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费群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承蒙各位业主的奔走相告,群里的人数每天都在刷新。有人把亲戚拉进来——家里买了几套房,一家三口都在群里;有人把同事拉进来——同事也是金悦城的业主,只是平时潜水太深,差点被遗忘;还有人把隔壁楼栋的邻居拉进来——那人住进来一年了,愣是不知道有这个群。
不到两周,五百人的群就满了。
刘卫家看着那个红色的“500”标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年前,他一个人在群里发那几条关于水电费的质疑时,回应者寥寥,差点被广告刷屏淹没。如今,五百个人聚在这个群里,每天讨论着怎么跟物业谈降费。
可人多有人多的麻烦。
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刘卫家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爬楼。消息太多,他常常要翻半个小时才能追上进度。但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消息的数量,是消息的内容。
降费群里,每天都在“加油鼓气”——这是好事。
有人转发新闻:隔壁城市某小区成功降费,物业费从3.2元降到2.5元。
有人发来链接:某律师解读《民法典》,关于物业费调整的最新政策。
有人分享案例:某小区成立业委会后重新选聘物业,新物业不仅服务更好,还把之前被物业侵占的公共收益退了回来,每户分红三百多块。
三百多块不多,但那是态度。
刘卫家把这些案例一条条收藏起来,想着以后跟物业谈判时可以用。
可也有让人头疼的。
群里又开始吵了——这次是关于“要不要成立业委会”。
正方说:必须成立业委会。只有业委会才是合法的业主组织,才有资格跟物业谈判、签合同、监督服务。没有业委会,我们就是散兵游勇,物业根本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反方说:成立业委会有什么用?你以为选出来的人就可靠?业委会不领工资,没有编制,不受任何部门监管,万一他们拿了物业的好处,反过来坑业主,你找谁哭去?
正方反驳:那你倒是说说,不成立业委会,我们拿什么跟物业斗?
反方回怼:国家纪检查得那么严,还有人贪污挪用呢。业委会那帮人,你能保证个个都是圣人?万一他们跟物业串通,把公共收益分了,把大修基金套了,然后拍屁股走人,你上哪儿找他们去?
群里吵得不可开交。两边的支持者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卫家看着那些争吵,头隐隐作痛。
他理解反方的担忧。业委会确实是自愿组织,没有体制内的监管,选出来的人靠不靠谱,全凭运气。万一真遇上几个心术不正的,确实可能把好事办成坏事。
可正方的顾虑也是事实。没有业委会,他们就没有合法的身份跟物业对抗。物业一句“你们不是法定主体”,就能把他们挡在门外。
他想起老吴说过的话:“卫家,有些事没有标准答案。”
确实没有。
横也不行,竖也不行,怎么都是死结。
晚上,刘卫家把几个积极分子拉了个小群,商量对策。
蔡师傅先开口:“老刘,依我看,成立业委会这事,咱们早晚得干。没有这个身份,物业根本不认。”
702的小两口附和:“对,我们在别的城市住过,人家那边有业委会的小区,物业根本不敢这么横。”
可也有人摇头:“成立业委会说得轻巧,你知道有多难吗?”
他开始掰着指头算账:
“咱们二期一共3500户,要启动业委会成立程序,首先得收集20%业主的联名提议,那就是700户。然后要召开业主大会,需要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参与,再经参与业主半数以上同意,算下来至少要一千多票。怎么组织这上千户的签名和投票?咱们一个群才500人,得建七八个群才能装下所有人。那些人你认识吗?不认识。人家愿不愿意签名?不知道。不在群里的人怎么联系?打不通。”
“入住的还好说,咱们可以挨家挨户敲门。没入住的呢?电话都不给。物业以保护隐私为由,拒绝提供业主联系方式——他们盗卖咱们信息给装修公司的时候,怎么不怕泄露隐私?”
一番话,说得群里鸦雀无声。
刘卫家沉默了很久。
成立业委会,就是一片雷区。
他斟酌着措辞,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别吵了。我提个建议——先不提成立业委会的事,集中精力谈降费。”
有人问:“谈不拢怎么办?”
刘卫家回复:“谈不拢再说。谈不拢,大家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那时候再提成立业委会,反对的人也会少一些。虽然走了冤枉路,但能统一思想。”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点赞。
蔡师傅说:“老刘说得对。先易后难,一步一步来。”
周末上午,降费群的十几个积极分子,约好一起去物业办公室谈判。
刘卫家没有冲在最前面。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戴着口罩和帽子,像个围观的路人。蔡师傅打头阵,702的小两口拿着打印好的资料,还有几个平时在群里活跃的业主,个个神情严肃。
物业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朱经理不在,前台的小姑娘看见这一群人进来,脸色变了变,赶紧打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牌上写着“法务部·张顾问”。
“各位业主,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他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眼睛却快速扫过人群,像是在评估对方的战斗力。
业主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物业费3块8,你们凭什么收这么贵?前期合同早到期了,现在该重新定价!”
