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阳台回到屋里那晚,陈默没怎么睡,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盯着看了两秒,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扑在脸上,激了一下,清醒了,清醒得有点过头,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断。
他到公司的时候才七点,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湿湿的,亮亮的,像刚下过雨。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像一张纸。他把客户追加的条件又看了一遍——提前五天,精度提一级——这两行字像两根钉子,钉在屏幕上,拔不出来,他看着它们,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能吗?能吗?能吗?
能。
他说了能,就得能。
第一天,他没回家。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也睡不着,躺在床上也是盯着天花板,不如在公司待着。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同事一个接一个地走,小刘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哥,别太拼了”,他点了点头,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数据模型跑了一遍又一遍,结果总差那么一点点,像一锅烧不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就是不到一百度。他改参数,调权重,换算法,一遍不对再来一遍,两遍不对再来第三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一面墙,摸到一扇门,摸到门把手,拧了一下,没开,再拧,还是没开。
凌晨两点,他去茶水间接水,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他点灯,又像有人在后面把灯关了,他走过去了,灯就灭了,身后一片黑暗。他接了一杯水,没喝,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有的白,有的黄,有的远,有的近,像一个个不睡觉的人,睁着眼睛,看着他。他站了五分钟,回到工位,继续改。
第二天,他还没回家。小刘给他带了早饭,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放在桌上,“陈哥,你昨晚没回去?”他说“回了”,小刘说“你骗鬼呢,你衬衫还是昨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口确实有点皱,袖口还有昨天蹭的灰,他笑了一下,没说话,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紧,紧得像有人掐着。他喝了口豆浆,把包子冲下去了,胃里堵着,不舒服,但没吐。
白天开会,晚上改方案,周末也泡在办公室里。他把行军床支在工位旁边,那种折叠的,铁架子,上面绷着一层帆布,躺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老鼠叫。他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像一根头发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据——精度、阈值、误差范围——这些数字像蚂蚁,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行军床咯吱一声,又翻了个身,又咯吱一声,像在跟他说话,说什么,听不懂。
第三天凌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贴着键盘,键盘上的字母印在额头上,凹进去一块,红红的,像被人盖了个章。梦里他在开会,客户方那个女的坐在对面,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他,问他“能吗”,他说“能”,她说“拿给我看”,他翻了翻包,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急得满头大汗,手在包里掏来掏去,掏出来的全是纸屑,碎碎的,像被撕碎的结婚相册。
他猛地醒了,额头还贴着键盘,脸上的印子更深了,像刻上去的。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十分,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坐直,揉了揉眼睛,盯着屏幕,数据模型还停在之前跑的那一版,结果不对,差了0.3个百分点。他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调参数,不是改算法,是把整个框架换掉。把A行业的那个模型搬过来,那个他之前做过的一个项目,精度高,稳定性好,但从来没人用在B行业上。没人用过,不代表不能用。
他兴奋了,那种兴奋不是高兴,是全身的血液突然涌上来,涌到头顶,头皮发麻,手指开始抖,不是怕,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冲得他坐不住。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有人在尖叫。他开始翻以前的代码,翻以前的文档,翻以前的数据,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像放鞭炮。他把A行业的算法框架拽出来,往B行业的数据上套,跑了一遍,不行,再调,再跑,还是不行,再调,再跑,第三遍的时候,结果出来了——完美,精度高出客户要求两个级别,时间缩短了四成。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动了一下鼠标,又亮了。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气从肺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巴,散在空气里,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轻了,整个人都轻了。
他拿起手机,给小刘打电话,响了四声,小刘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陈哥,几点了?”
“三点半,你过来一趟,公司。”
“现在?”
“对,现在,我有新想法。”
小刘沉默了三秒,“陈哥,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但我觉得这个能行。你过来,快。”
挂了电话,他又给李哥打,给王姐打,打了四个电话,来了三个人。小刘第一个到,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头发翘着,像鸡窝,眼睛眯着,还没完全睁开。他走进办公室,看到陈默坐在电脑前,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陈哥,你到底想到什么了?”
