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的流氓手段用尽了,却发现那堵由一千多户业主筑成的墙,纹丝不动。
催费电话打不进去,第三方催收被集体拉黑,上门催费的员工连门都敲不开——有些业主干脆在门上贴了张纸条:“物业费问题找法院,敲门不开请理解。”
朱经理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报表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收费率,额头上的汗珠一层层往外冒。
他必须换打法了。
变化是从一个周末开始的。
那天刘卫家下楼扔垃圾,发现小区中心广场上搭起了几个红色的遮阳棚,棚下摆着长条桌,桌上放着几台奇怪的机器。横幅拉得老长:“金悦城物业便民服务日”。
磨刀的服务摊前,排着十几个老人,手里拎着家里的菜刀剪刀。物业请来的师傅戴着老花镜,专心致志地在砂轮上打磨,火花四溅。
洗地垫的服务摊上,两个年轻保安正拿着高压水枪,冲刷着业主送来的一块块脏兮兮的地垫。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最热闹的是量血压的摊位。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坐在那里,面前排着二十多个老人。她一边量血压,一边和颜悦色地跟老人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物业费上。
“阿姨,您血压有点高啊,平时要注意休息。”白大褂女人笑着说,“咱们物业最近搞活动,提前交物业费还能送一次免费体检呢。”
老人眼睛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您要是今天交,我这就给您登记上。”
刘卫家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老人掏出钱包,从里面数出几张钞票,递给旁边穿制服的物业人员。那人接过钱,刷刷开了张收据,双手递过去,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刘卫家心里一沉。
他掏出手机,在降费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注意,物业在搞便民活动,借机向老人催费。提醒家里老人,别被小恩小惠忽悠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立刻炸了。
“我妈刚打电话说物业给免费磨刀,她还挺高兴的!”
“我岳母量完血压就把物业费交了!我说她她还跟我急!”
“这招太阴了!拿老人下手!”
蔡师傅在群里@所有人:“各家的老人自己看好!物业这是糖衣炮弹,吃了糖衣把炮弹还给它们!”
刘卫家盯着手机,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他想起在部队时听过的一句话:真正的敌人,不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是那些让你放下戒心的。
物业的温情攻势不止于此。
电梯的维保频率肉眼可见地增加了。以前半个月来一次的维保工,现在一周来两趟。门关不上、按键失灵、运行时异响——那些困扰了业主大半年的小毛病,忽然间都被“治愈”了。
刘卫家每天上下楼,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电梯里的维保记录卡。以前那张卡上,维保日期总是潦草填着,有时候一个月填一次。现在不一样了,日期写得清清楚楚,每隔几天就有一行新记录,维保人员的签名工工整整。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年,一直没人管,现在突然全换成了新的。保洁员以前一周扫一次楼梯,现在天天扫,连扶手都用抹布擦得锃亮。保安开始巡逻了——不是坐在岗亭里玩手机那种巡逻,是真的拿着对讲机,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走。
刘卫家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认真巡逻的保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不是高兴,是警惕。
他把自己的疑虑发在群里:
“大家注意到没有?物业的服务突然变好了。不是好一点点,是肉眼可见地好。”
群里有人回复:“这不挺好嘛?咱们施压有效果了!”
刘卫家打字:“好是好,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蔡师傅问:“哪儿不对劲?”
刘卫家斟酌着措辞:“他们早干嘛去了?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开始好好干?”
群里沉默了几秒。
702的小两口发消息:“小刘的意思是,物业在给自己留证据?”
刘卫家回了一个字:“对。”
他继续解释:“如果咱们一直不交费,物业肯定要走法律途径。到法院打官司,法官要看什么?看物业有没有提供服务。以前咱们说他们服务差,他们可以说‘业主不交费,我们没钱服务’。现在他们把服务提上来了,法官一看,物业该做的都做了,业主凭什么不交费?”
群里安静了。
好一会儿,蔡师傅才发了一条消息:“老刘的意思是,咱们不但不能交费,还得把物业现在的服务也记下来?”
