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冬。
广东,潮汕平原,揭阳县。
榕江畔,有个镇子,名唤“孤注镇”。镇子不大,三街六巷,可赌档林立,从街头到街尾,少说有二十多家。牌九、骰子、番摊、麻将、花会,什么花样都有。白天看着冷冷清清,一到夜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银元叮当响,比县城还热闹。
镇子中央,有座小庙,名唤“赌神庙”。
庙极小,只有一间,夹在两座赌档之间,像是被挤扁了。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巨大的骰子石——天然形成的一块青石,上面布满了凹坑,像是骰子上的点数,又像是赌徒们用指头抠出来的。
骰子石前面,摆着一个破碗,碗里常年扔着几枚铜板、几粒花生、几根烟头——那是赌徒们上供的“香火”。他们不求发财,不求平安,只求一件事:手气别太差。
守庙的是个独眼老头,姓庄,人称庄瞎子。他年轻时也是个赌徒,赌得倾家荡产,输了一只眼睛,后来被赌神“点化”,便在这里守庙,一守就是三十年。他看人的时候,那只独眼像骰子一样滴溜溜转,让人心里发毛。
这一年冬天,孤注镇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姓石,名天来,是汕头《星华日报》的记者。他听说潮汕地区有个“赌神镇”,赌徒们拜的不是佛祖、不是关公,是一块骰子石,便专程来采访。
他进镇子时正是傍晚。街上的赌档陆续开门,灯火亮起来,吆喝声、骰子声、骂娘声,此起彼伏。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看见赌徒们红着眼睛、青着脸、哆嗦着手,把银元、铜板、袁大头,一把一把往桌上扔。有的赢了,哈哈大笑;有的输了,捶胸顿足;有的输光了,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动不动。
他找到赌神庙,推门进去。骰子石前,跪着一个人,正在磕头。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破棉袄,瘦得脱了相,两只手抖得像筛糠。他磕了三个头,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哆哆嗦嗦扔进破碗,然后站起来,转身要走。
石天来拦住他:“老哥,您求什么?”
那人抬起头,两眼通红,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求……求赌神让我翻本。”
“翻本?输了多少?”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踉踉跄跄走了。
石天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沉。他转头看向庄瞎子。庄瞎子坐在门槛上,叼着旱烟,独眼眯着,像是看戏。
“庄伯,这赌神,灵吗?”
庄瞎子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灵。灵得很。你求它让你输,它就让你输;你求它让你赢,它就先让你赢,再让你输。反正最后都是输。”
石天来在孤注镇住了半个月。
他每天去赌档里看,去赌神庙里蹲,跟赌徒们聊天。他看见了一个个人,一个个家,是怎么被赌神吞掉的。
有个木匠,手艺好,攒了三百块大洋,想娶媳妇。被朋友拉去赌了一次,赢了五十块。他觉得来钱太快了,比做木匠快一百倍。他辞了工,天天赌。三个月后,三百块输光,还欠了二百块。媳妇不嫁了,房子卖了,人跑得没影了。
有个寡妇,儿子在县城读书,她靠卖粿条维持生计。被邻居拉去赌了一次,赢了几块钱。她觉得这是老天爷帮她,便天天去。半年后,粿条摊卖了,儿子辍学了,她自己也瘦成了骷髅。最后一次见她,是在赌神庙里,她跪在骰子石前,把耳环、手镯、发簪,一件件摘下来,扔进破碗。
“赌神爷爷,我什么都没了,就剩这条命了。您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让我赢一回。”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出庙门。第二天,有人看见她在榕江边坐了一夜,天亮时,不见了。
还有一个人,是镇上有名的富户,姓黄,家有良田百亩,开着三间铺子。他赌了十年,把田产、铺子、宅子,输得干干净净。最后剩一条裤衩,跪在赌神庙前,对着骰子石说:“我输了,我认了。可我不服。凭什么?”
