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在晨雾中驶离冰火岛。
船不大，是一艘十年前张翠山夫妇从中原驾来的旧船，经过这些日子的修补，勉强能远航。帆是用海豹皮和熊皮拼接而成的，针脚密密麻麻，全是殷素素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船头雕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兽头，谢逊说那是明教的火纹标志——这船原本是明教的海船。
张无忌站在船尾，看着冰火岛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海平线下。
他在心中默念：再见了，冰火岛。这一走，不会再回来。
“无忌，进舱里去，海风大。”殷素素从舱内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件皮裘。
“娘，我不冷。”张无忌说的是实话。他体内的寒毒虽然还在，但经过这些日子的“引导修炼”，他对寒冷的耐受性大大提高了。寒毒发作时的那种彻骨冰寒依然难熬，但日常的海风已经不算什么。
殷素素还是把皮裘披在他身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转身回去继续掌舵。
张翠山在船头瞭望，谢逊盘坐在船舱中央，耳朵微微颤动，时刻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海上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起了风浪。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海浪拍打着船舷，咸腥的水雾扑面而来。殷素素是掌舵的好手，但毕竟十年没有出过海，动作有些生疏。张翠山去帮忙，两人合力才稳住了船头。
张无忌在舱内吐了两次。不是晕船——他身体底子差，寒毒耗损元气，经不起这样的颠簸。
“喝口热水。”谢逊递过来一个竹筒，里面是殷素素早起烧的海水蒸馏水，“你脸色不好。”
“没事。”张无忌接过竹筒，抿了一口。他看向谢逊，谢逊面不改色，仿佛这风浪对他来说就像平地一样。
“义父，你当年出海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风浪吧？”
“比这大的多了去了。”谢逊淡淡道，“海上讨生活，靠的不是力气，是耐心。风浪总会过去，船别翻就行。”
张无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三天，风浪停了，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
张翠山松了一口气，让殷素素去休息，自己掌舵。张无忌走上甲板，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忽然问：“爹，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岸？”
“顺风的话，七八天。”张翠山指了指东南方向，“先到山东登州一带，然后换陆路南下。”
“登州……”张无忌在脑海中搜索原著地图。登州在山东半岛北岸，离大都（北京）不算太远。如果他要去大都，从登州登陆后往西走，快马几日就到。而武当山在湖北，张翠山一家要往南走。
也就是说，在登州，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张翠山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沉默了一会儿，说：“无忌，到了登州之后，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去大都？”
“义父陪我。”
“义兄眼睛不便，你们俩——”
“爹。”张无忌打断他，“我在冰火岛上跟义父学了那么多，不是学了好看的。你让我试试。”
张翠山看着儿子的背影，没有再说。
第四天，海面上出现了另一条船。
最先发现的是谢逊。他忽然抬起头，耳朵朝着东北方向抖动了几下，沉声道：“有船。东南风向，船身不小，桨声至少有十六支。”
张翠山立刻攀上桅杆眺望。片刻后，他滑下来，脸色凝重：“是一艘元朝的战船。挂的是五色旗，应该是登州水师的巡逻船。”
殷素素从舱内走出来，手中已经握住了长剑：“他们看见我们了吗？”
“看见了。正在转向。”张翠山的声音很紧，“我们这条船没有挂任何旗号，又从北边来，他们一定会查。”
张无忌的大脑飞速运转。元朝水师查到他们，会有什么后果？张翠山是武当七侠之一，殷素素是天鹰教教主之女，谢逊更是被全武林追杀的“恶贼”——如果身份暴露，别说去大都了，当场就得被拿下。
“不能让他们靠近。”张无忌说。
“什么意思？”张翠山看着他。
“爹，你学过水战吗？”
张翠山一愣：“学过一些，但——”
“那听我的。”张无忌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义父，你能听出那条船离我们多远？”
“三里左右。”谢逊说，“以他们的速度，一炷香之内就能追上。”
“我们跑不过。”张无忌看了一眼自家的破船，又看了一眼远方逐渐变大的黑影，“那就让他们追不上——或者，让他们不想追。”
殷素素急道：“无忌，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无忌转过身，看着殷素素，一字一句道：“娘，把船上的火油全部搬到船尾。爹，把帆降半，装作我们的船出了故障。义父，你进舱里去，不要出声。等他们靠近到五十丈的时候，娘用你的暗器手法射断他们的主帆索。义父再用狮吼功对着他们的船头来一声。爹同时升满帆转向东。只要他们的帆落下来、人被吼声震住，我们就能拉开距离。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进了东边的雾区。”
