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想到了一个办法。
“火星轨道卫星的燃料不够了,”他说,“但我们可以用它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方教授问。
“受控坠落。”周远航说,“让卫星坠落在水手号峡谷东段的目标区域。在坠落过程中,卫星会持续传回高分辨率的数据——直到最后一秒。”
“你能控制坠落点?”魏星宇问。
“大概能。”周远航说,“火星有稀薄的大气层,坠落轨迹会有一定的随机性。但我可以尽可能地让它靠近目标区域。”
“目的是什么?”方教授问。
“撞击。”周远航说,“卫星撞击地表会产生震动,震动波会穿透岩层,在洞穴结构上反弹。我们可以用地面上——如果有地面设备的话——或者轨道上的其他卫星来接收反弹的震动波,分析洞穴的结构。”
“我们没有地面设备。”方教授说。
“但NASA有。”周远航说,“火星勘测轨道飞行器上有地震仪。虽然不是专门为这个任务设计的,但足够用了。问题是——NASA不会随便把数据给我们。”
方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想办法。”他说。
方教授的办法,是联系他在国际科学界的老朋友。
他花了两周时间,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封邮件,终于说服了一个在欧洲空间局工作的老同学帮忙。那位老同学认识NASA火星探测团队的一个中层管理人员,那人同意——在“不违反任何规定”的前提下——提供部分地震数据。
“数据是公开的,”方教授说,“只是公开的时间比我们需要的晚几个月。但他们可以提前把数据放在公开服务器上,让我们自己去下载。”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周远航苦笑。
“科学界的事情,你懂的。”方教授也苦笑了一下。
不管怎样,数据到手了。
卫星坠落在火星时间的凌晨三点十七分。周远航在电脑前守了整整一夜,盯着屏幕上的信号,直到最后一刻。
“撞击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坠落点距离目标区域约十二公里。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三天后,NASA的公开服务器上出现了地震数据。方教授用脚本自动下载了数据,交给周远航分析。
分析结果让他们所有人都沉默了。
“洞穴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周远航说,调出三维模型,“深度不是两公里,而是将近五公里。洞穴不是一层,而是三层——像一座金字塔,每一层都比上一层小,最底层有一个非常小的空间,大约只有十立方米。”
“意识晶体就在那里。”魏星宇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很可能。”周远航说,“但地震数据只能告诉我们结构,不能告诉我们里面有什么。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观测手段。”
“我来。”魏星宇说。
方教授看着他。
“你确定?火星比月球远得多。你的意识会被拉伸到极限。”
“我知道。”魏星宇说,“但我必须试试。”
那天晚上,魏星宇独自坐在房间里,关上门,关掉灯,拉上窗帘。
他在黑暗中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暗粒子在他的身体里涌动,像一条被唤醒的河流。他引导着它们,不急不躁,让它们自然地流动,自然地汇聚,自然地涌出。
他的意识顺着暗粒子的河流漂向远方。
地球。月球。火星。
距离在缩小——不是物理距离的缩小,而是感知距离的缩小。五千五百万公里,在他的意识里变成了一个可以跨越的间隙。像一条河,这边是地球,那边是火星,他只需要游过去。
水手号峡谷。
他从太空中“俯瞰”着这条巨大的伤疤。四千公里长,两百公里宽,七公里深。红色的岩壁,层叠的地层,像一本翻开的史书,记录着火星几十亿年的历史。
他“沉”了下去。
穿过火星稀薄的大气层,穿过地表的风化层,穿过坚硬的玄武岩,穿过破碎的角砾岩——
岩层在他的意识里变得透明。他能“看到”每一层的成分、结构、厚度,像看一张CT扫描图。
两公里深处。第一层洞穴。
洞穴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矿物结晶,在暗粒子的“视野”里发着微弱的蓝光。洞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片——不是岩石碎片,而是金属碎片。观察者留下的设备,在亿万年的岁月里慢慢腐朽。
三公里深处。第二层洞穴。
这一层比第一层小得多,大约只有第一层的十分之一。墙壁上没有矿物结晶,而是覆盖着一层光滑的、像玻璃一样的物质。不是天然的玻璃——是高温熔融后快速冷却形成的。有人在很久以前,用极高的温度熔化了岩壁,然后让它重新凝固,形成了一层致密的、不透水的壳。
四公里深处。第三层洞穴。
最小的一个。直径只有几十米,高度不到十米。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覆盖着那种玻璃状物质,厚度达到半米以上。这是一个密封的、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空间。
空间的正中央——
意识晶体。
魏星宇的“视野”开始模糊。他的意识被拉伸到了极限,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他试图靠近晶体,看清它的细节——
晶体的表面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而是白色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光。光在他的意识里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有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的声音,而是直接用意识接收的声音。没有语言,没有词汇,只有含义——纯粹的、未经包装的含义。
“你是谁?”
魏星宇的意识震颤了一下。
他试图回答——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意识。他把自己的一切打包成一股意识流——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他的来历,他的经历,他的恐惧,他的希望,他的疑问——朝着那个声音传递过去。
声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星宇以为自己的意识已经被弹回来了。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你太弱了。”
不是评判,不是拒绝,而是一种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观察。像是在说“水是湿的”,“天空是蓝的”。
魏星宇的意识僵住了。
“你的意识还没有准备好。你的边界太模糊,你的核心太分散。如果你现在触碰我,你会消散——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再也找不到自己。”
“我需要怎么做?”魏星宇问。
“凝聚。”
“怎么凝聚?”
声音没有回答。
晶体的白光开始变暗,变淡,像一盏被调暗的灯。魏星宇的意识被轻轻地、但不可抗拒地推了出来——穿过岩层,穿过大气层,穿过太空,回到了地球。
他睁开眼睛。
浑身是汗,手指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方教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色苍白。
“你进去了两个小时。”方教授说,“我叫了你好几次,你都没有反应。”
两个小时。
魏星宇觉得只过了几分钟。
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晶体跟我说话了。”他说。
方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它说什么?”
“它说我太弱了。”魏星宇苦笑了一下,“我的意识没有准备好。如果我触碰它,我会消散——像水滴落入大海。”
方教授沉默了很久。
“它有没有告诉你,怎么才能‘准备好’?”
魏星宇闭上眼睛,回忆那个声音的最后一个词。
“凝聚。”
“凝聚?”
“对。”魏星宇睁开眼睛,“它说我的边界太模糊,核心太分散。我需要凝聚——把我的意识凝聚成一个足够强大的、不会被潮汐冲散的个体。”
“怎么做?”
“我不知道。”魏星宇说,“但我需要时间。我需要训练。我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
“我需要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