“你们服务跟得上吗?电梯三天两头坏,楼道卫生一周才扫一次,保安就知道坐在岗亭里玩手机!”
“我们调查过了,周边小区物业费都是2块5到3块,就你们金悦城最贵!”
“降价!不降价我们集体不交费!”
张顾问等大家说累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各位业主,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复印件,“根据《前期物业服务合同》第七条,在本物业管理区域尚未成立业主委员会之前,由甲方(即千科物业)继续提供管理服务。收费标准、服务标准,均按合同执行。”
他把合同举起来,像举着一面盾牌。
“如果你们对收费标准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定程序成立业主委员会,重新选聘物业公司,重新协商定价。在此之前——”他收起合同,笑容更深了,“我只能建议你们,依法依规履行合同义务。”
人群里有人骂了句脏话。
蔡师傅压住火气,问:“那你们能不能给个让步?哪怕降一点点,让大家看到诚意。”
张顾问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低语了几句,然后转向人群:
“公司研究决定,针对积极配合缴费的业主,推出一个优惠活动——一次性预缴一年物业费,享受9.7折优惠。”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嗤笑。
“9.7折?你怎么不去抢?”
“我一年物业费三千多,9.7折省一百块不到,这叫优惠?”
“人家别的小区交一年送一个月,那是8.3折!你们9.7折也好意思说?”
张顾问摊摊手:“这是我权限范围内能给的最大让步了。各位如果觉得不满意,可以继续通过其他渠道反映。”
谈判不欢而散。
从物业办公室出来,人群在小区花园里聚拢,七嘴八舌地骂着。
刘卫家站在人群边缘,一言不发。
他早料到是这个结果。物业的态度一直很明确:有合同在手,你们拿我没办法。想谈?先把业委会成立起来。成立不起来?那就按合同交钱。
这是一盘死棋。
可死棋也有死棋的下法。
晚上,降费群里又吵起来了。
有人说:“看见了吧?人家根本不认咱们!不成立业委会,咱们就是一团空气!”
有人说:“成立业委会?你想过怎么成立吗?七百户签名,两千多票,谁去跑?”
有人说:“要不咱们集体拒交物业费?钱在咱们口袋里,他们能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群里炸开了。
支持的人说:“对!不降费就不交钱!看谁耗得过谁!”
反对的人说:“拒交?你疯了?到时候人家起诉你,法院判你输,你怎么办?”
有人说:“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不交,他们敢一个个起诉?法院忙得过来吗?”
有人说:“你试试看?物业有法务,有律师,你有吗?到时候人家一封律师函寄到你单位,你领导怎么看你?”
群里又开始吵,吵得比之前更凶。
刘卫家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老吴的话:“卫家,你得注意方式方法。有些事,不一定非要你冲在最前面。”
他也想起林富冲的话:“老排,一个人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
可现在,人多了,心还是不齐。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阳台。
金悦城的夜很静。远处新区工地的塔吊还在转,探照灯像一只孤独的眼睛。楼下偶尔有人夜归,脚步声匆匆,门禁开合的声音清脆如铃。
他点了支烟,没吸,只是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烟燃尽了,烫到指尖。他把烟蒂按灭,转身回到屋里。
群里还在吵,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他快速往上翻,发现吵着吵着,居然吵出了一个共识——
“先统一不交费。降费谈成了,大家再补交。谈不成,就一直不交。”
有人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分析拒交的风险和收益,最后结论是:“法不责众。咱们几百个人一起不交,物业不敢一个个起诉。就算起诉,法院也要考虑社会影响。耗到最后,赢的还是咱们。”
下面一片点赞。
刘卫家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步棋有风险。集体拒交,从法律上讲是不占理的。合同签了,服务接受了,不交钱就是违约。
可他也知道,从情理上讲,他们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他想起自己在部队时,有次演习,连长说过一句话:“有时候,规则是用来遵守的,也是用来打破的。关键是你打破规则之后,能不能建立新的规则。”
他现在要打破的,是一条不公平的规则。
至于能不能建立新的规则——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试,就永远没有新的规则。
他打了一行字,发在群里:
“我支持。不降费,就不交钱。”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金悦城的夜很静。
但暴风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