陈默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我把A行业的算法改了一下,套到B行业的框架里,精度提了三倍,时间缩短了四成。”
小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皱着,像在看一道看不懂的数学题,过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没人这么干过。”
“所以才是机会。”
小刘又看了几秒,笑了,“行,试试。”
李哥和王姐也到了,四个人围着电脑,讨论方案,争论数据,吵到凌晨五点,吵出了一个完整的框架。小刘说“你真是个疯子”,陈默说“疯子才能干成事”。李哥说“万一不行呢”,陈默说“万一行了呢”。王姐说“你们俩别争了,先跑一遍看看”,陈默把代码跑了一遍,结果出来了,所有人盯着屏幕,安静了三秒,然后小刘喊了一声“我操,真行了”。
天快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还没灭,隐隐约约的,像快要熄的灯。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看着那些人——小刘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李哥靠在椅背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王姐在整理文档,键盘敲得很轻,怕吵醒他们。
他没说话,把方案保存好,发了出去。
然后等。
第一天,没有回复。他每隔一个小时刷新一次邮箱,收件箱空空的,只有几封垃圾邮件,他看都没看就删了。小刘问他“客户回了吗”,他说“没有”,小刘“哦”了一声,走了。
第二天,没有回复。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方案有问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数据没错,逻辑没错,格式也没错,但客户就是不回。他打电话给客户方那个女的,响了六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那边说“陈经理,我们还在评估,有结果通知你”,然后挂了。他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嘟嘟嘟的,像心跳停了之后的心电图,一条直线。
第三天,没有回复。他开始瘦了,不是故意减肥,是吃不下。中午去食堂,端着餐盘看了半天,青菜、豆腐、红烧肉,平时最爱吃的,现在看着一点胃口都没有,像看一堆塑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吐在纸巾上,包起来扔了。
第四天,没有回复。他瘦了快三斤,皮带松了一个扣,裤子挂在胯上,像借来的。小刘看着他,说“陈哥,你这样不行,得吃点东西”,他说“吃了”,小刘说“你吃了个屁”,他没接话,盯着屏幕,邮箱还是空的。
第五天,没有回复。他站在体重秤上,指针指向六十二公斤,比上周少了五斤。五斤肉,说没就没了,像一块冰,化了,水都没留下。
第六天,周六,没有回复。他来公司加班,整层楼就他一个人,空调关了,闷得慌,他开了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把方案又改了一版,不是客户要求的,是他自己闲着没事,调了几个参数,精度又提了一点,但他知道客户可能根本看不出来,他还是改了。
第七天,周日,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邮箱,收件箱还是空的。他开始想,是不是不行了,是不是客户选了别人,是不是那个“所以才是机会”根本就是个笑话。他想起周倩说的“你不行”,想起前同事说的“陈默不行了”,想起客户方那个女的说的“接不了就换人”。这些话像石头,一块一块的,压在他身上,压得他直不起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抹布,拧不干,一直滴水。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又暗了一点,久到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处往远处延伸。
第八天,周一,下午两点十三分,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客户方那个女的发来的消息——“陈经理,方便电话吗?”他回了一个“方便”,电话马上打过来了。
“陈经理,你们的方案我们看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陈默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
“总部那边很满意,尤其是你们新提出的那个跨界模型,很有创意。按这个思路做,合同下周签。”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满,满了就发不出声了。他咽了一下,咽下去了,“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湿了,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他看着天花板,灯管白花花的,照得他眼睛发花,他眨了眨眼,眼前出现一圈一圈的光晕,像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到看不见了,又有新的。
小刘跑过来,“陈哥,过了?”
“过了。”
“真的?”
“真的。”
小刘转身跑回工位,喊了一嗓子,“过了!项目过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牛逼”,有人喊“陈哥牛逼”,有人喊“咱们牛逼”。声音从这头传到那头,从那头传回来,像海浪,一波一波的,拍在岸上,拍得整层楼都在震。
陈默坐在那里,没动。他看着那些人——小刘在笑,李哥在笑,王姐在笑,每一个人都在笑。他们看着他,有的竖大拇指,有的拍手,有的喊“陈哥”,有的喊“老大”。他看着他们,嘴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下了。
他长出一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还在憋气的那种出气。气从肺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巴,散在空气里,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轻了,整个人都轻了,像卸了货的卡车,轮子不沉了,跑得快了。
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一声,像在笑。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天——凌晨一点的办公室,凌晨两点的茶水间,凌晨三点的走廊,凌晨四点的路灯。他想起小刘穿着睡衣跑来的样子,头发翘得像鸡窝;想起李哥戴着眼镜眯着眼看屏幕的样子,鼻尖快贴到屏幕上了;想起王姐打电话的样子,声音哑了,还在说“好的好的,我们改”。
他们凭什么陪他熬?凭什么?就凭他说“能”,他们就信了。就凭他说“干”,他们就干了。就凭他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画那些圈,写那些字,他们就跟着他走了,走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走到天亮了,走到灯灭了,走到项目过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没出声。他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些圈,那些字,那些“已完成”“进行中”“待确认”。他拿起笔,在“待确认”后面写了一个字——“过”。
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走,我请你们吃夜宵。”
一群人涌出办公室,电梯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有人按了一楼,有人按了地下一,有人喊“别挤了别挤了”,有人笑,有人推,有人拍肩膀。陈默站在角落里,背靠着电梯壁,看着这些人——小刘的脸红扑扑的,李哥的眼镜歪了,王姐的头发散了——他们笑着,闹着,像一群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往外跑,跑向校门口,跑向父母,跑向等他们的车。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嘴角没放下来,一直往上翘着,翘了一路。
走出公司大门,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从门口往远处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河。风吹过来,凉凉的,但没那么冷了,像有人用手捂了一下。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群人,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像一条河,从他身后流过,从他身边流过,从他心里流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不是他们那层,是别的楼层,还有人在加班,还有人在熬夜,还有人在等一个“过”。他知道那种感觉,等过,疼过,熬过,然后过了。
他转回头,往前走。步子比平时轻了,不是卸了货,是有人帮他扛了。扛了一路,扛到天亮了,扛到灯灭了,扛到项目过了,扛到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