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锈土微温
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泛着淡蓝光泽的孕检报告单，林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报告单的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白痕。
视线扫过纸面的瞬间，一截沉在锈土深处的旧事，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那是半月前的一个大晴天，天空罕有的澄澈，没有一丝云彩，空气明朗干净，难得一扫锈土区的阴霾，阳光也罕有明媚。长久待在隐蔽的藏身之处，两人都憋得沉闷，便不约而同提议出门走走。
陈铭的同事提前把代步旧车停在附近偏僻角落，装好信号屏蔽装置。陈铭接到通知后一路谨慎护着林疏。陈铭蹲下在林疏腰间打开免干扰模式，然后打开自己的，才一同步行出门散心。
二人缓步踏入幽静的小径。周遭的风褪去了寒意，送来难得的温热。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静了，唯有两人脚下的步伐，是这安稳时光里的声响。路过一处拐角时，迎面走来一个陌生男子。那人无意间瞥见容貌清丽的林疏，目光骤然定格——眼神一落，身体猛地一僵，后腰、后脑一阵细密刺痛窜遍全身，喉头发紧，呼吸瞬间骤停。他眼神猛地一缩，下意识抱住头部，指尖发颤，不敢再多看一眼，仓皇后退两步，几乎是跌着逃窜，转眼就没了踪影。
林疏满心疑惑，完全不解男子为何会有这般反常的举动，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铭，满眼都是不解。
陈铭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冷：“天宫只给我们地下的人身体里埋了管控芯片，全天候监测，其中就有对荷尔蒙波动的掌控，一旦超过安全阈值，就会被判定为违规倾向。私自交配繁殖一律严禁，所有繁衍任务都由天宫统一指配，完成之后两人必须立刻分开，不许有任何牵扯。”
他顿了顿，眼底漫上一层寒意：“刚才那人对你生出异样念头，荷尔蒙直接冲破阈值，芯片先给了预警刺痛。再越界一步，就会触发加重电击，三次之上，芯片会直接在体内做微创绝育电击，不留外伤，却能彻底废掉生育能力。他是怕再失控就彻底完了，才拼了命地跑。”
这番解释，让林疏脊背发凉。她忽然明白，这个时代连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心底刚冒头的一丝念头，都被死死攥在天网手里，身体与精神，无一处可逃。
两人都没了闲逛的心思，原路返回停车的位置上车离开。刚一上路，整辆车便透着锈土区特有的粗粝——底盘生硬，减震形同虚设，路面一点起伏都能清晰震到身上，操控滞涩，噪音刺耳，连行驶都满是颠簸。林疏手轻扶了一下铁网似隔窗，手感却没有凉感，通过网络看到，不远处一片围栏圈起来的片区，像马厩还有几排破旧建筑觉。林疏正了正身子，扶坐在车里，下意识想起天宫的代步车，平稳无声、智能随行，全程顺滑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晃动，一边是粗糙硌人的生存质感，一边是精致无忧的舒适便利，落差刺目得让人无处可躲。
一路沉默着回到藏身之处。刚一落座，简单却果腹的食物已经备好，陈铭推到她面前，低声叮嘱她多吃一些。林疏望着眼前被拆成碎块的干粮、混着营养液残渣的糊状食物，心头微涩。这些从不是谁亲手烹制，而是地下研究院后勤统一调配后，把食材彻底拆解、碾碎、塑形，伪装成医用废弃凝胶、过期培养基碎屑这类无价值医疗垃圾，再层层转运过来。
天网虽全域扫描，却只会紧盯管控物资与违禁信号，对这种看似毫无用处的废弃杂物，根本不会浪费算力甄别与追踪，只当是普通垃圾略过。地下的人，就是靠着这样的方式，才勉强换得一口果腹的吃食。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对比：“天宫里的人从不会为一口吃食费心，恒温穹顶、精制餐食、无忧环境，他们站在光亮里，从不知脚下的土地连生存都要拼尽全力。天宫越是优渥光鲜，锈土和地下研究院的日子，就越是难捱。”
那段短暂又珍贵的回忆，在脑海里匆匆掠过，林疏猛地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手中的孕检单递到陈铭面前，声音轻却笃定：“陈铭，我怀孕了。”
陈铭周身一震，原本沉静的眼眸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那张孕检单，接过报告单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喉结剧烈滚动。他没有半分狂喜，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周身都被沉重的氛围笼罩。
她看着他的脸，喉间动了动，随即垂下眼，指尖又攥紧了几分。抬眼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这次从天宫下来，对外的名义只是锈土区基因研究考察，当初申请的外出时限只有一个月，如今时间已经快要到了，我必须尽快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望着陈铭，一字一句道：“我回去之后，会立刻向院里申请长期驻地研究的工作，审批期限四百二十天，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锈土区，陪着你，继续完成我们的研究，也能护住这个孩子。”
陈铭攥紧孕检单，指节泛白，他伸手轻轻拂过她耳后的芯片屏蔽贴，反复确认贴片贴合稳固，沉声道：“这屏蔽贴只能抵挡低强度扫描，遇上高精度仪器会失灵，万事隐忍，千万别冲动。天宫步步都是陷阱，凡事以自身安全为先，我在这里等你。”
林疏靠在他肩头，静静感受着片刻的安稳，而后便收拾心绪，不敢多做停留，按照原定计划，通过天梯返回了天宫。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