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失控
书名:唇印背后的婚姻裂痕 作者:会飞的美人鱼 本章字数:5110字 发布时间:2026-04-09

庆功宴定在项目通过后的第二天晚上,湘菜馆,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张圆桌,连桌布都没换,红底黄穗边,中间一朵大牡丹花,俗是俗了点,但喜庆。陈默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小刘冲他招手“陈哥,主位给你留着”,他摆摆手“我坐哪儿都行”,最后还是被按在了主位上,面对着门,背靠着墙,像一幅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菜还没上,啤酒先开了,一瓶一瓶的,瓶盖落在桌上,叮叮当当的,像下了一阵铁雨,又像有人在敲编钟,敲得乱七八糟,但热闹。小刘站起来举杯,“第一杯敬陈哥,没有他,这个项目早黄了”,所有人跟着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沫溅出来,溅到转盘上,溅到菜碟边沿,溅到陈默的手背上,凉凉的,像露水,又像眼泪。他喝了一大口,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没说话,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壁上弹了一下,嗡的一声,像琴弦。


第二杯敬团队,第三杯敬客户,第四杯不知道敬什么了,小刘说“敬加班”,李哥说“敬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王姐说“敬那些改不完的方案”,一杯接一杯,像在数日子,每个日子都是一口酒,咽下去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忘了,忘了就别再想了。


陈默没怎么说话,就是喝,别人敬他他就举杯,不多说也不推,啤酒从苦变涩,从涩变酸,从酸变得什么味道都没有,像白水,但比白水辣,辣得嗓子眼发烫。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碰到转盘的边缘,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块冰,冰在化,水在流,时间也在流。


喝到第三轮的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的,脸喝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像煮熟的螃蟹,又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陈默看了一眼,认出他了——老赵,就是那个在项目刚开始的时候说“陈默不行了”的前同事。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停了,声音没了,连筷子夹菜的声音都消失了。小刘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噎了一下,变成一声咳嗽;李哥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王姐低头看手机假装没注意,但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什么都没点。老赵端着酒杯走过来,步子有点晃,皮鞋踩在地砖上,蹭出“吱吱”的声响,像老鼠叫,又像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牙根发酸。


“陈哥,”老赵站在陈默旁边,举着杯子,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洒了几滴,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像一朵花,“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嘴贱,你别往心里去。这杯我敬你,算赔罪。”


他仰头干了,酒从杯沿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polo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像一块胎记,长在那儿了,洗不掉。


陈默看着他,没动。杯子搁在桌上,酒还在里面,黄澄澄的,灯光照进去,晃出一小圈光晕,像一只眼睛,看着他,等他说话。


包间里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轻得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小刘盯着桌上的转盘,转盘上的菜还在转,慢慢地,一圈一圈的,像时间的轮子;李哥看着窗外的灯,灯亮着,白花花的,照着他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啪”的一声,像一声叹息。空调的风呼呼地吹,吹得桌布边角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急促地呼吸。


陈默端起杯子,没喝,就那么端着,手指箍着杯壁,指节发白,像冬天冻僵了的手,白得没血色。他看着老赵,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包间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


“你那句话,我失眠了三个晚上。”


老赵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


陈默继续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沉了一些,像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了,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你知道一个人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想着‘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什么感觉吗?”


他问完,没等老赵回答,自己也回答不了。那种感觉他说不出来,就是天花板是白的,灯是关的,窗帘缝里有一点光,照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头发丝,他盯着那条光,盯到眼睛酸了,闭上,睁开,还在那里,怎么也盯不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陈默不行了”——像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的,打不着,赶不走,烦得你想撞墙,撞了墙也不停,还在嗡嗡嗡。


老赵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蚊子叫,“陈哥,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那么多……”


“随口一说,”陈默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嚼一块没味的口香糖,嚼了半天,嚼不烂,咽不下去,“随口一说,你知道那三个晚上我怎么过的吗?”


没人敢说话。小刘的筷子掉了一根,滚到地上,在瓷砖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去了,他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手在抖,抖得厉害,像打摆子。李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擦完又戴上,镜片上还是花的,雾蒙蒙的,像冬天的窗户。王姐盯着桌面,指甲掐进桌布的纤维里,掐出一道褶子,掐得手指发白。


陈默看着老赵,老赵看着桌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盘没动过的剁椒鱼头,鱼眼睛翻着,白白的,像在看他,又像什么都没看,死了就是死了,眼睛再大也看不见。


然后陈默笑了。


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一个人从水里探出头,吸了一口气,又沉下去了,沉到水底,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散了就没了。他端起杯子,碰了碰老赵的杯子,“当”的一声,清脆的,像敲了一下钟,钟声在包间里回荡,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算了,喝酒。”


他仰头干了,酒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凉到胃里,凉到心里,凉到每一个毛孔里,毛孔张开了,又合上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桌面,磕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人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老赵愣在那里,手里的杯子还举着,酒没喝完,晃了一下,洒了几滴,滴在鞋面上,洇湿了一小块,他没感觉,还举着,像忘了放下来。


“陈哥,我……”老赵还想说什么。


“行了,”陈默打断他,“过去了。”


他说“过去了”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那三个晚上的觉,那七十二个小时的失眠,那一千四百四十分钟的天花板,那一句话——全在这一抖里了,像地震,震级不大,但够晃一下。他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抓什么东西,抓不住,就松开。


老赵站了几秒,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晃了晃,站稳了,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像逃,皮鞋踩在地砖上,蹭蹭蹭的,几下就出了包间,门关上了,门把手晃了一下,又停了。


包间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叹了一整天,还在叹。小刘第一个开口,声音小小的,像怕踩到地雷,“陈哥,你没事吧?”


