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山脊,我背着林清雪跌进那间老屋时,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在我背上抽了一下,手指猛地掐住我肩膀,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墙……有哭声。”
我没理,只当是昏迷后的胡话,可脚底一踏进门槛,斩龙剑突然在鞘里震了一下——不是错觉,是它自己要跳出来。
我靠墙喘气,把她轻轻放倒,手还没离开她后背,整条左臂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屋里不对劲。
不是阴,也不是煞,是一种黏糊糊的、像胎盘裹着脑子的感觉。空气又湿又重,鼻子里钻进一股铁锈味,偏又混着点奶腥,闻一口就想吐。
我抹了把脸,先天阴阳眼睁开——眼前变了。
墙壁不再是水泥,而是层层叠叠的暗红筋络,像血管,又像脐带,从地基一路缠到天花板,还在微微搏动。地面裂开几道缝,黑紫色的液体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画出扭曲的人形轮廓。
我盯着那滩液体看,它居然开始蠕动,聚成一行字:爹爹别怕。
我头皮炸了。
这不是咒,是“胎煞局”——茅山理论全库第十七卷提过,以活宅为母体,借人气养怨胎,百年不化,专克阳宅风水。可这种邪术早绝迹了,谁会用?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九龙坳边上?
林清雪忽然坐了起来。
她眼睛睁着,但瞳孔发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相机,镜头对准屋子正中央,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整个房间像是被撕开了一层皮。
我看见了——地砖下埋着一个胎儿,泡在浑浊的尸水罐里,头颅完整,皮肤惨白,双眼紧闭,嘴角却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它的肚脐连着一条乌黑的带子,直通地下,扎进地脉阴穴,像根吸管。
而墙上那些影子,一个个干瘪萎缩,全是人形,皮肉被抽干了似的贴在壁上——是之前的租客,被一点点吸成了人干。
可就在这死寂里,那胎儿的嘴唇动了。
没声音,但我听见了,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婴语:
“爹爹……抱抱我……”
我手一抖,斩龙剑差点脱手。
这玩意儿不怕我,不恨我,反而朝我伸手,眼里竟有光,纯得不像鬼,倒像个真孩子。
但它每动一下,墙上的尸体就多裂一道口子,阴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麻。
我咬牙,从袖里摸出一张黄符,默念《净魂咒》,指尖蘸血就要往地上画引灵阵——想试试能不能把它意识剥离,单独超度。
可符还没落下,那胎儿突然抬头,冲我咧嘴一笑,嘴里吐出三个字:“父亲说……不能认亲。”
我手僵住了。
父亲?哪个父亲?
我盯着它看,心头一动,反手抽出斩龙剑,在掌心狠狠一划——血涌出来,我没擦,任它滴在地上。
血珠不散,反而逆着地势,往屋子中心流去,最后汇聚成一圈,围住那胎儿虚影。
血圈亮了。
一瞬间,我脑子里炸开一段记忆碎片——不是我的,是它的。
一间破庙,雨夜,一个年轻道士跪在神龛前,怀里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脸和玄阳子年轻时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孩子,声音轻得像梦话:“你生来带煞,是我练功走火入魔的果,可也是我唯一的骨血……若你能活下来,便是我登顶的阶。”
然后他咬破手指,在婴儿额心画了一道符,封住它的灵识,将它埋进这栋刚建好的民房地基里,用百年阴脉喂养,只为将来取其怨气,炼成“鬼神尸王”的核心。
我浑身发冷。
这鬼胎,是玄阳子的儿子。
是他亲手埋下的,也是他用亲儿子的命,养出来的怨种。
林清雪这时醒了大半,靠着墙,脸色发青,声音发抖:“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答,只死死盯着那胎儿。
它还在笑,小手拍打着尸水罐,发出咚咚声,像在敲门,又像在求救。它不懂善恶,只知道“父亲”给它的指令是“等”,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
它以为我是来接它的。
我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可就在这时,屋外风停了。
连空气都凝住了。
一道黑影没从门进来,而是从屋顶直接压下来,像一块幕布盖住整间屋子。
玄阳子来了。
他站在屋中,黑袍无风自动,脸上没表情,目光落在地下的胎儿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工具,而不是儿子。
他抬起手,掐了个诀,嘴里念的不是咒,是一句满语——和格格当初开石椁时用的一样。
地底轰然震动,那胎儿突然惨叫,身体从罐中被硬生生拔出,灵体被扯断脐带,悬在半空挣扎,像条离水的鱼。
我想冲上去,刚迈一步,胸口就像撞上铜墙,整个人被弹飞,后背砸穿木柜,碎屑扎进皮肉。
玄阳子看都没看我一眼,伸手一抓,把那还在哭喊的灵体按进自己胸口。
黑气炸开,他仰头长啸,五官扭曲,皮肤下有东西在游走,像是无数细蛇在肉里爬。
他吸收了它。
亲儿子的怨,八十年的恨,全进了他的身子。
风重新刮起来,带着烧焦的味。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得像刀刮骨头:“你懂什么?这是成道的代价。”
话音落,他人已化作黑烟,顺着屋顶裂缝钻出去,消失不见。
屋里一下子空了。
只剩那口尸水罐翻倒在地,液体流了一地,混着血,混着奶,混着一张没来得及画完的笑脸——是那胎儿用血在地上画的,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
我跪在那儿,手掌沾着胎血和灰,斩龙剑插在身侧,剑身嗡鸣不止。
林清雪靠墙坐着,相机掉在脚边,胶卷一半曝光,一半还卷着,最后那张照片定格在鬼胎被抽离瞬间的脸——它在笑,也在哭。
我盯着那张笑脸,指甲抠进地板缝里。
成道的代价?
你他妈也配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