三个人都愣住了。
张翠山最先反应过来：“火油用来做什么？”
“如果他们追上来了，火油就是最后的屏障——撒在海面上点火，能挡住一阵。不过大概率用不上。”张无忌说，“元朝水师巡逻，不会死追一条破船。他们只要觉得追下去不划算，就会放弃。”
谢逊忽然笑了：“无忌，你这是把打仗当儿戏吗？”
“不是儿戏，是算账。”张无忌说，“他们的船上有几十个人，追我们一天要烧多少粮？回报是什么？一条破船、几个可疑的人，不值得。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不值得’。”
殷素素咬了咬牙：“好。听无忌的。”
她转身去搬火油。张翠山犹豫了一瞬，也去降帆。
张无忌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近的元朝战船。船头站着一个穿着武官服色的人，身后十几个弓箭手已经搭箭在弦。
“前面的船——停船检查！”那武官用刀指着他们，声音在海面上传开。
张翠山装作慌张的样子，在船头摆手：“军爷，我们是出海打渔的渔民，船坏了，不是歹人！”
“少废话！停船！”
殷素素已经藏在了船尾的油桶后面，手中扣着三枚铁莲子。她的暗器功夫是天鹰教的看家本领，虽然十年没练，但准头还在。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张无忌低声说：“娘，现在。”
殷素素起身，手腕一抖，三枚铁莲子破空而出。两枚精准地射中了战船主帆的两根绳索，帆布轰然落下；第三枚打在了那武官的刀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与此同时，谢逊从船舱内发出一声长啸。
那不是普通的吼叫，而是谢逊名震天下的“狮吼功”。虽然他没有尽全力（怕伤到张翠山夫妇），但那股音波集中朝着战船的方向轰去，船上的士兵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耳中刺痛，弓箭手们纷纷捂住了耳朵，箭矢落了满地。
“升帆！”张无忌大喝。
张翠山早已准备就绪，一把扯起半帆，海风瞬间灌满帆布，破船猛地向前一窜，朝着东边的海雾区冲去。
战船上那武官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拔刀怒吼：“追！快追！”
但他的帆已经落了，重新升起至少要一盏茶的工夫。等帆重新升起，张无忌他们的船已经消失在浓雾中。
武官咬牙切齿：“那船上有个高手……那声吼……”
他的副手低声问：“大人，还追吗？”
武官看了看浓雾弥漫的海面，又看了看自己船上惊魂未定的士兵，恨恨道：“回去。报给知府大人，就说发现可疑船只，疑似海寇。”
张无忌他们的船在雾中穿行了半个时辰，直到确信没有追兵，才放缓速度。
张翠山回头看了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张无忌的目光里满是复杂。
“无忌，你刚才的安排——火攻、射帆、狮吼、转进雾区——这些都是你在书上看来的？”
“不全是。”张无忌说，“义父教我的武理，有一句叫‘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我们的长是什么？娘的暗器精准，义父的狮吼能远攻，爹的掌舵稳。他们的短是什么？人多但船大转向慢，弓箭射程有限，且他们没想到一艘破船上会有高手。我把这些拼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局。”
谢逊从舱内走出来，虽然没有眼睛，但脸上的表情是赞许的：“阳教主当年说过一句话——‘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无忌，你把这句话吃透了。”
殷素素走过来，仔细检查张无忌有没有受伤，确认没事后，忽然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下次再敢这么冒险，娘先把你关起来。”
张无忌揉了揉脑门，笑了：“娘，你不也射得很准吗？”
殷素素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傍晚时分，船在东边的一处荒岛旁停靠，补充淡水。张翠山在岛上打了两只海鸟，殷素素烤了当晚饭。
篝火旁，张翠山忽然问：“无忌，你之前说要在登州分道。今天的事让我想了一件事——你一个人在外面，遇到今天这样的局面，谁来替你出主意？”
张无忌想了想，认真地说：“爹，今天的主意是我出的。以后也是。”
张翠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叹道：“你确实不用我操心。但你要记住——江湖不比海上。海上敌人明明白白，江湖上很多人笑里藏刀。你小心。”
“我会的。”
谢逊在一旁啃着鸟腿，忽然插了一句：“义弟，你放心。我跟无忌走这一趟，不会让他吃亏。”
张翠山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殷素素。殷素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张无忌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
火光映在四个人的脸上。
海船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像一个摇篮。
张无忌靠在船板上，望着满天星斗。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小小考验。
真正的风浪，在登州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