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胎血还黏在掌心,干了,裂开,像一层死皮贴着肉。
我跪在那间老屋的废墟里,手指抠进地板缝,碎木扎进指腹也不觉得疼。斩龙剑插在我身侧,剑身还在抖,嗡鸣不止,像是也在喘,也在恨。
林清雪靠墙坐着,相机掉在脚边,胶卷一半烧焦一半卷着,最后那张照片——鬼胎被抽离的瞬间,它在笑,也在哭。
我没动,心跳却炸了。
不是怕,不是慌,是怒。
一股火从骨头缝里烧上来,烧得我眼眶发烫,喉咙堵着铁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想砍人,想劈开天,想把刚才那个黑影从地底揪出来,一剑钉死在太阳底下。
玄阳子。
他来了,站在这屋子中央,像块从地狱爬出来的碑,黑袍不动,脸没表情,只抬手掐诀,念了一句满语——和格格用的一样。
然后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从尸水罐里扯出来。
不是超度,不是封印,是吞。
活生生,把一个等了八十年、以为爹爹终于来接它的亡魂,碾碎,吸进自己胸口。
它最后喊的是“爹爹别怕”——可它爹,才是它最该怕的东西。
我盯着地上那滩翻倒的尸水,混着血,混着奶,混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是它用血画的,像小孩涂鸦,像求救,像在说:我好乖,你抱抱我。
可它爹不要它。
它爹要它的怨,要它的恨,要它八十年的痛苦,炼成登顶的阶。
我五指猛地攥紧,指甲崩断,血混着灰泥从指缝渗出。
斩龙剑“铮”地一声,自行出鞘半寸。
我睁眼。
先天阴阳眼全开。
眼前不再是破屋残墙,而是层层叠叠的阴流脉络,像血管,像脐带,从地基缠到屋顶,还在搏动。空气中浮着细碎的残魂碎片,一闪一闪,全是那孩子最后的执念:“爹爹……抱抱我……”
它们飘着,散着,一点点被远处一道黑气吞噬——那是玄阳子走时留下的痕迹,像条蛇,钻进山野深处。
我咬牙,撑地起身,腿软了一下,但没倒。
林清雪抬头看我,嘴唇发白,声音虚得像风:“你要去?”
我没答。
一步踏出门槛,斩龙剑回鞘,左手却已掐诀,在空中疾书《破煞符》变体——借九龙坳地势,引山脊阴脉为引,地面青石“啪”地裂开一道纹路,符痕自脚下蔓延十步,直指荒野尽头。
微型困龙阵,成。
前方三丈,草丛无风自动,黑袍一角缓缓浮现。
玄阳子停了。
他转身,眼神冷得像铁刮骨:“蝼蚁不知大道之艰,何苦挣扎?”
我冷笑。
不说话,不退后,持剑直冲。
风起,剑出,茅山剑诀第一式“破阴斩”直劈其面门——他抬袖一挡,黑气凝甲,剑锋撞上,火星四溅,我虎口震裂,剑身嗡鸣,人却被反震力掀退两步。
第二式“驱邪撩”横扫下盘,他跃起,黑袍翻飞,落地时一脚踩碎我画在地上的符线,困龙阵裂了一角。
第三式“镇魂刺”我拼着肩头旧伤撕裂,抢进中宫,剑尖直逼他心口——
“铛!”
黑气暴涨,他胸前浮出一层乌光,像盾,像壳,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我踉跄后退,喘气。
可就在那一瞬,我看见了——他护体黑气波动的刹那,脸上肌肉抽搐,眼角眉心闪过一丝扭曲,仿佛体内有东西在挣扎,在哭,在恨。
鬼胎残念,还没完全熄。
我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溢出:“你儿子……也在恨你。”
他眼神第一次变了。
不是怒,不是惊,是……痛。
可只一瞬,又被压下去。
他抬手,黑气翻涌,口中再念满语,地面震动,四周阴气如潮水般向他汇聚,黑袍鼓胀,像要化形。
我知道,不能再等。
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斩龙剑顺势在血雾中划出一道弧光,剑锋蘸血,就地疾书《锁脉符》,以剑为笔,以血为墨,硬是在他即将腾空的刹那,将符文钉入地脉节点。
困龙阵,重启。
他身形一顿,右脚落下,未能升空。
我抓住机会,猛扑上去,剑光连闪,三道剑气呈品字形劈落——他举臂格挡,黑甲崩裂一角,肩头露出一寸皮肤,青筋暴起,血管下似有东西游走。
我盯着那处,低吼:“你吞它的时候,想过它也是个人吗?也是你亲生的骨肉?你也配谈道?你也配称师?”
他不语,只冷冷看着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道?我早就不信什么道了……我要的,是命自己拿。”
话音落,他双掌合十,黑气炸开,困龙阵“轰”地炸裂,碎石飞溅,我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断墙,肋骨传来钝痛,像有锯齿在里面来回拉扯。
我咳出一口血,撑地欲起。
可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快门响起。
我猛地回头。
林清雪不知何时爬上了残屋屋顶,单膝跪在瓦片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台老相机,镜头对准玄阳子,泛着幽蓝的光。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嘴里低声念着什么,不是茅山咒,也不是粤语,听不懂,却让空气都凝住了。
玄阳子察觉,猛然抬头,眼中首次掠过一丝忌惮。
他想逃。
腾身而起,黑气裹身,就要化烟遁走——
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跃起,斩龙剑脱手掷出,不为伤他,只为断他去路。
剑锋削过他袍角,布料断裂,他在空中滞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咔嚓——!”
闪光亮起。
一道无形符文从相机镜头射出,像烙印,狠狠钉入玄阳子背部。
他全身一僵,黑气瞬间凝固,如同冰封,整个人从半空跌落,“咚”地砸在地上,膝盖触地,竟没能立刻站起。
林清雪从屋顶滑下,摔在瓦砾堆里,相机脱手,滚到我脚边。
她仰面躺着,呼吸微弱,抬手看我,嘴角动了动:“三日……够了吗?”
我没答。
低头看她,又抬头看向十步外跪在地上的玄阳子。
他慢慢抬起头,黑气仍在体表挣扎,却无法凝聚,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可他动不了。
禁术已成。
三日封印,怨气核心被锁,不得动用邪力。
我拄剑站稳,肩头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混着胎血,混着灰,分不清。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儿子死了,是你杀的。”
“你练的不是道,是畜生。”
他不语,只咬牙,嘴角渗出血丝。
风起了,吹动残屋破帘,吹起地上的灰。
林清雪闭上了眼,昏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斩龙剑拄地,剑尖颤动。
太阳照在九龙坳的荒地上,照在我身上,照在他背上那道幽蓝的封印符上。
三日。
够不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战,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