骰子石当然不会回答。可庄瞎子替他回答了。
“凭你想赢。”
黄富户愣住了。
庄瞎子说:“你想赢,所以你会输。因为赌神不让你赢。你赢了,谁还来赌?你赢了,赌档吃什么?你赢了,赌神供什么?赌神要的不是你赢,是你一直赌。一直赌,一直输。输到死。”
黄富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忽然站起来,冲出去,一头扎进了榕江。
石天来把这些事都写进了笔记本。他写了厚厚一本,可他觉得,光写这些还不够。他想知道,赌神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去问庄瞎子。
庄瞎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讲了一个故事。
一百年前,孤注镇不叫孤注镇,叫“渔歌镇”。镇上有个年轻人,姓庄,叫庄孤注。庄孤注是个渔夫,打鱼为生,日子虽苦,可也过得去。他有一个媳妇,一个儿子,一家人和和美美。
有一年,镇上来了一伙外地人,在街上摆了个赌摊。庄孤注好奇,去看热闹。看了半天,手痒了,掏出几个铜板押了一注。赢了。他高兴坏了,又押,又赢。一晚上,他赢了二十块大洋。这是他打半年鱼都赚不到的钱。
他疯了。他觉得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是财运到了。他把渔船卖了,把渔网卖了,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天天去赌。赢了,他觉得还能赢更多;输了,他觉得下一把就能翻本。
三个月后,他输得精光。媳妇跑了,儿子饿死了,他一个人坐在江边,看着江水,想跳下去。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江面上漂来一块石头。石头圆滚滚的,上面布满了凹坑,像极了一颗骰子。他把石头捞起来,抱在怀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了底。
他回到镇上,把石头摆在街中央,对所有人说:“这是赌神。我输了,是因为我没拜它。从现在起,我拜它,它就会让我赢。”
没人信他。可他自己信了。他把石头供在家里,每天烧香磕头,然后去赌。说来也怪,他开始赢了。赢了一点点,又赢了一点点。他把赢来的钱攒起来,开了第一家赌档。他不开庄,只抽水。不管谁赢谁输,他都抽一成。
赌档开了三年,他发了。他又开了第二家、第三家。他成了镇上最有钱的人。可他不赌了。他只看着别人赌。看着他们把家产输光,把媳妇输掉,把孩子饿死。他看着,笑着,数着银元。
有人问他:“你自己怎么不赌了?”
他说:“赌神告诉我,赌的人,永远是输家。只有不赌的人,才是赢家。”
后来,他死了。临死前,他让人把那块骰子石搬到镇子中央,盖了一座小庙,供起来。他在遗言里说:“我这辈子,赢了一件事——我让所有人都去赌,我自己不赌。你们要是聪明,也别赌。可我知道,你们不会聪明。因为赌神在你们心里,不在石头里。”
故事讲完了。
石天来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赌神是他自己?”
庄瞎子点点头。
“他不是神,他是人。可他比神还厉害。他把自己的欲望,变成了一座庙,一块石头,一个传说。让所有人都以为,赌神在外面,在石头里。其实赌神在里面。”
庄瞎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石天来明白了。赌神不是石头,不是庄孤注,是每个人心里那点侥幸——下一把能翻本,下次能赢,下一个就是我。
可下一把,永远输。
石天来回到汕头后,写了一篇长文,题目叫《孤注镇》。他在文章里写了木匠、寡妇、黄富户,写了庄孤注的故事,写了那块骰子石。他写道:
“赌神不是神,是人心里那点贪。贪一点,输一点;贪多了,输光了。你以为你在跟赌神赌,其实你在跟自己赌。你赢不了自己,因为你舍不得收手。”
文章发表后,引起很大反响。有人骂他多管闲事,有人夸他仗义执言。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赌徒能不能看见。
可他知道,他们看不见。因为他们眼里只有骰子,只有牌九,只有下一把。
又过了几年,石天来再去孤注镇,发现镇子变了。赌档少了一些,多了一些铺面。可赌神庙还在,骰子石还在,破碗里的铜板还在。
庄瞎子已经死了。守庙的换了个年轻人,是庄瞎子的孙子,在汕头读过中学。
石天来问他:“你还信这个?”
年轻人笑了笑:“信什么?信石头能保佑人赢钱?那是骗人的。可我爷爷说了,这庙不能倒。倒了,那些人连个跪的地方都没有了。”
石天来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赌徒,看着他们红着眼睛、哆嗦着手,把银元、铜板、袁大头扔上赌桌。
他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赌钱。他们是在赌命。赌自己能不能从那个坑里爬出来。可那个坑,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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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赌神(侥幸司)
出处: 民国二十四年广东揭阳县孤注镇赌神庙遗址。今庙已毁,骰子石藏于揭阳市博物馆。
本相: 本为渔歌镇渔夫庄孤注,因赌博倾家荡产后,以一块天然骰子石自创“赌神”,诱使他人赌博而自己坐庄抽水,最终成为镇上首富。死后被供为赌神,实则其神非石非人,乃每个人心中那点“下一把能翻本”的侥幸。
理念: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输,是觉得下一把能赢。输了一百,觉得下一把能赢回来;输了一千,觉得下一把能翻身;输了一万,觉得下一把能翻本。翻来翻去,把自己翻没了。赌神不是来让你赢的,是来让你看看——你心里那点侥幸,能把你变成什么样。你以为你在跟庄家赌,其实你在跟自己赌。你赢不了自己,因为你舍不得收手。收不了手,就永远在坑里。坑没有底,你掉下去,就上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