“没事,”陈默说,“喝酒。”


他又倒了一杯,自己敬自己,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擦,让酒淌着,淌到脖子里,凉凉的,痒痒的。小刘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像一条鱼,嘴一张一合的,没出声,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李哥也跟着喝,王姐也跟着喝,一圈人跟着喝,像在替他喝,又像在替自己喝,喝的是酒,咽下去的是别的东西,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喝了一会儿,气氛慢慢回来了,像一锅冷水放在炉子上,慢慢加热,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有人开始说笑,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唱歌——没去KTV,就在包间里唱,用手机放伴奏,扯着嗓子吼,吼得走调,吼得破音,吼得隔壁包间的人敲墙。陈默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不抖了,安安静静的,像一根烧过的火柴,头黑了,不烫了,但还留着一点温度,摸上去温温的。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腿磨地砖,发出“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又像一扇门开了,“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白花花的,照得他眼睛发花,像被人用手电筒怼了一下。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不是喝酒的那种红,是别的什么红,他说不上来,像被人掐了一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一拳;嘴唇干了,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干裂的地。


他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溅了几滴到台面上,像眼泪,又像雨滴。他没洗手,就那么站着,看着水从龙头里涌出来,流进下水道,一圈一圈的,像在转一个永远转不完的圈,转得人头晕。水声很大,哗哗的,像瀑布,像暴雨,像他心里的那个声音,一直响,一直响,盖住了呼吸声,盖住了心跳声,盖住了脑子里那句“陈默不行了”。


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漏了。像一个杯子,装满了水,晃了一下,溢出来了,水在杯壁上流,一道一道的,像眼泪。他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看着水,让眼泪流,一滴一滴的,掉在水池里,和自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眼泪,哪些是水,分不清了,就不用分了。他没出声,肩膀也没抖,就是站着,像一根木头,被水泡着,泡久了,软了,弯了,但没断,弯了的木头也是木头,还能烧。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一次,他动了一下,又亮了,灯管闪了一下,像在眨眼睛。他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有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分不清就不用分清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袖子湿了一块,贴在手腕上,凉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气扑在镜子上,糊了一小块,看不清自己的脸了,像蒙了一层雾。他用手抹了一下,镜子又亮了,自己的脸又出现了,红红的,肿肿的,像被人打了一顿,又像哭了一整夜。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他是真的笑了——笑自己像个傻子,笑自己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在洗手间里对着水龙头哭,哭完还得回去,回去还得笑,笑完还得喝,喝完了明天还得上班,上完了班还得活着,活着就得继续。


他拧了一下水龙头,明明关紧了,又拧了一下,咯吱一声,像在说“好了好了,知道了”。然后推开门,走回包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刘正在唱歌,唱的是《海阔天空》,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声音大得像在吼,吼得青筋暴起,吼得脸通红。看到陈默进来,小刘停下来,把话筒递过来,“陈哥,你唱。”


陈默接过话筒,没唱,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伴奏,听着那些他熟悉的旋律,旋律在包间里回荡,撞到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他看着包间里的人——小刘、李哥、王姐、老张、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同事——他们看着他,有的笑,有的不笑,但眼睛里都有光,亮的,暖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灯不大,但够亮,亮得他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他把话筒放下,“你们唱,我听着。”


坐回椅子上,小刘凑过来,小声问“陈哥,你没事吧,眼睛怎么红了”,他说“没事,水龙头坏了”,小刘愣了一下“什么水龙头”,他说“洗手间的”,小刘没听懂,但没再问了,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唱,唱的还是《海阔天空》,唱到“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的时候,声音突然小了,像怕吵到谁。


陈默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花花的,照得他眼睛发花。他眨了眨眼,眼前出现一圈一圈的光晕,像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到看不见了,又有新的,新的散开了,还有更新的。他想起那三个晚上,盯着天花板,盯到眼睛酸了,闭上的时候也是这种光晕,一圈一圈的,在眼皮里面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想吐。


现在他闭了一下眼,光晕还在,但没那么晕了,像一个人转了很多圈,停下来,世界还在转,但他不转了。


他睁开眼,看着包间里的人,他们在笑,在唱,在碰杯,在拍手。小刘唱跑调了,没人笑他,以前会笑的,今天没有;李哥把眼镜甩出去了,差点掉进汤盆里,捞出来的时候镜片上全是油,他用纸巾擦,擦了半天还是花的;王姐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笑,笑得停不下来。他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没收回来,就那么翘着,翘了一会儿,又翘了一会儿,像一根弹簧,压久了,弹不回去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酒还是苦的,但没那么苦了。可能是喝多了,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上来,反正不苦了,就是辣,辣得嗓子眼发烫,烫完就暖了,暖到胃里,暖到心里,暖到每一个毛孔里。


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从近处往远处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河,河里有人在游泳,有人在划船,有人站在岸边看着。他看着那些灯,想起那三个晚上,想起那些失眠,想起那句“陈默不行了”,现在他觉得,行不行的,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自己。自己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跟别人没关系,跟老赵没关系,跟周倩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那些人的歌声,跑调的,不跑调的,好听的,不好听的,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从他身边流过。他在河边站着,没下去,也没走开,就站着,听着,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那些笑,听着那些酒瓶碰撞的声音,听着那些被压了很久终于冒出来的声音。


他也冒出来了,像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咕嘟一声,破了,没了,但水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的,散开了,还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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