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回中原之后,冰火岛的日子忽然变得飞快。
张翠山开始修补那艘来时乘坐的海船。木板在岛上风干了十年,有些已经朽烂,需要砍树重新补上。谢逊虽然看不见,却用惊人的听力判断木材的质地——敲一敲,说一声“这块能用”或“这块心儿已空了”,张翠山便依言取舍。
殷素素在缝制冬衣和风帆。岛上海豹皮和熊皮不少,针线活是她少时在天鹰教所学的本事,十年荒岛生活反倒让这门手艺更加精熟。
张无忌白天跟着谢逊练武,晚上借着火光读书——不是武功,而是谢逊口述的天下武林格局、各派武功特点、以及当年明教与六大门派结仇的来龙去脉。
“六大门派自诩正道,其实狗屁不通。”谢逊靠坐在岩洞壁上,声音低沉,“少林自居泰山北斗,其实固步自封;武当全仗张三丰一人撑着,下一代不成器;峨眉灭绝那老尼姑,心胸狭窄得针尖都容不下;昆仑、崆峒、华山更是一群乌合之众。至于明教……呵呵,阳教主在时,谁敢放一个屁?他老人家一失踪,四分五裂,杨逍那小白脸占着光明顶自以为是,殷天正老头子一气之下另立天鹰教,韦一笑那个吸血疯子到处惹事,五散人各怀鬼胎——一团散沙。”
张无忌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句。他不是在听故事,而是在收集情报。原著的记忆固然有用,但原著是金庸的视角,有局限。谢逊是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他的感知更直观、更真实。
“义父,你觉得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会发生吗?”张无忌忽然问。
谢逊沉默了一瞬:“迟早的事。六大门派恨明教入骨,明教又不懂收敛。只要有人从中挑拨,这仗非打不可。”
“如果有人能把六大门派和明教都按在谈判桌上呢?”
谢逊嗤笑一声:“除非阳教主复生。”
“那如果是一个既不属于六大门派、也不属于明教的人呢?”
谢逊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用耳朵对着张无忌的方向,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义子。
“……你想做这个人?”
“我在想。”张无忌没有把话说死,“义父,你说过,江湖就是一张网,每一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找到了关键的结,轻轻一拉,整张网都会动。”
“我说过这话?”谢逊想了想,“好像是说过。”
“我想找到那些结。”
谢逊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张无忌的肩膀:“无忌,义父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做过恶、也后悔过。但有一件事我从不后悔——收了你这个义子。”
这一夜,张无忌没有睡着。
他躺在干草铺上,听着岩洞外海浪拍岸的声音,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回到中原后的每一步。
原著中,张翠山和殷素素在回归中原的当年就双双自刎。原因是:俞岱岩认出殷素素是当年以蚊须针伤他之人,张翠山愧对师兄,又无法面对妻子,加之各派逼问谢逊下落,最终横剑自刎;殷素素随之殉情。
“这一世,这件事绝不能发生。”张无忌在心中默念。
他需要一个计划。不是粗糙的“我变强了就能保护他们”,而是精确到每一步、每一个人的操作方案。
第一,俞岱岩的伤。黑玉断续膏是唯一的解法,而黑玉断续膏在汝阳王府。汝阳王手下有苦头陀(范遥)、玄冥二老、以及他的女儿——敏敏特穆尔,赵敏。直接去偷不现实,必须用交易。
第二,各派逼问谢逊下落。这件事的根源是屠龙刀。如果他能让各派的注意力从“谢逊在哪里”转移到“屠龙刀的秘密是什么”,压力就会分散。而他手中正好有一个足以震动整个武林的秘密——刀剑互砍,兵法和武功现世。
第三,殷素素的过去。蚊须针伤俞岱岩的事必须提前解决。不能让张翠山在武当山上当众得知此事,必须在回山之前,由殷素素主动向张三丰坦白,并且拿出足够的诚意弥补。
第四,他自己的寒毒。虽然找到了引导之法,但治标不治本。必须在两年内拿到九阳神功,否则寒毒会深入五脏六腑,再无回天之力。
“一个一个来。”他对自己说,“先解决父母的心理问题。”
第二天清晨,张无忌找到殷素素,说要帮忙缝帆。
殷素素正坐在洞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十年的荒岛生活没有消磨掉她的美貌,反而让她褪去了少女的张扬,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她穿针引线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走得很稳。
“娘,我来帮你拉帆布。”张无忌蹲下来,扯住帆布的一角。
殷素素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张无忌没有否认:“娘,你在怕什么?”
