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穿着碎花小褂的小女孩从斜侧方的一扇木门后探出头来。她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串用红线穿起的旧铜铃。她歪着头打量三人,眼神清澈得不像幻境中该有的存在。
“你们吵到阿婆睡觉了。”小女孩嘟着嘴,声音软糯。
赵无眠瞪大眼:“这……这谁家闺女?怎么进来的?”
吴岩迅速挡在苏挽云身前,目光如刀地盯着小女孩:“这地方不该有‘活人’的记忆。”
小女孩却不理他,蹦蹦跳跳地走到那守灯女人面前,仰起脸:“阿婆,你说过今天会来一个姐姐,她会让灯回家的,对不对?”
守灯女人——或者说归心灯的化身——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痛惜:“是啊,小铃铛,你说得对。”
“那她就是!”小女孩一指苏挽云,笑得灿烂,“我闻到了,她身上有猫猫的味道,还有糖炒栗子的香,和阿婆以前给我买的那一种一模一样!”
苏挽云愣住。
她确实每天都会在店里摆一包温热的糖炒栗子,说是给“看不见的客人”留的。
小女孩跑到她面前,仰头看她:“姐姐,你怕吗?”
“怕。”苏挽云蹲下身,与她平视,“但我更怕看着别人替我承担。”
小女孩点点头,忽然踮起脚,将那串铜铃挂到了归心灯的提手上。铜铃轻晃,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仿佛有风穿过旧时光。
“这是我阿婆留下的‘定魂铃’。”小女孩认真地说,“她说,只要铃声不断,迷路的人就能听见回家的路。”
话音落下,整条巷子的气氛悄然变化。
不再有煤球炉的烟味,也不再是黄梅戏的咿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巷子两旁的老楼缓缓褪色,化作一座老式道观的轮廓——飞檐翘角,门楣上一块斑驳匾额,依稀可见“归心观”三字。
“这是……二十年前的归心观。”吴岩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守灯女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时间不多了。”她轻声说,“她在用邪念侵蚀灯魂,若再不唤醒‘心印’,你父亲残存的意识也会彻底消散。”
苏挽云握紧了拳头,再次伸手。
这一次,没有刺目的白光,没有剧烈的震动。
她的手掌轻轻覆上灯身,如同抚摸一只受惊的幼兽。那盏煤油灯微微一颤,灯焰由黄转青,又由青转暖白,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缓缓搏动。
赵无眠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看见自己出租屋墙上那张“镇宅符”,不知何时竟化作了一张老照片——照片里,他和一个穿围裙的女人坐在小桌前吃火锅,女人笑得眼角有皱纹,而他正夹起一片肉往她碗里放。
“妈……?”他声音发抖。
他知道那是假的。他母亲早在他五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可这一刻,他竟不愿戳破这幻象。
因为太暖了。
吴岩站在一旁,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看见父亲站在道观门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那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像小时候送他上学那样。
“走吧,别回头。”
他的眼眶猛地发热。
就在这时,苏挽云的手指微微一颤。
一道黑影如烟般从灯芯深处涌出,凝聚成一个披着黑袍的人形,面容模糊,唯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挽云。
“外来者……也敢碰归心灯?”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这盏灯,只认吴家血,只听我咒令!”
吴岩一步踏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青铜铃铛——那是他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破妄铃”。
“你不是守灯人。”他冷冷道,“你是被‘心印’反噬的邪修残魂,困在这灯中二十年,靠吞噬记忆苟延残喘。”
黑影狂笑:“哈哈哈……不错!我虽被封印,但只要灯不灭,我便不亡!而你,吴家最后的血脉,终将为我所用!”
话音未落,黑影一掌拍向苏挽云。
千钧一发之际,那串铜铃骤然响起。
叮铃——!
铃声清越,如冰泉击石。
黑影惨叫一声,身形扭曲,竟被硬生生逼退数步。
叮铃——!
那串铜铃还在晃,小铃铛踮着脚,小手举得高高的,脸都憋红了:“坏蛋!不准打姐姐!也不准欺负吴叔叔!”
吴岩瞳孔一缩:“……吴叔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风衣下摆,又看了眼苏挽云被护在身后的样子,心里莫名冒出一句:我这么显老?
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黑影在铃声中翻滚,像条被盐撒中的蚯蚓,嘶吼着:“定魂铃……不可能!那老道早该死了!铃子也该碎了!”
“谁说碎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褪色道袍、拄着扫帚的老头儿慢悠悠走出来,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拖,啪嗒啪嗒响。他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拎着半瓶二锅头。
赵无眠一见,差点呛住:“我靠!老张头?!你不是在城南摆摊算命的吗?你还真是个道士?!”
老头儿白他一眼:“废话,我不当道士,我能天天给你免费算桃花运?”
“可你不是说你是‘半仙’吗?”赵无眠委屈,“我还以为咱俩是同行……”
“我是‘半仙’,你是‘半疯’。”老张头翻了个白眼,一口酒喷出来,化作一道火线直扑黑影。
黑影惨叫躲闪,却被火线缠住一臂,“滋啦”一声冒起黑烟。
吴岩眯眼:“三昧真火?你修为不低啊。”
“少来这套。”老张头啐了一口,“要不是这小丫头撞破归心灯封印,我又被压在观基底下三十年,至于现在才出来?”
他说着,目光落在苏挽云身上,忽然一怔:“你……你是苏家那丫头?”
苏挽云一愣:“您认识我?”
“你奶奶当年替我挡过一刀。”老张头声音低了下去,“归心观最后一位守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