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10)
来到西屋,英子先上了炕,然后把我也拉上炕,对我说:“你要是累了,就躺一会儿。炕头可热乎了。”说着她给我拿过来一个枕头。
我嘴里说不累,还是躺下了,炕确实挺热乎。英子并没有躺下,而是坐在我身边。我问:“你怎么不躺下?”
“我怕我妈突然过来,看到咱俩躺在一起会起疑心。”英子说。
现在我和英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在父母面前不能显得过分亲昵。于是问道:“你妈真会过来吗?”
“我也说不准。”英子说。“我到东屋看看我妈在干什么。”说完英子下了炕,去了西屋。过了一会儿回来了,说道,“我妈睡了。”
我一听,把英子拉上炕,让她躺在我身边。我们俩只是脸对脸看着对方,并没有其他动作。我问道:“你说句实话,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
“小时候我跟你说过的话多了去了,哪能都记得?”
“我说的是小时候你答应过我的事。”
“什么事?”
“长大了给我当媳妇。”
“我寻思你就没有好话。”英子轻轻打了我一拳。
“这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咱俩还拉过勾,你可不能赖账。”
“我要是想赖账,早就不要你的面包了。”英子说。“小时候不懂事,为了填饱肚子总吃你给的面包,现在我都这么大了,也不饿肚子了,你给我面包,我还要,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这么说你还承认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了。”
“又来了。”英子轻轻打了一拳。“你能不能不要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上,心里有数就行了呗。”
我“嘿嘿”一笑,说道:“只要你还承认小时候答应我的事,我以后不乱说了。”
这时我觉得头皮有点痒,挠了几下。英子问:“是不是生虱子了?”
“可能是。”我说。
“这么大的人了,还生虱子。”
“虱子喝人血,还分人老嫩?”
“我给你看看。”说完英子坐起来,让我枕在她腿上,当英子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地在我的头皮上划过时,舒服得我闭上了眼睛。在我的头发上翻找了一会儿,英子说:“一个虱子也没找到。你也给我也找找。”
我坐起来,让英子枕在的我腿上。我在她的头发里还真找到几个虱子。捉完虱子,我没有让英子坐起来,而是让她仍然躺在我腿上,我伸手轻轻地在她的脸上抚摸着。英子也伸出手在我脸上抚摸着。
互相抚摸一会儿,忽然听到东屋有动静,英子坐起来,说道:“我妈可能醒了。”说完下了炕,“我过去看看。”
怕英子妈过来,我也急忙坐了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到炕柜上,然后坐到炕边。过了一会儿英子回来了,我问:“你妈没说什么吧?”
“问咱俩是不是一直唠到现在。我说一直在唠咱们俩在学校的事。”
“你爸和小凤快回来了吧?”我问。“我得走了。”
“他们不能这么早回来,你急什么?”英子说。
见英子不让我走,我和英子真的唠起了在学校的事:“你们班有没有男生和女生关系特别好的?”
“有。”英子说。“有两个同学经常眉来眼去的。农村的孩子上学比较晚,有的十多岁才上学。现在看上去就像成年人。”
“关系好的将来能到一起吗?”我问。
“不太可能。”英子说。“农村的女孩子很少有自己找婆家的,一般都听父母的安排。”
“农村现在还这么落后。”我感慨地说。
“你们班的女生有没有和你关系比较好的?”英子突然问道。
我想了想,开玩笑说:“还真有个女生对我不错。她是我们班的宣传委员,长得挺招人喜欢的,一笑俩酒窝,就是干活儿不行,劳动时每次我都得关照她。去秋天我们去铁路工地挖土方,一个男生、一个女生一组,女生负责往土篮里装土,男生负责运。每次她都和我一组。她挖不动时,就把锹递给我,我只好自己挖土自己装,然后运走,实际上我一个人一组。”
“你挺会讨好女生!”英子挖苦道。
“我可不是成心要讨好她,只不过看她没力气帮帮她。”没想到英子会吃醋,我急忙辩解道。
“她送过你什么礼物没有?”
