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第七天清晨看见了陆地。
张无忌站在船头,远远望见海岸线上灰蒙蒙的轮廓,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不是伤感,是风吹太久眼睛干。
“到了?”殷素素从舱内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正在补的袜子。
“到了。”张翠山的声音有些发紧。十年了,他终于要踏上故土。
谢逊坐在船舱里没动,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暴露了他的心并不平静。
船靠岸的地方是一片偏僻的礁石滩,离登州城还有十几里。张翠山选在这里登陆,就是为了避开码头的盘查。
“把船上的东西清理一下,别留下能追查到冰火岛的痕迹。”张无忌一边说,一边把舱内的干草抱出来往海里扔。
张翠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想说“这些事我来做”,但看着儿子利落的动作,又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四个人踏上了陆地。
张无忌踩在沙滩上,感受着脚下松软的沙子和迎面吹来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殷素素问。
“土的味道。”张无忌说,“冰火岛上只有硫磺和海腥味,没有这个。”
殷素素笑了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娘带你去吃顿好的。十年没吃过正经的饭菜了。”
张翠山在后面背着包袱,看着妻子和儿子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目光扫过谢逊时,又沉了下来。
“义兄,你的头发和眼睛太扎眼了。”他说。
谢逊的金发和盲眼在冰火岛上不算什么,在中原却是活招牌。随便哪个江湖人看见,都能认出来。
“简单。”谢逊从包袱里摸出一顶破毡帽扣在头上,压住金发,又拿出一条黑布蒙住了眼睛,“瞎子出门蒙眼,天经地义。”
张无忌回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义父,你这样更像坏人了。”
谢逊咧嘴一笑:“我本来就是坏人。”
四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一条通往登州城的大路。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赶着驴车的农夫经过,都好奇地打量这一家四口——一个背着包袱的汉子,一个长相出众的妇人,一个面色苍白但眉目清俊的少年,还有一个蒙着眼的金发大汉。
怎么看怎么奇怪。
张无忌注意到那些目光,忽然伸手搂住谢逊的胳膊,笑嘻嘻地说:“义父,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谢逊愣了一下。他不是愣张无忌叫他义父——平时也这么叫——而是愣这孩子说话的语气忽然变得像个普通少年了。在冰火岛上,张无忌说话总是沉着冷静,像一个装在孩子壳子里的大人。但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和撒娇。
“你又搞什么鬼?”谢逊压低声音。
“扮猪吃虎啊义父。”张无忌小声说,“我们这一家子太扎眼了,我装得普通一点,别人就不那么在意了。”
谢逊嘴角抽了抽:“你管这叫扮猪?”
“这叫降低预期。”张无忌一本正经,“别人觉得我是个普通孩子,就不会太防备我。等需要的时候,我再露出獠牙,那才叫惊喜。”
殷素素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张无忌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才十三岁,哪来的獠牙?”
“娘,你等着看。”张无忌眨了眨眼。
登州城不大,但因为是沿海港口,来往的商旅不少,街上还算热闹。张翠山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房——他和殷素素一间,张无忌和谢逊一间。
晚饭是在大堂吃的。殷素素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酱牛肉、炒时蔬、馒头、热汤,每一样都是冰火岛上吃不到的东西。
张无忌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殷素素吓了一跳。
“太好吃了。”张无忌抹了一把眼泪,“娘,你别误会,你烤的鱼也好吃,但这个……有酱汁。”
张翠山和殷素素对视一眼,都笑了,但笑着笑着,殷素素的眼眶也红了。十年啊,孩子在岛上吃了十年的烤鱼烤海豹,连酱汁是什么味道都快忘了吧。
谢逊虽然看不见,但闻着桌上的菜香,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吃吧吃吧。”殷素素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菜,“多吃点,明天还要赶路。”
张无忌埋头猛吃,吃得嘴角沾满了酱汁。殷素素拿手帕给他擦嘴,他也不躲,甚至还故意把脸凑过去,像个真正十三岁的孩子。
谢逊虽然蒙着眼,但耳朵微微动着,听着这一家三口的动静。他听出了张无忌语气里的放松——那是只有在父母面前才会有的放松。
“这小子,在岛上装大人装了那么久,终于露馅了。”谢逊心里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客栈门口进来几个人。
张无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些人——他不认识——而是因为他注意到那几个人进门的方式:先是一个人进来扫了一眼全场,然后退出去,接着才进来三个人。这是标准的江湖人探路方式。
进来的三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藏着兵器。为首的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重点到下巴的刀疤。
刀疤脸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在谢逊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向靠窗的桌子坐下。
张无忌继续吃饭,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登州不是武林重镇,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荡的江湖人,要么是赶路的,要么是在等人。刀疤脸那桌人坐下后没怎么说话,但目光一直在往门口和楼梯口瞟。
“爹。”张无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明天我们去哪里玩?”
