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发酸。
吴岩把风衣领子往上扯了扯,目光扫过赵无眠那张写满“我不想加班”的脸。
“第七夜月圆,还剩六天。”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儿天气预报要下雨”。
赵无眠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吴岩这语气太瘆人了。他搓着手,一脸苦相:“岩哥,咱能不能打个车下山?我这双新买的‘招财进宝’风水鞋,才穿一天,鞋底都快磨穿了。你说这鬼地方,连个滴滴快车都不接单!”
“你那鞋底磨穿是因为你走神踩了三处阴煞位。”吴岩头也不回,“再说了,你穿红内裤配黑鞋,还敢叫风水鞋?”
“哎哟喂,红是辟邪的嘛!”赵无眠嘟囔,“我这不是图个吉利?再说了,我这可是从五台山请的开光红裤衩,八百八十八,限量款!”
苏挽云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铃铛轻响。
吴岩侧头看了她一眼,风衣下摆猎猎作响:“笑了?”
“没……没有。”苏挽云低头,耳尖微红,“就是觉得……赵先生挺认真的。”
“她这是委婉地说你傻。”吴岩淡淡道。
赵无眠翻白眼:“得,合着我给你们俩当开心果呢?我告诉你吴岩,这次进苏家老宅,你可得给我加钱!上次去城南乱葬岗,我可是梦到自己变成墓碑,被一群野狗当磨牙棒啃了三天!”
“加钱没有。”吴岩转身就走,“但你可以睡灵犀斋门口。”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赵无眠追上去,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我告诉你,我这次可是带了新研发的‘驱邪避煞•加强版•赵氏独家符’,画了整整三天,耗了我半斤朱砂,还加了我妈给的长命锁粉末!灵验得很!”
吴岩脚步一顿,回头瞥了眼那符:“你妈的长命锁?你不是说早被你拿去当了换游戏机?”
赵无眠一噎:“咳……那、那是上个长命锁。这次是新打的!刚满月的侄子送的!”
苏挽云跟在后面,听着两人斗嘴,紧绷的神经竟慢慢松了下来。她摸了摸包上的铃铛,轻声问:“吴岩,刚才新娘说的‘镜开,魂归’……是不是意味着,找到镜子,她就能安息了?”
吴岩停下脚步,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冷硬:“不一定。镜子可能只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赵无眠凑过来。
“开记忆。”吴岩目光幽深,“你祖母让你每年画那幅画,不是挡灾,是在封印。封的是你的记忆,也是镜子的线索。苏家血脉里,藏着开启秘境的‘引魂纹’,你身上就有。”
苏挽云一怔:“我?”
她下意识撩起左手袖子,手腕内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形印记,正微微发烫。
“这……这是?”
“引魂纹初醒。”吴岩声音低了几分,“今晚红雾新娘出现时,它感应到了。你以后会看到更多不该看的东西,听到更多不该听的声音。阴阳眼,要开了。”
苏挽云脸色微白:“那我……是不是再也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吴岩沉默两秒,忽然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包薯片,咔嚓咬了一口。
“普通人的生活?”他嚼着薯片,含糊道,“你开古董店,专收破铜烂铁,还天天被扫帚精追着跑,什么时候普通过?”
“那不是扫帚精!是……是老扫帚成精了而已!”苏挽云脸更红了。
“一个道理。”吴岩把薯片递给她,“吃点?缓解恐惧。”
苏挽云犹豫了一下,接过薯片,小口咬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山顶格外清晰。
赵无眠看得目瞪口呆:“我靠,吴岩你居然会安慰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安慰她。”吴岩冷冷道,“我只是怕她吓晕了,还得我背下山。”
“得,您继续嘴硬。”赵无眠翻白眼,忽然耳朵一动,“等等……你们听,是不是有脚步声?”
三人同时静默。
风停了。
远处,传来细微的、拖沓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湿漉漉的鞋子,在石阶上缓慢行走。
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近。
赵无眠手忙脚乱掏出那张“加强版符纸”,手抖得像帕金森:“不会吧……新娘杀个回马枪?我可跟你说,我这符还没开光呢!”
吴岩眯起眼,右手已按在腰间铜钱剑上。
苏挽云攥紧薯片袋,铃铛轻响。
脚步声在十米外停下。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雾中浮现——是个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
“哎哟,几位年轻人,吓我一跳。”老妇人声音沙哑却温和,“这大半夜的,咋还在这山顶晃悠?不安全。”
三人面面相觑。
吴岩没有立刻放松,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老妇人脚下的石阶。那湿漉漉的“啪嗒”声,此刻竟从她脚边那双沾满泥浆的布鞋下传来——可她明明站在干燥的石板上,夜露未凝,哪来的水?
“阿婆,这山头荒得很,您一个老人家,怎么这时候上来?”赵无眠强作镇定,把符纸悄悄塞回怀里,又顺手摸了摸自己的红内裤边角,确保“辟邪能量”在线。
老妇人咧嘴一笑,皱纹堆叠,眼神却出奇清亮:“我家就在后山坳里,每日这时辰都要给老伴儿送盏灯。他在那边住了几十年了,怕黑。”
她举起纸灯笼,火光摇曳,映出她脸上沟壑纵横的岁月。那光昏黄,却奇异地不投影子。
苏挽云忽然觉得手腕一烫,低头看去,那月牙形的引魂纹正微微发亮,像被灯笼的光轻轻唤醒。她下意识开口:“您……您老伴儿是哪年走的?”
老妇人脚步微顿,笑容淡了些:“四十九年了。每年七月半,我都要来,从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