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被对方抓住的纤纤玉手，奚璟没有刻意收回，反而放松了身体。
“小家伙，你的胆子还真是大啊。”
来仁，或者说，苏幕。
他低眸笑了笑，松开了自己的手，随后放在了小腹处的刀柄上。
信手一拔，皮肉随着闪着寒光的刀刃外翻，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四溅，破碎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奚璟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甚至还伸出手拉他起来。
“扶桑的本源还真是好用，连噬灵剑都奈何不了你。”
苏幕看着眼前的手没有拒绝，借力起身。
“他有名字，前辈知道的。”
奚璟挑了挑眉，这表情用奚绾情这张脸做出来实在是过分明艳。
“默许他用本尊的灵讳已经是看在我们是老相识的份上了，你还想让我如此称呼他？小子，你有些得寸进尺了。”
“一个名字而已，前辈大度，自然不会跟晚辈计较。”
对于他话里明晃晃的威胁，苏幕表现的不为所动，甚至有些无赖。这副样子让奚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苏铭。
“前辈。”
苏幕的声音将奚璟从失神的边缘拉了回来，他面带疑惑的重新看向苏幕。
“敢问您是必须要用这副身体吗？”
虽说已经确定眼前这副少女的身体里装的是奚璟这个万年前的老家伙，可苏幕还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呵....”
奚璟忽然放柔了身段，千娇百媚的靠近苏幕，少女娇俏的声音宛若莺啼。
“听说你和那个封家的小姑娘感情甚笃，上一次当着她的面，你连正眼看我都不愿意，如今又让我换个样子，难道是....”
他欺身上前，完完全全一副妙龄少女的婀娜多姿，靠近苏幕的耳边吐气如兰道：“害怕自己，把持不住......吗？”
“唰！”
随着金属摩擦空气的声音传来，奚璟脸上的笑并没有垮下去。
他浑不在意地垂眸瞟了一眼抵着自己下颌的千机剑刃。
肃杀的利刃与凝脂般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美丽中透着诡异。
“这个玩笑不好笑。”
由于身高的差距，苏幕几乎是俯视着此时的奚璟，眼睛里甚至浮现出了淡淡的杀气。
“还请前辈，莫要戏弄于我。”
奚璟不为所动，正欲继续调戏，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
“啧，一把年纪的人了，还玩这套，臊不臊得慌？”
带着明显嫌弃与慵懒的嗓音在密室中响起时，一道墨绿色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奚璟身后三尺处。
北修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团青碧色、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灵力光球，正不偏不倚地对准奚璟的后心要害。
他那张与苏幕有着三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耐烦，嘴角习惯性地叼着一根草茎，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着奚璟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奚璟脸上的妩媚笑意淡去几分，但并未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了身后的北修一眼。
“本尊这副皮囊，可是货真价实的妙龄少女。”
他依旧用着奚绾情那副清越柔美的嗓音，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玩味。
“怎么，看不得老熟人用年轻身子？”
“少来这套。”
北修翻了个白眼，指尖的灵力光球又凝实了几分。
“一把年纪的老妖怪套在小姑娘皮囊里招摇撞骗，恶心谁呢？”
他顿了顿，下巴朝密室外方向扬了扬：“外头那些奚家护卫都睡过去了，月眠草雾，没两个时辰醒不来。所以——”
北修的目光转向奚璟，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咱能好好说话了吗？还是非得打一架，把你这临时栖身的壳子拆了才舒服？”
奚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还是少女的清越，逐渐变得低沉、醇厚，最后竟完全褪去了伪装，化作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带着些许沧桑的男声。
他不再理会身后北修的威胁，缓缓转过身，目光在苏幕和北修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苏幕脸上。
“你们两个小家伙……”
奚璟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玩味。
“胆子是真不小啊。”
他在密室中央那张唯一的石凳上悠然坐下，姿态随意，仿佛这里不是奚家的禁地密室，而是自家后院。
“用混沌灵力吸引我的视线，引我出手，逼我暴露。”
奚璟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幕。
“这一套连环计，玩得挺溜。不过，你们就不怕触怒本尊吗？”
苏幕收起千机剑，神色平静地与奚璟对视。
“前辈见谅。”
他微微摇头，“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当面确认。”
奚璟挑眉，“确认什么？”
苏幕没有立刻回答。
北修则收起了指尖的灵力光球，大咧咧地走到奚璟对面，半坐在了桌子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我说，你能不能换个样子？”
北修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张属于奚绾情的绝美脸庞。
“对着这张脸，我总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姑娘。”
奚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他看着北修那张与苏幕相似、却更加张扬不羁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叹一声。
“你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他的身形完全笼罩。光芒中，那道窈窕的紫色身影开始模糊、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待光芒散去，坐在椅子上的，已不再是那个倾国倾城的少女奚绾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这副模样，正是苏幕和北修在青冥台附近那个被屠戮的村庄中，初次见到荒主时所见到的样子。
看到这张脸，密室里的气氛陡然郑重了许多。
苏幕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六合学院藏书阁中那些关于万年前的零星记载，以及苏家代代相传的、关于先祖苏铭与挚友奚璟的只言片语。
北修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盯着奚璟看了半晌，才撇撇嘴，低声嘀咕。
