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七天的路,张无忌终于看到了大都的城墙。
那墙真高。站在三里外仰头望去,灰黑色的墙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城楼上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元朝的旗帜,红底白纹,绣着他认不出的蒙古文字。
“义父,到了。”张无忌说。
谢逊站在他身旁,蒙着黑布的脸朝着城墙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
“权力的味道。和马粪的味道。”
张无忌笑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谢逊这种冷不丁的幽默。一个瞎了眼的前明教法王,用最粗粝的语气说出最精准的话,这种反差总让他想笑。
他们在城外找了个小镇住下。张无忌选这家客栈的原因很简单——离城门近,离官府远,后院有一棵大槐树,翻墙跑路方便。
“你选客栈的标准倒是与众不同。”谢逊在房间里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张无忌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
那是他在登州时花了两文钱买的大都地图,粗糙得可怜,只标出了主要街道和几个衙门的位置。但对他而言,够用了。
“汝阳王府在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片区域,“在大都东北角,靠近皇城。守卫森严,白天靠近都难。”
谢逊走过去,虽然他看不见,但听张无忌的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的声音,大致能判断位置。
“你想怎么进去?”
“不进去。”张无忌说。
谢逊挑眉。
“我的目标不是闯王府,是拿到黑玉断续膏。”张无忌说,“黑玉断续膏在王府的药库里。药库不会建在王府正中间,也不会建在汝阳王睡觉的地方。它应该在王府的后侧,靠近厨房或者杂役房——因为药材需要经常取用,不会锁得太深。”
谢逊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张无忌笑了笑,“我以前……看过一些讲王府布局的书。大概记得。”
他没说这是前世看《倚天屠龙记》电视剧时,有一个镜头扫过汝阳王府的布局图。那个镜头只有三秒,但他恰好看过三遍。
“所以你的计划是——找到药库,偷出来。”谢逊总结。
“不完全是偷。”张无忌说,“是‘拿’。我们会留银子的。”
谢逊嗤了一声:“你倒是讲道义。”
“不是道义,是策略。”张无忌一本正经,“留银子说明不是贼,是‘借’。万一被抓住了,可以辩称是来买药的,不是来偷东西的。罪名不一样。”
谢逊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兵法。”张无忌笑嘻嘻地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混为一计,李代桃僵,顺手牵羊——我都会。”
“行了行了。”谢逊挥了挥手,“说正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先踩点。”张无忌说,“明天我和义父分开行动。你去王府周围转一圈,听一听动静——你的耳朵比眼睛好用。我去城里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黑玉断续膏的事。”
“打听这个?不怕打草惊蛇?”
“不会明着打听。”张无忌说,“我有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张无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灰色短袍,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市井少年。谢逊依然戴着破毡帽蒙着黑布,两人分头出了门。
张无忌没有去王府附近,而是去了大都城南的商市。
商市热闹得不像话。卖布的、卖粮的、卖牲口的、卖药的,摊位一个挨一个,人挤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张无忌在人流中钻来钻去,最后在一家挂着“西域奇药”招牌的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脸陈旧,但里面的药材琳琅满目——有他认识的,更多是他不认识的。掌柜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响得很有节奏。
“掌柜的。”张无忌走进去,语气随意,“你这里有没有一种能治断骨重续的药?”
山羊胡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断骨重续?跌打损伤的药倒是有,但要说断骨重续——小兄弟,谁断了骨头?”
“我三伯。”张无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愁,“被歹人捏碎了四肢的骨头,瘫了好多年了。我听说西域有一种奇药,叫什么……黑什么膏,能治这个。”
他说“黑什么膏”的时候故意含混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不太确定的名字。
山羊胡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黑玉断续膏?”他低声说。
张无忌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对对对!就是这个!掌柜的,你这里有吗?”
山羊胡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兄弟,这东西不是寻常药材,整个大都也没有几家有。而且——”他顿了顿,“这是官药,只有王府和太医院才有。市面上买不到的。”
张无忌露出失望的表情:“那……那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吗?我可以出高价。”
山羊胡子摇头:“出再高的价也买不到。这东西是汝阳王府从西域带回来的贡品,专供皇室和王府用。你要是有门路,去求求王府的人,兴许能赏一点。不过——”他又看了张无忌一眼,“你一个小孩,哪来的门路?”
