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一整天的路，张无忌的双腿像灌了铅。
他在冰火岛上虽然也走动，但岛就那么大，走一圈也不过半个时辰。中原的官道一望无际，走了一个又一个时辰，两边的景色从麦田变成荒地，又从荒地变成麦田，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义父，还有多久到下一个镇子？”他喘着气问。
谢逊步履从容，气息平稳：“按你现在的速度，再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张无忌哀嚎一声，“我脚上已经起泡了。”
“活该。”谢逊面无表情，“谁让你在岛上不好好练腿功。”
“义父你也没教我练腿功啊！”
“现在教了。”谢逊停下脚步，转身朝他的方向，“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先扎马步一个时辰，然后绕着客栈跑二十圈。”
张无忌瞪大眼睛：“义父，我们是去大都找药，不是去参加武林大会！”
“身体是根本。”谢逊淡淡道，“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就算拿到黑玉断续膏，半路被人截了怎么办？”
张无忌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用脑子”，但看着谢逊那张不容商量的脸，乖乖闭上了嘴。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官道旁出现了一点灯火。走近一看，是一家野店——孤零零的两间土房，门口挂着一面破旧的酒旗，上面写着“有酒有饭”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就这儿吧。”张无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我走不动了。”
谢逊侧耳听了听店里的动静，微微皱眉：“里面人多。”
“多就多呗。”张无忌说，“人多说明饭好吃。”
他站起来，推开门。
店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行商打扮，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旁吃饭。角落里还有一个单独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布袍的瘦削老者，面前放着一壶茶，没有动筷子。
张无忌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行商们是真的行商，包袱里露出的布匹和药材不假。但那个灰袍老者——他的手指细长，指节突出，食指和中指第二关节有厚茧，这是常年练指法的人。而且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背靠墙壁，是江湖人标准的“安全座”。
“掌柜的，来两碗面，一碟咸菜。”张无忌拉着谢逊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行商们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低头吃饭，低声聊着生意上的事。灰袍老者也看了他们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谢逊一眼，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面上来了。粗瓷大碗里盛着白水煮面，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星，咸菜是腌萝卜条。张无忌饿极了，呼噜呼噜吃得飞快。谢逊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到一半，门外又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进门，店里的气氛就变了。
走在前面的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鬼头大刀。后面的一个瘦小精悍，走路没有声音，手里提着一对判官笔。
行商们不说话了，低头扒饭，筷子都变快了。
灰袍老者依然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无忌继续吃面，但耳朵竖了起来。
高大汉子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在灰袍老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张无忌和谢逊旁边那张空桌坐下，把刀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跳。
“掌柜的，来两斤牛肉，一壶酒。”他的声音粗犷得像打雷。
掌柜的哆嗦着从厨房探出头：“客、客官，小店没有牛肉，有猪肉……”
“那就猪肉。快！”
瘦小汉子没说话，坐在高大汉子对面，把判官笔放在桌上。他的目光一直在店里转，像一条蛇在搜寻猎物。
张无忌注意到，瘦小汉子的目光在谢逊的蒙眼黑布上停了很久。
“义父。”张无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两个人听见，“你说那些坏人，是不是都长得很凶？”
谢逊一愣，随即明白了这小子又要搞事，配合道：“不一定。有的坏人长得斯斯文文的，杀人不见血。”
“那怎么分辨好人坏人呢？”
“看眼神。”谢逊说，“好人眼神正，坏人眼神飘。”
张无忌“哦”了一声，故意扭头看了看高大汉子，又看了看瘦小汉子，然后转回来，小声说：“义父，那个叔叔的眼神好凶。”
他说的“叔叔”是高大汉子。高大汉子听见了，眉头一皱，正要发作，瘦小汉子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谢逊淡淡道：“吃饭，别多嘴。”