“我们没有好到那种程度。顶多劳动完了她给我买根冰棍。我们俩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待过。”
“你给过她面包吗?”我听得出来,英子说的“给面包”还含有别的意思。
“除了你之外,我从来没有给过别的女生面包。”
“你以前答应过我,有面包只给我一个人。你要是再给别的女生,我再也不要你的面包了。”
“你放心好了,除了你,没有别的女生值得我送面包。”
“咱们小学同学谁和你一个班?”英子问。
我想了想说:“女生有赵金凤,薛桂芝,男生有高成山、冯亮。现在只有我和赵金凤坚持天天上学,他们三个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冯亮干脆不上学了,老师让我到他家找过好几次,他还是不肯上学,老师也拿他没办法。”
“那个和你关系比较好的宣传委员天天上学吗?”
“她是班干部,要起带头作用,咋会不上学?”
“你们是同桌吗?”
“她个子太小,总是坐在第一排,我个子高,坐在后面。我们从来没有同过桌。”
感觉和英子在一起没多长时间,我发现窗外的光线已经斜照在窗户上,估计可能是下午三点多了。我怕英子爸回来看到我和英子在一起,说道:“我得去我三舅家了。”
“我也不留你了。”英子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下午回去。”
“干嘛这么火烧火燎的,多住几天不行?”
“多住几天,咱也没有借口天天来找你。我把我表哥的初中课本带回家了,趁放假学一学,咱们的课本太简单了,很多过去初中生学的东西,咱们的课本里都没。”
“学习是正经事,早点回去也好。”英子说。“我妈知道你来了,明天我要是出去,我妈就会想到我去找你了。咱俩还是背着我爸妈一些好,免得他们疑神疑鬼的。马上就要过年了,明天上午我得在家帮我妈洗洗涮涮,不能出门。中午我去客运站送你。”
“你要是忙,就不要去送我了。”我说。
“再忙我也要去送你。”英子说。
我穿好鞋,戴上棉帽子,来到东屋,对英子妈说:“大娘,我去我姥姥家了,你和大爷有时间到我家串门。”
“你再坐一会儿,急啥?”
“太晚了,我得走了。”说完我便往外走。
英子和她妈把我送到院外。
到了三舅家,姥姥问我:“怎么这时候才到?”
“中午就到了,路上遇到我家对门的邻居,她非让去他家不可。我在她家待到现在。”
姥姥和姥爷也没有怪我。我放下带去的面包,问了问姥姥、姥爷身体状况和三舅一家的情况,也讲了我家的情况。晚上没事时,就拿出放在背兜里的书看了起来。从家里出来时我找出表哥的历史课本放在背兜里。三舅见我有时间就看书对我夸奖一番,让表弟表妹向我学习。
第二天上午因为英子有事不能出来,我也没出去,在三舅家看书。吃过午饭,我急忙来到客运站,英子已经在那里等我。见到我,她从兜里掏出一双蓝色毛线手套让我戴上。
“这是你的手套吧?”我问。“给了我,你戴什么?”
“我有手套。”英子说。“昨天你说你们经常劳动,正好我家有一团织毛衣剩下的毛线,我连夜给你织了一双手套。以后再劳动时戴上。”
“毛线手套不抗磨,戴两回就磨坏了。”
“你放心戴吧!这是用腈纶线织的,抗磨。有时间我再给你织几双。”
我和英子忘记了寒冷,在客运站外面向阳的地方话别。我很想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暖和一些,可是客运站的院子里有很多人。
发车的时间到了,我只好依依不舍地与英子告别。
从三舅家回来,只要有时间,我就看表哥的课本,常常忘了干家里的活儿。惹得爸时常训斥我:“怎么学也是下乡,有功夫帮你妈干点儿活儿。现在咱家两个屋子,冬天烧两个灶坑、一个炉子,矿上给的煤根本不够烧,没事你去矸石山拣点儿煤!”
左邻右舍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少男少女,都去矸石山拣煤。自家用不了,就卖给需要的人家。自从英子家的房子分给我家,一到冬天矿上给的福利煤根本不够烧,还要额外买煤,可是妈从来不让我和妹妹去拣煤。
听了爸的话,妈说:“别听你爸的,好好念书,别像我们俩,都是睁眼瞎。”妈把不识字的人叫“睁眼瞎”。
在鞭炮声中迎来的一九七〇年的春节,我又长了一岁,虚岁十八了,应该算是男子汉了。英子比我小一岁,十七了。正月初二爸妈去三舅家给姥姥姥爷拜年,我也想跟去,趁机看看英子,可爸妈只带了小梅,让我在家给奶奶和小玲作伴。
三月份开学以后,劳动的次数和政治活动少了很多,总算可以坐下来安静地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