张翠山一愣,随即明白了儿子的用意——这是在演戏给外人看,装作一家普通的外地游客。
“去蓬莱阁看看吧。”张翠山配合道,“听说那边风景好。”
“蓬莱阁有什么好玩的?”张无忌撇了撇嘴,“我想去看海市蜃楼。”
“那得看运气,不是天天有的。”殷素素也加入了演出,语气温柔又宠溺,“你要是乖,娘带你去城隍庙买糖人。”
张无忌眼睛一亮:“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刀疤脸那桌人果然不再注意他们了。一家三口加一个瞎眼老头,这种组合在江湖人眼里毫无价值。
吃完饭上楼,张无忌关上门后,脸上的少年稚气瞬间收敛了大半。
“义父,你注意到那几个人了吗?”他压低声音。
谢逊坐在床沿上,点了点头:“刀疤脸走路左腿稍重,应该是左腰挂了重物,不是刀就是短剑。另外两个人脚步轻,练过轻功。”
“他们在等人。”张无忌说,“而且等的是夜里才会来的人。”
“不关我们的事。”谢逊淡淡道,“别多管闲事。”
张无忌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不关我们的事。睡觉。”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谢逊吹灭了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张无忌被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惊醒。
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是从屋顶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如果不是他这些天跟着谢逊练听劲,根本不可能听见。
他屏住呼吸,没有动。
谢逊也没有动,但张无忌感觉到义父的呼吸频率变了——从睡眠时的平缓变得急促起来。
脚步声在屋顶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了客栈后院的方向。
接着,楼下传来一声极短的惨叫,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张无忌坐了起来。
“义父——”
“别动。”谢逊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说了,不关我们的事。”
惨叫声没有再响起。过了一会儿,后院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切归于平静。
第二天一早,张无忌下楼吃早饭时,发现大堂里少了三桌客人——包括刀疤脸那桌。掌柜的脸色不太好,但什么也没说。
张无忌端着粥碗,看着后院里被水冲过但还隐隐能看见暗红色痕迹的地面,若有所思。
“看什么?”殷素素走过来。
“没什么。”张无忌笑了笑,低头喝粥,“娘,我们今天就走吗?”
“你爹说吃了早饭就上路。”殷素素摸了摸他的头,“怎么,舍不得?”
“舍得。”张无忌说,“登州这地方,不太平。”
殷素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院的地面,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没有追问。
吃完饭,张翠山结了账,一家四口出了登州城南门,沿着官道往西走。
走出大约五里路,张无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登州城的方向。
“怎么了?”张翠山问。
“爹,昨晚客栈里死了人。”
张翠山的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张无忌把昨晚听到的动静说了一遍。张翠山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张无忌反问,“报官?我们是逃犯。去查?我们是外来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爹,你教过我的。”
张翠山被噎住了。
殷素素倒是笑了,拍了拍张无忌的肩膀:“你儿子比你聪明。”
张翠山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无忌,你昨晚听见动静,不害怕?”
张无忌想了想,认真地说:“有一点点。但想到义父在隔壁,就不怕了。”
谢逊在后面听见了,蒙着黑布的脸转向张无忌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你小子少拍马屁。”
“我说真的。”张无忌笑嘻嘻地凑过去,“义父,你昨晚是不是也听见了?你都没起床,说明你早判断出那些人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谢逊没说话,但脚步轻快了几分。
殷素素看着儿子在谢逊身边嬉皮笑脸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在岛上时像个小大人,事事冷静、步步为营,让她有时候都觉得陌生。但一离开危险环境,他又会露出少年人的一面——会撒娇、会逗趣、会在娘亲面前把脸凑过来求擦嘴。
“五哥。”她轻声对张翠山说。
“嗯?”
“你觉不觉得,无忌这孩子……好像有两副面孔?”
张翠山看着前方正在跟谢逊嘻嘻哈哈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两副面孔。是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紧绷,什么时候该放松。这种人,不会轻易被压垮。”
殷素素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我倒是希望他能在我们面前多放松一些。岛上那些日子,他太苦了。”
前方,张无忌忽然跑回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殷素素。
“什么?”
“早上在客栈买的桂花糕。”张无忌笑嘻嘻的,“娘你昨晚没怎么吃,路上垫垫。”
殷素素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她看着儿子跑回谢逊身边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孩子,什么时候去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