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还在翻涌,像一张湿透的网罩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妖兽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逼近,铁角狂犀的蹄声踏碎了地底残存的符纹,毒脊蟒盘踞在岩顶,尾尖一寸寸收紧——它们嗅到了虚弱的气息。
叶寒舟没动。
他只是把云绾月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掌心滚烫,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跳直接按进她脉门里。
她皱眉,想抽手,却被他反扣住腕骨,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我说——”她咬牙,声音冷下来,“走。”
他这才抬头,目光撞进她眼里。
不是求饶,也不是犹豫,更不是恐惧。
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静得像井底的水,深得看不见底,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说:“师姐带我来,我就带你走。”
一句话,七个字,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该扫哪块院子,哪条廊下该换新符。
可这话落下去,四周的风仿佛都停了一瞬。
云绾月瞳孔微缩。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在扫地长老屋外跪了一整夜,就为讨一碗药渣。那时候他也这样看着她,一句话不说,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骨头都快冻断了,可腰杆一直挺着。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这不是顺从,也不是依附。
这是决定。
他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摇头打断。
“我不走。”他说,“你也别想把我推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往内侧拉了半步,自己站到了外沿,正对着妖兽可能扑来的方向。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道灼痕,已经由暗红转为深褐,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烙过。
他没看她,只低声问:“撑得住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杀意重新聚拢:“还死不了。”
“那就等。”他说,“等它们先乱。”
话音刚落,东北高岩上的黑影动了。
林皓的心腹蹲在阵眼旁,手里握着那面黑色小旗,旗面无风自动,时不时抖一下,催动妖兽攻势。他嘴里还在嘀咕,声音不大,却被叶寒舟听了个真切——
“两块灵石就想让我守这鬼地方?林皓真当我是牲口使唤?上次说好三块,到现在还没给……要不是怕得罪他师父,谁稀罕干这脏活。”
叶寒舟耳朵动了动。
没漏。
他闭眼,靠在岩壁上,像是疲惫至极,实则脑中飞速推演:那人说话时旗杆会轻微偏移,每抱怨一句,右手拇指就会无意识摩挲旗柄第三节凸起处——那是控制符核引信的机关点;而每次咳嗽,左脚都会往后退半寸,避开脚下渗出的阴水。
不是训练有素的守阵人。
是临时抓来的炮灰,心不甘情不愿。
而且——贪。
叶寒舟睁眼,目光穿过雾气,落在那人身形轮廓上。他记得刚才林皓站在高岩下令时,此人站位偏右,明显避开了主视野,生怕被当成靶子。现在独守阵眼,反倒坐不住,频频探头往下看,生怕错过什么好处。
这种人不怕死,怕吃亏。
更怕背锅。
他记住了对方呼吸节奏,三长一短,紧张时会多喘半口气;也记住了旗杆晃动频率,每当妖兽受挫,旗面抖得就越急,说明操控吃力,精神集中在下方战局。
破绽有了。
时机未到。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仍被自己握着的那只手。云绾月的手很凉,指尖有些僵,可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鞭磨出来的。他没松开,也不敢松。
他知道,只要他一放手,她就会想办法把他推出去。
所以他必须一直握着。
哪怕这只手下一秒就要劈开他的喉咙。
远处,赤瞳狼再次低吼,四肢肌肉绷紧,准备扑击。铁角狂犀也调转方向,鼻孔喷出黑烟。毒脊蟒盘在岩顶,尾尖轻轻摆动,像是在等待最佳绞杀时机。
高岩上,心腹又骂了一句:“操,还不死?”
旗面猛然一抖。
叶寒舟眯眼。
来了。
他缓缓吸气,将全身重量压在右脚后跟,左手悄悄摸向袖中那枚执法令牌——冰冷,坚硬,带着血印的残温。
就在这一刻,云绾月忽然侧头,嘴唇贴近他耳畔,气息微颤:“你要是敢扔下我……”
她没说完。
他也沒接。
但他抬手,用袖口替她擦掉脸上溅到的一抹血迹,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然后说:“我没你走得快。”
风穿过裂谷,吹散一缕沉水香。
高岩上,心腹第三次咳嗽,左脚后退,右手拇指蹭过旗柄凸起。
叶寒舟闭眼,脑中已画出一条线——从阵眼到符核,从守卫呼吸间隙到妖兽扑击间隔,从她受伤的左臂到他藏在袖中的令牌。
差一点。
还差一点就能动。
但现在不能动。
他只能站着,握着她的手,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不动,不退,不逃。
雾更浓了。
妖兽再次冲来。
这一次,铁角狂犀率先发难,四蹄踏地,震得岩壁簌簌落尘;赤瞳狼紧随其后,獠牙森然,直扑二人立足之处;毒脊蟒尾部猛甩,一道黑影如鞭抽下,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就在三兽合围的刹那,叶寒舟猛地抬头,朝着高岩方向冷笑一声:“林皓倒是好算盘,拿两块灵石打发人卖命,回头功劳全记自己头上?”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雾气,直刺耳膜。
高岩上,心腹浑身一震,旗杆差点脱手。
他猛地扭头,瞪着下方,怒吼出口:“放屁!谁说没给?他说事成再结——”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在战场上喊出了底牌,脸色瞬间涨红,可火气已经压不住,转头冲着远处林皓藏身的方向破口大骂:“林皓你个狗东西!敢骗老子?上次就说三块灵石,到现在一块都没见着!我要是死在这儿,你也别想安生!”
他越骂越狠,旗杆左右摇晃,符核光芒随之剧烈闪烁,原本稳定的阵法节奏顿时紊乱。
妖兽攻势出现迟滞,铁角狂犀脚步一顿,赤瞳狼抬头望向高岩,毒脊蟒的尾巴也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机会!
叶寒舟右手一揽,将云绾月肩背牢牢箍住,低喝:“走!”
两人贴着岩壁疾行,借着岩石遮挡,朝东南角塌陷坑方向推进。云绾月左臂伤重,步伐虚浮,几乎全靠叶寒舟拖拽前行。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细微颤抖,但她咬牙撑着,没发出一丝声响。
五丈、四丈、三丈……
距离阵眼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符核位置时,叶寒舟忽然感到颈后寒毛倒竖——一股凌厉杀意自上方掠下,快得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左手猛推云绾月腰际,将她狠狠甩向右侧岩缝。
同一瞬,一道黑芒自天而降,剑气撕裂他右袖,布帛纷飞间,腕上灼痕暴露在外,热风擦臂而过,皮肤瞬间泛起焦痕。
黑影落地无声,蒙面黑袍,身形瘦削,手中长剑尚未归鞘,剑尖滴落一滴血——是他袖口被割破时溅出的。
一击未中,黑影没有恋战,转身即退,足尖轻点岩壁,几个起落便遁入浓雾深处,踪迹全无。
叶寒舟没追。
他迅速翻身扑向岩缝,确认云绾月安然无恙后,一把将她扶起,声音压得极低:“还能动?”
她点头,左手已握住冰玉鞭,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能再等。”他说,“动手。”
他取出袖中执法令牌,贴近地面滑行最后一段距离,利用金属对灵力的微弱干扰掩盖气息波动;云绾月咬牙紧随,脚步踉跄却不肯停下。
终于,他们抵达阵眼外围。
叶寒舟伸手探向地下跳动的符核光芒,指尖将触未触——
远处,一声怒喝划破浓雾:“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