殷素素的手指一顿,针尖停在半空。
“回到中原之后,你在怕什么?”张无忌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像儿子在问母亲,更像一个平等的谈话对象。
殷素素放下针线,看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无忌,你娘年轻时做过很多错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殷素素摇了摇头,“你只知道我是天鹰教殷天正的女儿,是白眉鹰王的掌上明珠。但你不知道,我曾经为了帮父亲立威,亲手用蚊须针伤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你爹的三师兄,俞岱岩。”
张无忌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但他要听殷素素自己说出来。
“你爹不知道这件事。”殷素素的眼眶红了,“我只告诉他,俞三侠是被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指所伤。我没敢说,是我先用了毒针,让他的筋骨脆弱,才被人捏断了四肢。无忌……我害了你三伯一辈子。”
“你打算怎么办?”张无忌问。
殷素素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儿子。她以为儿子会震惊、会愤怒、会哭,但张无忌的反应出奇地平静——不是冷漠,而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我们来解决问题”的平静。
“我打算……等你爹不在的时候,单独向你太师父坦白。”殷素素说,“无论他如何处置我,我都认。”
“然后呢?我爹迟早也会知道。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殷素素咬住嘴唇:“他会恨我。”
“他不会恨你。”张无忌说,“他会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早点知道,恨自己既对不起师兄又放不下妻子,最后他只有一个办法——杀了自己。”
殷素素的脸色刷地白了。
“娘,你了解我爹。他是那种把道义和情义都看得比命重的人。你让他二选一,他就只能选死。”张无忌握住殷素素的手,她的手冰凉,“所以不能让他二选一。必须在告诉他之前,先把俞三伯的伤治好。”
“治好?”殷素素瞪大了眼睛,“俞三侠的四肢经脉尽断,骨骼粉碎,天下无人能治——”
“有人能治。”张无忌说,“西域有一门奇药,叫黑玉断续膏,可以让断骨重续、碎骨再生。只要找到它,俞三伯就能站起来。”
殷素素的手猛地反握住张无忌,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殷素素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很久。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童言无忌,而是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确凿。
“那黑玉断续膏在哪里?”她的声音在发抖。
“在汝阳王府。”张无忌说,“所以回中原之后,我不能跟你们上武当山。我要去一趟大都。”
“不行!”殷素素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大都那是元人的老巢,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娘。”张无忌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是说我变了吗?变了的孩子,就不能用孩子的标准来衡量。我有办法拿到黑玉断续膏,而且不是靠蛮力,是靠脑子。”
殷素素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她忽然意识到,从几天前开始,她已经无法再用“母亲”的身份去命令这个儿子了。不是因为他叛逆,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太有道理,每一步都想得比她更远。
“你爹不会同意的。”她最后只能说。
“所以我要先说服你,然后你帮我说服他。”张无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少年的干净,也有成人的谋划,“娘,你信我吗?”
殷素素看着这张脸——明明还是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眉眼间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早慧,那是……经历过什么。
“无忌,你老实告诉娘。”殷素素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梦见过什么?”
张无忌心中一凛。殷素素果然敏锐。他不能说穿越的事,但可以说一部分真相。
“我做过很多梦。”他斟酌着词句,“梦见我们回到中原后,很多人来逼问义父的下落。梦见三伯的事被当众揭穿,爹自刎,你殉情,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下来……然后被玄冥神掌的寒毒折磨了几年,遇到很多事,最后学会了九阳神功,当了明教教主,打败了六大门派,又跟元朝打仗……”
殷素素听得目瞪口呆。
“但这些梦里的我,一直后悔。”张无忌看着殷素素的眼睛,“后悔没有早点阻止你们死,后悔做事犹豫不决,后悔让很多人伤心。娘,我不想再后悔了。”
殷素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一把将张无忌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
“无忌……无忌……”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张无忌没有哭。他轻轻拍着殷素素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娘,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和爹死的。我保证。”
傍晚,张翠山从船上回来,看见殷素素眼眶红肿,张无忌神色如常,不禁有些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殷素素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到张翠山面前,握住他的手,“五哥,回中原之后,我想先去一趟武当山,单独见太师父。”
张翠山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有话要对太师父说。关于俞三侠的伤。”殷素素的声音很稳,“是我做的。”
张翠山的脸色骤变。
殷素素没有退缩,把今天对张无忌说的话又对丈夫说了一遍——蚊须针、俞岱岩、以及黑玉断续膏的线索。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提到张无忌要去大都的事,只说“无忌从一个古籍里看到过西域有一种奇药”。
张翠山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久久不语。
谢逊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五哥,你骂我吧。”殷素素说。
张翠山睁开眼,眼眶通红。他看着妻子,看着儿子,最后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素素,当年你伤三哥的时候,你多大?”
殷素素一愣:“十八。”
“十八岁,为了你爹,为了天鹰教。”张翠山的声音沙哑,“我不是说不怪你。但如果你十八岁犯的错要用一辈子来还,那这些年你在冰火岛上给我和无忌做饭、缝衣、陪我受苦——这些又算什么?”
殷素素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流。
“错了就是错了,要认。”张翠山走到她面前,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但认完之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弥补。无忌说有药能治三哥,那就去找。找不到,我用这条命去求太师父原谅你。但你不能一个人扛。”
殷素素终于哭出了声。
张无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原著里的悲剧,根源不是殷素素的错,而是张翠山知道了错之后没有给自己和妻子留活路。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有了消化的时间,也有了行动的余地。
“爹、娘。”张无忌开口,“还有一件事。回中原后,我不能跟你们上武当山。”
张翠山转过头:“什么意思?”
“我要去大都拿黑玉断续膏。”张无忌说,“越快越好。如果等我们上了武当山,各派得到消息蜂拥而至,我就走不了了。”
“不行!”张翠山斩钉截铁,“你一个人去大都,那不是送死吗?”
“不是一个人。”张无忌说,“义父陪我去。”
谢逊闻言,哈哈大笑:“好!我正想回中原会会老朋友!”
张翠山急了:“义兄,你怎么也跟着胡闹?无忌身上的寒毒——”
“五弟。”谢逊打断他,声音沉稳,“你儿子不是胡闹的人。这几天你也看到了,他练武、读书、想事,哪一样像个孩子?他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
张翠山语塞。
殷素素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道:“五哥,让无忌去吧。我信他。”
张翠山看看妻子,看看儿子,又看看谢逊,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但有一条——拿到药之后,立刻来武当山找我。不许耽搁,不许冒险,不许逞能。”
张无忌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这一夜,冰火岛上的火堆烧得很旺。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完了殷素素烤的最后一条海鱼。
明天,他们就要扬帆起航,回到那个十年未踏足的中原。
张无忌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三张脸——父亲的坚毅、母亲的温柔、义父的豪迈——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
这一世,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