张无忌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我就是想碰碰运气。我三伯对我可好了,我想让他站起来。”
山羊胡子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个是续骨膏,虽然比不上黑玉断续膏,但对一般的骨折有奇效。拿去吧,不要钱。”
张无忌接过来,连连道谢,然后转身出了铺子。
走出十几步,他脸上的憨厚笑容消失了。
“王府专供。市面上没有。”他低声重复着山羊胡子的话,大脑飞速运转。
果然和原著一样,黑玉断续膏是汝阳王府的私藏。想拿到,要么偷,要么抢,要么——交易。
偷和抢都不现实。汝阳王府高手如云,玄冥二老、范遥(苦头陀)、还有一批西域少林的高手,他和谢逊两个人根本不够看。
交易呢?他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易的?
九阳神功?还没拿到。屠龙刀的秘密?太早了,不能暴露。明教的情报?他不是明教的人。
“得换个思路。”他对自己说。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你在找黑玉断续膏?”
张无忌猛地转身。
一个少女站在三步之外,正歪着头看他。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蒙古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带,脚蹬小皮靴。皮肤白皙得像牛奶,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中原的明艳——高鼻梁,深眼窝,眼珠是浅浅的褐色,像猫。
但最让张无忌注意的是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的羞涩或天真,而是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
赵敏。
不,现在应该叫敏敏特穆尔,汝阳王的女儿。
张无忌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他露出了一个“被吓到的少年”的标准表情,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谁?”
少女微微一笑,那笑容好看得不像话,但张无忌从里面读出了三个字:不好惹。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她说,“你在找黑玉断续膏?”
张无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给谁用?”
“我三伯。”
“你三伯是谁?”
“我三伯就是我三伯。”张无忌装作有些不耐烦,“你是谁啊?为什么问我这些?”
少女没有回答,而是绕着他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张无忌站在原地,表面上手足无措,心里却在飞速分析: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人盯上了他?
“你一个小孩,孤身一人,来大都找王府专供的药。”少女停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看着他——她比张无忌矮半个头,“你不怕死吗?”
“怕。”张无忌说,“但怕也要来。”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三伯。”
少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礼貌的、试探的,这一次的笑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林……张无忌。”他差点说出“林逸”,赶紧改口。
“张无忌?”少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里搜索,“没听说过。你是哪门哪派的?”
“无门无派。”
“骗人。”少女笃定地说,“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是练过轻功的痕迹。你的手虽然藏在袖子里,但我能看出你虎口有茧——练过兵器。你还说你无门无派?”
张无忌心里一凛。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太可怕了,他自认为已经装得很像普通少年,但还是被她一眼看穿了底细。
“我爷爷教我的。”他说,“我爷爷以前是江湖人,后来退隐了。”
“你爷爷是谁?”
“不能说。他说他的名字在江湖上太响,说出来会惹麻烦。”
少女挑了挑眉:“有意思。”她顿了顿,“你想拿到黑玉断续膏,对吗?”
张无忌点头。
“我可以帮你。”少女说。
张无忌愣住了。
“但有一个条件。”少女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你要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只有你能做的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告诉你。”少女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三天后,城北的归云庄,酉时。你来,我就告诉你。你不来——”她笑了笑,“那你就永远别想拿到黑玉断续膏了。”
说完,她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人群中。
张无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赵敏主动找上门来,这不正常。原著里,她和张无忌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光明顶之后,在绿柳庄。现在提前了至少好几年,而且是她主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行动已经被汝阳王府注意到了。登州的事?茶棚的事?野店的事?还是今天在药铺的打听?
不管是哪个,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已经不在暗处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走回客栈,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谢逊。谢逊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少女身边的人呢?”谢逊问。
“我没看到。”
“你大意了。”谢逊说,“她不可能一个人出来。身边至少有两个高手暗中保护,你没发现,说明那两个人比你的感知能力强。”
张无忌点头:“你说得对。我没注意到。”
“现在怎么办?”谢逊问。
张无忌想了想,笑了。
“三天后,我去归云庄。”
“你疯了?”谢逊皱眉,“那明显是陷阱。”
“陷阱也去。”张无忌说,“义父,你知道那少女是谁吗?”
“谁?”
“汝阳王的女儿,敏敏特穆尔。”
谢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张无忌说,“在大都,能有这种气派、这种观察力、这种胆量的少女,除了汝阳王的女儿,不会有第二个。”
谢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无忌,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很陌生。”
张无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战术性的,不是伪装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义父,我永远是你那个从冰火岛上走出来的义子。”他说,“只是……多了一些别人没有的记忆。”
谢逊没有再追问。
窗外,大都的夜色降临了。万家灯火中,最亮的那一片是汝阳王府的方向。
张无忌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敏敏特穆尔,你出招了,那我接招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