?”
“利息?”瘦子笑出声,“老周,你跟三哥借过钱吗?三哥借钱,从来不谈利息。谈的是别的。”
老周不说话。
瘦子站起来,拍拍周强的肩膀:“好好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他们走了。
那沓钱还留在桌上。
我们三个蹲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陈耀东说:“跛三这是要干嘛?”
江平没吭声。
老周走到后头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说:“听见了?”
我们点点头。
老周点根烟,蹲下来,跟我们蹲一块儿。
“那钱不能借。”他说。
“为啥?”陈耀东问。
“借了,这棚子就不是我的了。”老周嘬了口烟,“跛三那套,我见多了。先借钱,还不上的时候,就拿东西抵。抵完了,你还得给他干活,还债。最后人也是他的,东西也是他的。”
“那怎么办?”我问。
老周没说话。
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拆。”他说,“拆了,另找地方。”
周强急了:“爸,找地方要钱!”
“钱慢慢挣。债,不能欠。”老周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棚子是在那周周末拆的。
我们仨帮着拆,整整干了两天。拆下来的铁皮、木头、塑料布,堆成一座小山。周强站在那座山旁边,半天没说话。
老周站在收银台前头,摸着那个台子,摸了好久。然后他说:“行了,走吧。”
那天晚上,我们仨回到租的小屋,累得话都不想说。
躺下之前,江平忽然说:“老周是对的。”
“什么?”陈耀东问。
“那钱不能借。借了,就完了。”
陈耀东翻个身:“完了就完了呗,总比没地方强。”
江平没说话。
我躺在那儿,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老周摸着收银台的样子,想着那沓钱。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钱是不能借的。
但也是第一次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大排档关了之后,我们仨的活也没了。
跛三那边倒是还让去,但我们都不太想去。江平要去老周家读书,陈耀东想自己找点活,我呢,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那天在街上晃,晃到派出所门口。
门口贴着张纸,红底黑字:招聘治安协警员,若干名,要求……
后面的字我不认识。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一个警察从里头出来,问我:“看什么?”
我说:“看这个。”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看我:“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就想干这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又看看我,忽然说:“进来。”
我进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进派出所。不大,跟老周的书房差不多,但里头的东西不一样。墙上挂着各种牌子,桌上摆着各种文件,还有一台电话,那种老式的,拨盘的。
那个警察让我坐下,问我叫什么,多大了,哪来的,干什么的。我一个一个答。
他听完,点点头,说:“我们这儿招协警,十八岁以上。你不够。”
我站起来要走。
“等等。”他说,“你认识字吗?”
我摇摇头。
他又看看我,从抽屉里拿出本书,递给我。
《识字课本》。
“拿回去学。学完了来找我,我考你。考过了,等你十八岁,来报名。”
我捧着那本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摆摆手:“走吧。”
我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叔叔,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姓刘。刘建军。”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本书回到小屋,陈耀东看见了,问:“哪来的?”
我说:“派出所的刘叔叔给的。”
他凑过来看:“什么东西?”
“识字课本。”
他愣了:“你学这个干嘛?”
我说:“十八岁以后,去当协警。”
陈耀东看看我,又看看那本书,忽然笑了:“行啊,苏锐,有出息了。协警,一个月多少钱?”
“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
我没回答。
江平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学吧。学完了,我教你。”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跟着江平认字。
他读完老周借的书,就来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笔一划地写。我脑子慢,认了就忘,忘了再认。他不烦,一遍一遍地教。
陈耀东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有一天晚上,我忽然问他:“你教我,不耽误你自己读书?”
他说:“耽误不了。教你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复习。”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我知道,他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学完了那本《识字课本》。
我去派出所找刘建军。
他让我念了一段报纸,又让我写自己的名字。我念了,也写了。他看完,点点头,说:“行,过关了。”
他顿了顿,又说:“记住,十八岁来报名。差一天都不行。”
我点点头。
他又问:“你叫什么来着?”
“苏锐。”
“苏锐。”他念了一遍,“好,我记住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城市好像没那么大了。
回到小屋,江平正趴在床上看书。陈耀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收音机,在那儿调台,刺啦刺啦的响。
我进去,往床上一躺。
“过了?”江平头也不抬。
“过了。”
他翻了一页书:“好。”
陈耀东从收音机后头探出头来:“协警一个月多少钱?”
“不知道。”我说,“反正比洗碗多。”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缩回去调台。
我躺在那儿,看着屋顶那块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的。
“江平。”
“嗯?”
“你说,十八岁,还有三年。三年以后,咱们还在海城吗?”
他想了想:“应该在。”
“还在一块儿?”
“还在一块儿。”
我笑了。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去当协警。
江平呢?应该还在读书,读更多的书,当律师。
陈耀东呢?不知道。他这人,干什么都行。
我闭上眼睛,耳朵里是收音机的刺啦声,还有陈耀东的骂声:“什么破台,一个都收不着……”
那是我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之一。
三年。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