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登州往西走了三天,官道在一个叫榆树沟的地方分成了两条。
一条往西南,经河南府去武当山。一条往西北,过河北去大都。
岔路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西南至洛阳八百里,西北至大都六百里”两行字。
张无忌站在石碑前,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殷素素问。
“我在想,要是会分身术就好了。”张无忌一本正经地说,“一个我陪爹娘上武当,一个我跟义父去大都,还有一个我留在原地睡觉。”
殷素素忍不住笑了:“你倒想得美。”
张翠山没有笑。他看着张无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酝酿了一路的话:“无忌,要不……你还是跟我们一起上武当吧。黑玉断续膏的事,从长计议。”
“爹。”张无忌转过身,看着张翠山,“俞三伯的腿多等一天,就多一天风险。太师父年纪大了,等不起。你忍心让太师父看着自己心爱的徒弟瘫一辈子?”
张翠山沉默了。
“而且——”张无忌忽然换了一副语气,笑嘻嘻地凑过去,“爹,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舍不得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张翠山被他这一闹,原本沉重的心情冲淡了几分,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少贫嘴。”
“我说真的。”张无忌揉了揉后脑勺,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爹,你放心吧,我有义父陪着,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回武当山之后,那些门派要是来逼问义父的下落,你别一个人扛。太师父是武林泰斗,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你就说不知道,让他们去找谢逊本人——反正他们也找不到。”
谢逊在后面哼了一声:“你小子拿我当挡箭牌?”
“义父,你是最大的挡箭牌。”张无忌回头冲他挤了挤眼,“你往那儿一站,谁敢动我?”
谢逊虽然看不见,但听出他语气里的调皮,嘴角也不禁勾了勾。
殷素素走上前,把张无忌拉到一边,蹲下身,帮他理了理衣领。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无忌,娘不拦你。”她的声音很轻,“但你答应娘三件事。”
“您说。”
“第一,不许逞能。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行。”
“第二,每天都要吃饭。不许饿着自己。”
“我保证吃得比在岛上还多。”
“第三——”殷素素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不管事情成不成,都要来武当山找我们。我和你爹在那儿等你。”
张无忌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说:“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来,带着黑玉断续膏来。到时候,俞三伯能站起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殷素素紧紧抱住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松开,站起身来,背过脸去。
张翠山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张无忌手里。
“这是什么?”
“银子。二十两。”张翠山说,“路上省着点花。”
张无忌掂了掂布包,又看了看张翠山的脸,忽然说:“爹,你身上还有多少?”
“你不用管。”
“你把大半都给我了吧?”张无忌笑了,“爹,你这样不行啊,万一路上你们要用钱呢?”
“武当山不缺钱。”张翠山硬邦邦地说。
张无忌想了想,从布包里拿出五两银子,塞回张翠山手里:“十五两够了。义父身上也有私房钱,对吧义父?”
谢逊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大概三四两的样子:“就这么多,还是当年出海时带的。”
张无忌一看,乐了:“义父,你这点钱够买几个馒头的?”
“够买一把刀。”谢逊冷冷道。
张无忌缩了缩脖子,不再逗他。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站在西南路口,张无忌和谢逊站在西北路口。两拨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走吧。”张翠山说,“别回头。”
张无忌笑嘻嘻地挥了挥手:“爹,娘,你们先走。我目送你们。”
殷素素知道他是怕自己看着他的背影会哭,便拉着张翠山转身往西南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张无忌还站在原处,冲她做了个鬼脸——把两个食指放在嘴角往上推,做出一个夸张的笑脸。
殷素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张翠山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他会没事的。”
“我知道。”殷素素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舍不得。”
等父母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张无忌才转过身,看向谢逊。
谢逊蒙着黑布的脸朝着他的方向,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
“舍不得?”谢逊问。
“舍不得。”张无忌承认,但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很快就会再见的。”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张无忌迈开步子往西北方向走,“是算好了的。三个月之内,拿到黑玉断续膏,上武当山。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去昆仑山。”张无忌说,“去找九阳神功。”
谢逊脚步一顿:“你知道九阳真经在昆仑山?”
张无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了个哈哈:“我猜的。书上不是说当年觉远大师圆寂前口述的九阳真经散落各地吗?少林、峨眉、武当各得一部分,那完整版应该就在藏经的地方。我琢磨着,少林武当峨眉都被翻遍了,最可能的地方就是昆仑山这种没人去的地方。”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脑子,不去考状元可惜了。”
张无忌嘿嘿一笑:“考状元有什么意思?当皇帝才好玩。”
“你小子胆子不小。”谢逊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责备。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棚。几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妪在棚子后面烧水。
“歇歇吧。”张无忌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冲老妪喊道,“婆婆,来一壶茶,两个粗粮饼子。”
老妪应了一声,端着茶壶和饼子过来。她看了看张无忌,又看了看谢逊,目光在谢逊的蒙眼黑布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转身回去了。
张无忌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谢逊,一碗自己喝。茶是粗茶,带着一股树叶的苦涩,但比冰火岛上的蒸馏水好喝多了。
“义父,你说江湖上的人,看到我们这一老一少,会觉得我们是什么来路?”张无忌忽然问。
谢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多半觉得我是被逐出门派的落魄高手,你是我的徒弟。”
“那不行。”张无忌摇头,“这太普通了,没有故事感。”
“故事感?”