张无忌乖乖低头吃面，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灰袍老者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小娃娃，出门在外，少说话，活得长。”
张无忌抬头看他，笑嘻嘻地说：“老爷爷，您说的对。但我爷爷教过我，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那是怂包。”
灰袍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谢逊，没有接话。
高大汉子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小鬼，你说谁凶？”
张无忌“吓得”往谢逊身边缩了缩，声音发颤：“叔叔，我没说你，我说的是那个长得像熊的。”
高大汉子脸涨得通红，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谢逊放下筷子，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坐下。”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高大汉子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手竟然不自觉地松开了刀柄。他看了一眼瘦小汉子，瘦小汉子的脸色也变了，冲他微微摇头。
高大汉子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张无忌吃完了面，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掌柜的，结账。”
掌柜的哆嗦着报了个数字，张无忌从张翠山给的布包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然后拉着谢逊站起来。
“老爷爷，叔叔们，我们先走了。”他冲店里的人挥了挥手，语气天真无邪，“祝你们吃得开心。”
灰袍老者看着他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出了门，走出一段距离后，张无忌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义父，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欠揍。”谢逊冷冷道，“你故意惹那两个人，是想试探他们？”
“一半一半。”张无忌说，“主要是我看那个瘦子一直在看你，我不喜欢他的眼神。与其让他们暗中观察我们，不如我先闹一下，让他们觉得我们只是普通的多嘴小孩和护短的瞎老头。”
“你管那叫普通的多嘴小孩？”
“那叫战术性多嘴。”张无忌笑嘻嘻的，“义父，你刚才那一声‘坐下’，太帅了。那大个子手都抖了。”
谢逊哼了一声：“你少拍马屁。”
“我说真的。”张无忌凑过去，“义父，你的内力是不是又精进了？以前你说话没那么压人。”
谢逊沉默了一瞬，说：“在冰火岛上憋了十年，确实有所精进。静极思动。”
“那太好了！”张无忌高兴得跳了一下，“到了大都，你要是跟玄冥二老打起来，能打赢吗？”
谢逊想了想：“单打独斗，我有七成把握。两个一起上，我打不过。”
“那就不让他们一起上。”张无忌说，“我们又不傻，干嘛跟人家硬拼？偷啊，摸啊，下药啊，办法多的是。”
谢逊嘴角抽了抽：“你爹要是听见你说这些，非得气死。”
“我爹那是正人君子。”张无忌理直气壮，“我不是。我是小人，小人用小人招，天经地义。”
谢逊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小子。”
两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破庙。张无忌实在走不动了，提议在庙里凑合一晚。谢逊进去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和蛇虫，两人在佛像后面的干草堆里躺下了。
张无忌仰面躺着，看着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忽然说：“义父，你说我爹娘现在到哪儿了？”
“按脚程算，应该刚到河南地界。”谢逊说。
“他们会不会想我？”
谢逊没有回答。
张无忌自顾自地说：“我娘肯定想了。我爹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想。”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逊不耐烦地问。
“我想说——”张无忌翻了个身，面对谢逊的方向，“义父，谢谢你愿意陪我去大都。我知道你其实不想这么早回中原。你怕被人认出来，怕给爹娘惹麻烦。”
谢逊沉默了很久。
“无忌。”他的声音低沉，“我在冰火岛上住了十年，除了你爹你娘和你，我没有别的亲人。你让我陪你去，我就去。没什么谢不谢的。”
张无忌在黑暗中笑了，眼眶有点热。
“义父，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海市蜃楼。不是冰火岛上那种雾气，是真正的、五颜六色的那种。”
谢逊淡淡道：“我的眼睛好不了了。”
“谁说的？”张无忌说，“等我拿到九阳神功，练到最高层，说不定能用纯阳内力把你眼眶里的淤血化开。就算不行，我也想办法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义父，你信我。”
谢逊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张无忌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睡吧。”
月光透过破屋顶的缝隙，照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像两尊被遗忘在破庙里的泥塑。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张无忌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