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坐在窗前。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那两本书，《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并排摊着。他看了它们很久。看了那些划过线的句子，看了那些翻过的页，看了那些被他写进故事里的人。
他忽然想，这本书，也该有个结束了。
可他不知道怎么结束。三十多次穿越，三十多个故事，三十多根红绳，系上，放下。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世界，那么多的了了。怎么结束？
他翻开《道德经》。第一章，有一行字，他没有划过线，可他记得：“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看着这行字。道，可以说出来的，就不是永恒的道。名，可以叫出来的，就不是永恒的名。那他写下的这些故事呢？那些穿越，那些世界，那些人，那些红绳，那些放下，那些了了。写出来了，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了。可原来的那个，是什么？
他不知道。可他写的时候，知道在写。读的时候，知道在读。在的时候，知道在。够了。
他想起第一次穿越。那间客栈，那个穿嫁衣的鬼，那口吹出去的气。他写下来了。写下来的，不是那个。可那个，在他心里。在心口那点亮里。在那些小亮点里。在。
他想起那根红绳。第一根，系上，放下。第二根，系上，放下。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最后一根，给了那个等百年的女人。他写下来了。写下来的，不是那个。可那个，在他心里。在。
他想起那些世界。忘川，画室，石头山，江边，竹林，山顶，代码城。他写下来了。写下来的，不是那个。可那个，在他心里。在。
他想起那些人。穿红袄的女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竹林里的老和尚，写字的师父，山顶扫地的老人，代码城里的老人，穿白衣的老人。他写下来了。写下来的，不是那个。可那个，在他心里。在。
够了。
他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摇。阳光碎碎的，落了一地。那片绿，那阵风，那道光。他看见了，写下来了。可写下来的，不是那个。可那个，在他心里。在。
他低头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在。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她们在。他们在。那些故事在。那些世界在。那些红绳在。那些放下了的，在了了的，在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写的这些字，不是道。道在字外，在写的时候，在读的时候，在看的时候。在他在的时候。他写的这些故事，不是那些穿越。那些穿越，在故事外，在经历的时候，在记得的时候。在他在的时候。
他写的这本书，不是道。可道，在这本书里。在字里行间，在翻页的时候，在读的时候，在想的时候。在他在的时候。
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他伸出手，摸了摸窗外的阳光。暖的。真的。他看着那片绿，那片绿也在看他。他看着那阵风，那阵风也在吹他。他看着那道光，那道光也在照他。他在，它们在。够了。
他低头看那两本书。《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他摸了摸书皮，纸的，糙的，暖的。真的。书里的故事，是真的吗？不知道。可他在读的时候，是真的。他在想的时候，是真的。他在的时候，是真的。
他翻开《子不语》的第一页。第一篇，他读过。读的时候，不知道后来会经历那些。现在读完了，知道了。可知道与不知道，都一样。他在读，书在。够了。
他翻开《阅微草堂笔记》的最后一页。最后一篇，他也读过。读的时候，不知道会写这本书。现在写完了，知道了。可知道与不知道，都一样。他在写，书在。够了。
他关上窗，走回桌前。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文档停在最后一页，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个光标。它在闪，他在看。他在，它在。够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木匠的故事。木匠刻木偶，木偶不知自己是木偶。木匠以为自己知道，可木偶说：“汝知，则不为木匠矣。”他写了这本书，可他知道他写的这些，不是那些。他知道，则不为知。可知道不知道，都一样。他在写，书在。够了。
他想起那个老翁的话。“有字者，人之书也。无字者，天之书也。”他写了有字的书，可无字的书，也在。在天在地，在风在树，在光在影。在他心里，在那些小亮点里。在。
他想起那个穿白衣的老人。“你看见的这一角，就是世界。”他写了这一角。可世界在这一角里，一角在世界里。够了。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天慢慢暗了。太阳落了，月亮还没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看着，那片灰在。他在看，灰在。够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他看着那月光。月光照着梧桐，照着叶子，照着地上的碎影。他看着那些影，那些影也在看着他。他在，影在。够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没有红绳了。可那些红绳，在。在心口那点亮里。在那些小亮点里。在那些故事里。在。够了。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他在，它们在。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两本书。看着电脑。看着窗外。看着月光。看着那片绿。他在看，世界在。他看见的这一角，就是世界。世界在他看见的这一角里。够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不是道，不是名，不是故事。是他在。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字在，他在。写的时候，知道在写。读的时候，知道在读。在的时候，知道在。够了。
他关上电脑。合上书。关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光光的手腕。光光的，满满的。他在，世界在。他看见的这一角，就是世界。够了。
窗外，梧桐叶还在风里摇。月光还在。那点亮还在。他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