“老东西，一万多年了，居然一点都没变……”
奚璟对北修的嘀咕不以为意。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布衣之下的身形挺拔如松，却又不显魁梧，反而有种读书人般的清瘦。
“好了。”
他看向苏幕，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现在可以说了吗？费这么大劲把我引到这里，到底想问什么？”
苏幕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在奚璟对面站定。
“前辈。”
他开口，声音沉稳。
“晚辈只想问一句——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奚璟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倦怠与疏离。
“真是愚蠢的问题。”
他说：“先是多年前逼你身消玉陨，后来当着你的面屠戮村庄，屡次接近你，对通天塔和明晦之气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执着……这一切，不都很明显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琥珀色的眼眸直视苏幕，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本尊执念万年，重现于世，就是为了释放通天塔下的明晦之气，让这玄灵大陆重归混沌，为祸世间....这你猜不到？”
密室内安静了一瞬。
北修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周身灵力隐而不发。
苏幕却摇了摇头。
“前辈说笑了。”他平静地说。
奚璟挑眉：“嗯？”
苏幕与他对视，眼神坦然：“上次与前辈见过面之后，我特意寻了一些关于前辈的记载。你和苏铭先祖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天才，你们一同探寻天地至理，一同面对明晦之灾，也一同站上过那个时代的顶峰。若说你执念万年，只是为了‘为祸世间’这种毫无新意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那未免，太辜负混沌之子这个名号了。”
奚璟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苏幕，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如同深潭被投入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
“你倒是会说话。”
苏幕微微躬身：“晚辈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
奚璟轻声重复，随即摇了摇头。
“可惜，这世上很多时候，实话才是最离谱的。”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密室顶部那昏暗的阵法纹路，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你说的没错，为祸世间，对于曾经站上过最高处的我来说，太无聊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幕，眼神变得深邃。
“我这一生，受过千人唾骂，也享受过万人敬仰。同样是混沌之子，苏铭的家族倾尽全力培养他，而我的家族.....”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明晦之气的乱子需要一个混沌之子去平息，其他人理所当然的认为应该是我，甚至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苏铭应下了这份差事，他甚至不惜给我下药将我迷晕。而讽刺的是，最终的祭台上，他并没有出现。”
苏幕瞳孔微缩。
北修也坐直了身体，神情凝重。
“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奚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嘲讽：“就这么将没有任何准备，甚至尚未苏醒的我扔进了祭坛。”
密室内一片死寂。
奚璟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万载寒冰般的冷意。
“仪式失败，明晦之气未能彻底净化。而我，因为仪式反噬，神魂几乎溃散，肉身崩毁。”
他看向北修，却是对着苏幕说话。
“当时的祭坛上除了我，还有就是他的灵魂。眼看着仪式就要溃败，他用尽全力保留了我一丝生机。万年来，我浑浑噩噩，一度忘了自己是谁。三千年前，我附身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机缘巧合拜入学院，进入六合台，偶然接触到明晦之气才想起了全部记忆。后来，奚家这个小姑娘出生。她天赋绝伦，却因体质特殊，自幼多病。奚家那些蠢货为了让她能发挥最大的价值，动用了传承之物中封印的我的一缕残魂，想以我的力量温养她的身体……”
奚璟讽刺地笑了笑。
“结果，温养是真的温养好了。可他们也彻底唤醒了我。我的残魂与这小姑娘的灵魂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生，最终，我占据了主导。这具身体，就成了我在这个时代临时的‘躯壳’。”
他顿了顿，忽然道：“苏幕，回想一下你自己的经历。”
苏幕心头一跳。
“身负相克双灵丹，生来就不能修炼。但是你弟弟天赋卓越，前途无量。”
奚璟的目光透露着难以言喻的诡谲。
“苏家血脉特殊，一直都是一脉单传，而你们这代是兄弟两个。偏偏，一个注定早亡，一个惊才绝艳……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苏幕没说话，但是北修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奚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幕，眼神深邃而疯狂。
“你不觉得一切都像计划好的吗？注定早亡的孩子献祭一切，为家族，为整个大陆留下一片清明，欣欣向荣，然后被所有人铭记几年后，散于尘埃。”
苏幕沉默了。
“韩屹当年的举动，就是为了确认这个？”苏幕问。
奚璟坦然承认，“没错，我派他去确认你是否拥是混沌灵力的拥有者。但是他心太大，偷了一点明晦之气，最后引发了暴动，还被你杀了，真是废物。”
“我还是那个问题。”苏幕追问。
“你究竟想做什么？”
奚璟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明晦之气的解决之道从来不是‘净化’，而是‘转化’。”
“将明晦之气，转化为滋养天地的纯粹灵力，补全规则缺失，一劳永逸。”
“混沌灵力，本就是介于秩序与混乱之间的力量。它既能吞噬、湮灭，也能创生、转化。混沌灵力，本源生机，功法都是关键。”
“你确实惊才绝艳，能独自完成这一切。但是你真的甘心吗？如今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止你一个，你身旁的这棵树，那只帝江，还有苏家最后血脉的你弟弟....”
他顿了顿，终于回答了苏幕的问题。
“苏幕，我要看看，苏铭的后人，面对同样的情况，究竟，会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