刘卫家:“对。留好证据。哪天打官司,这些都是咱们的筹码。”
事情的发展,比刘卫家预想的还要快。
降费群里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有人发消息:“说实话,最近物业确实干得不错。电梯修好了,楼道干净了,保安也巡逻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
话没说完,就被怼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这才几天就把你收买了?”
“人家给你磨个刀你就忘了三年不管你的日子?”
“清醒点!这是糖衣炮弹!”
发消息的人赶紧解释:“我没说要交钱,我就是说……效果还是有的嘛。”
群里又开始吵。
刘卫家看着那些争吵,心里五味杂陈。
他理解那个发消息的人。三年了,电梯三天两头坏,楼道脏得没法看,保安形同虚设。现在忽然变好了,正常人都会觉得欣慰。
可欣慰归欣慰,账要算清。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邻居,我理解有人觉得现在服务好了,交费也可以考虑。但我请大家想一想——物业现在的服务,值不值3块8?隔壁小区2块5的物业费,是不是也把电梯修得好好的?咱们要的不是他们施舍的服务,是他们本来就该提供的服务。降费是第一目标,服务是第二目标。服务再好,价格不降,咱们还是被宰。”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点赞,有人跟帖支持。那个说“可以考虑”的声音,渐渐被淹没了。
可刘卫家知道,这只是开始。
随着物业的“温情攻势”持续下去,一定会有更多人动摇。磨刀、量血压、洗地垫——这些小恩小惠对年轻人没什么用,但对老人来说,杀伤力太大了。
他打了个电话给蔡师傅。
“老蔡,得想个办法,把老人这块稳住。”
蔡师傅在电话那头叹气:“难啊。我岳母昨天还跟我念叨,说物业那姑娘多好多好,量血压还送鸡蛋。我说那是钓鱼,她跟我急了。”
刘卫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从子女下手。让各家管好各家的老人,别让老人单独去参加物业的活动。要磨刀,咱们年轻人去磨。要量血压,带老人去医院量。总之,别让物业有单独接触老人的机会。”
蔡师傅说:“行,我群里发一遍。”
挂了电话,刘卫家站在阳台上,望着小区中心广场那些红色的遮阳棚。
夕阳西下,磨刀摊前的人已经散了。物业的员工正在收摊,把那些机器往箱子里装。高压水枪停了,地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量血压的“白大褂”正在收拾血压计,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笑。
他想起在部队时,政委说过的一句话:敌人从来不会只有一个面孔。
物业的第一张脸是霸王条款,第二张脸是违规搭建,第三张脸是水电迷局,第四张脸是流氓催收。现在,他们换上了第五张脸——温情脉脉的脸。
每一张脸,都是为了让业主放松警惕,最后乖乖掏钱。
可刘卫家不想让他们得逞。
不是他舍不得那三千多块钱。是他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
凭什么开发商把房子卖给他们,物业还要在他们身上再剥一层皮?凭什么他们交了全市最贵的物业费,却要忍受三年的烂服务?凭什么他们好不容易团结起来争取权益,物业换一张脸就想蒙混过关?
他转身回到屋里,打开手机,翻到降费群。
群里还在讨论着物业的“温情攻势”。有人说今天去磨刀了,刀磨得确实好;有人说带老人去量血压了,那姑娘说话确实中听;还有人说物业的保洁现在天天扫楼梯,家里门口干净多了。
刘卫家一条条看着,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各位,物业现在的服务确实比以前好。这是咱们集体拒交逼出来的成果。但成果归成果,账要算清。3块8的标准,值不值,大家心里有数。别被小恩小惠忽悠了。咱们的目标是降费,不是接受他们施舍的服务。”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金悦城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的塔吊还在转,探照灯依旧孤独地扫过工地。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小区中心广场照得一片惨白。那些红色的遮阳棚已经收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水泥地。
他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物业的温情攻势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还会换更多的脸。威胁、利诱、分化、瓦解——只要能保住3块8的物业费,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