“就是说,要让别人对我们产生好奇,但又不会起疑。”张无忌托着下巴想了想,“义父,要不这样——你装作一个归隐多年的老侠客,我是你的孙子。你眼睛是年轻时行侠仗义被人弄瞎的,现在带着孙子出来游历江湖。”
谢逊嗤了一声:“我这张脸像行侠仗义的?”
“那就反着来。”张无忌说,“你装作一个金盆洗手的老魔头,我是你收养的孤儿。你虽然退隐了,但江湖上还有你的传说。这样别人既不敢惹我们,又不会太想惹我们。”
谢逊想了想:“听起来像给自己找麻烦。”
“麻烦就是机会。”张无忌笑嘻嘻地说,“义父,你信我,扮猪吃虎这招最好用。等有人来找茬,你随便露一手,把他们吓跑,我们就省了很多麻烦。”
谢逊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茶棚外又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人,腰悬长剑,身后跟着四个劲装打扮的随从。中年人走进茶棚,目光扫了一圈,在谢逊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坐在了离他们最远的那张桌子旁。
“掌柜的,上茶。”一个随从喊道。
老妪赶紧端着茶壶过去。
张无忌一边啃着饼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那几个人。中年人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不像练武之人。但他的随从脚步沉稳,虎口有茧,是使刀的好手。
“义父。”张无忌压低声音,“右边那桌,一个文士带四个保镖。文士不是练武的,但保镖是。这个组合不太对。”
谢逊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保镖身上有血腥气。刚杀过人,不超过三天。”
张无忌眼睛一亮:“义父你这都能闻出来?”
“你多瞎几年也能。”
张无忌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那边桌上的中年人也一直在用余光打量谢逊。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张无忌和谢逊桌前,拱手道:“这位老先生,在下姓朱,路过此地,想请教一个问题。”
谢逊没有抬头:“说。”
中年人微微一笑:“老先生可知道,从此地去大都,走哪条路最近?”
谢逊淡淡道:“官道只有一条,顺着走就是。”
“可我听说,有一条小路能省两天的路程。”中年人盯着谢逊的反应。
谢逊没有说话。
张无忌却笑嘻嘻地开口了:“这位朱大叔,你是想去大都找人,还是躲人?”
中年人一愣,目光转向张无忌:“小兄弟何出此言?”
“你要是找人,就走官道,官道人多,打听消息方便。你要是躲人,就走小路,但小路不太平,前几天刚死了几个。”张无忌一边说一边啃饼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变:“前几天死了几个?小兄弟怎么知道?”
“我们在登州住过一晚,客栈后院死了人。”张无忌眨了眨眼,“不过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睡得可香了。”
中年人盯着张无忌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兄弟有趣。不知尊师是哪一位?”
张无忌指了指谢逊:“这是我爷爷。他眼睛不好,脾气也不好,你最好别再问了。”
谢逊配合地哼了一声,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中年人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变,随即拱手道:“打扰了。”转身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等他们走远,谢逊低声道:“那人是冲我来的。”
“不一定。”张无忌说,“也可能是冲那个‘登州客栈死了人’的事来的。他姓朱,登州那一带姓朱的大户不多……朱长龄?不对,朱长龄在昆仑山。可能是朱家旁支。”
谢逊皱眉:“你对武林世家倒是清楚。”
张无忌赶紧岔开话题:“义父,你说那几个人还会不会来找麻烦?”
“不会。”谢逊说,“他们摸不清我的底,不敢动手。”
“那就好。”张无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我可不想睡野地。”
谢逊站起身,忽然伸手在张无忌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小子,刚才说我脾气不好?”
张无忌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笑:“义父,你这不是正好配合了吗?你看那姓朱的,被你一哼就吓跑了。”
“下次你再忽悠我,我让你吃个大的。”
“义父我错了。”
一老一少沿着官道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大粗犷,一个瘦小灵活,像一大一小两个剪影贴在地上。
张无忌走了一会儿,忽然哼起了一段谢逊没听过的调子,曲调轻快,不像中原的曲子。
“唱的什么?”谢逊问。
“我……小时候听过的。”张无忌差点说“我前世听过的”,赶紧改口,“叫《阳光总在风雨后》。”
“什么意思?”
“就是说,倒霉够了,就该走运了。”张无忌笑着说,“义父,我们就是那拨要走运的人。”
谢逊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