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缕光还没来得及晒透电线杆,谢半仙的卦铃又响了。
不是嗡——那种悠长带颤音的老式铃响,而是“叮”一下,短促得像手机来了条通知,还是那种你明知道是广告推送却又不得不看一眼的类型。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七枚乾隆通宝纹丝不动,倒是手里那把瓜子,不知怎的漏了一粒在掌心,滚烫,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
“好家伙……”他咂了下嘴,“上一个为爱发疯的刚收心,下一个就急着为恨续费?家人们谁懂啊。”
话没说完人已经蹽开了步子,唐装下摆被风兜着,像只灰扑扑的风筝。翻盖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早黑了,但他知道方向——王铁柱那天送外卖撞见阴单的路线,顺着走准没错。那小子虽然贪财怕事,可留下的阳气轨迹特别稳,跟导航似的,一路标红到底。
拐过三个路口,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不是闷热那种沉,是说话声掉进棉花里的那种沉,连路边共享单车扫码成功的“嘀”声都卡了半拍。
前头那栋小楼,看着眼熟。
米黄色外墙,玻璃门上贴着“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A4纸打印件,边角翘起,风吹一下就扑棱两下,活像个懒得动弹的咸鱼。
可今天不对劲。
门口没人排队,也没人哭闹,但第六窗口那儿,雾气翻得跟烧开水似的,白茫茫一片,中间还夹着点暗红,像有人往蒸汽里兑了血浆。
谢半仙站定,嗑了口瓜子,呸地吐出壳:“我说最近黄泉怎么老打补丁,原来你们俩在这搞私建呢?”
话音未落,雾里猛地炸出两道影子。
一男一女,穿着三年前流行的通勤装,脸色青白,眼窝深得能塞进两个鹌鹑蛋。女人死死揪着男人衣领,指甲几乎抠进布料里,嘴里嘶吼着:“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是不是就图我家拆迁款!”
男人也不甘示弱,反手扯她头发:“你不也为了彩礼才嫁!三金八万八一分没少拿!装什么清高!”
两人拉扯间,脚底地面裂开细缝,阴气顺着瓷砖缝往上冒,形成一圈圈扭曲的符文,隐约能看见“阴阳婚契·自动续费中”几个字在闪。
谢半仙看得直咧嘴:“蚌埠住了……死了还吵财产分割?你俩是打算在地府开夫妻店卖冥币吗?”
他摇铃一步踏进去,卦铃刚晃到第三下,整个大厅温度骤降,连墙上电子屏显示的“第87对正在办理”都卡成了乱码。
“都死了还吵?”他把手里的瓜子袋往窗台一甩,哗啦一声,“民政局下班了都,你们倒是加班上瘾?真当自己是996福报员工?”
两人动作一顿,齐刷刷扭头看他。
女人喘着粗气:“你是谁?管得着吗?”
“我?”谢半仙摘下单片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回魂客栈谢掌柜,专治各种死不瞑目、活该受罪、放不下又舍不得。”顿了顿,补一句,“本店支持花呗分期,先超度后付款,不满意还能给差评。”
男人冷笑:“少废话,我们自愿绑定,阴婚合法,你拆不了。”
“合法?”谢半仙眉毛一挑,“你们生前离婚协议写得比遗书还干净,死后倒在这搭违章建筑?黄泉六道有规定,没有公证的姻缘一律算非法同居——你俩这叫‘情感违建’,懂不懂?”
说着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枚乾隆通宝,“啪”地拍在窗台上,震得雾气一抖。
“要吵可以,先付押金——拿你们最舍不得的东西来换说话资格。”
空气静了一瞬。
女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低了:“我……舍不得那年他送我的红围巾……冬天总给我围上,说怕我咳嗽……”
男人低下头,嗓音沙哑:“我忘不了她怀孕时笑的样子……那时候她说,以后孩子要是像我,肯定特帅……”
话音落,大厅光线扭曲了一下。
墙皮剥落,露出斑驳旧痕,地板泛起水渍,仿佛刚下过一场雨。三年前的画面浮现——
两人并肩走出登记处,手里各执一份离婚协议,沉默无语。女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男人望着窗外雨幕,伞也没撑。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谁都没伸手去碰对方。
谢半仙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瓜子壳一粒粒吐在地上,排成一行小箭头,指向那扇虚掩的门。
“你们不是恨彼此。”他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划过玻璃,“是恨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永远’的自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两人猛地一震。
女人缓缓松开揪着衣领的手,指尖还在抖。
男人后退半步,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可她摔了我的保温杯……里面还有我熬了一早上的粥……”
“那你忘了她半夜发烧,是你背她去医院的?”女人突然抬头,眼里全是泪,“外面下着大雨,你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可你还抱着我不撒手……”
“我记得!”他吼回去,“可后来呢?后来你嫌我挣得少!嫌我不会说话!嫌我连朋友圈都不给你点赞!”
“我也记得!”她也喊,“可你什么时候问过我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我?你只会说‘别矫情’!”
他们越吵越凶,可语气里没了狠劲,只剩委屈,像两个走丢的孩子,在暴雨里互相指责对方不该松手。
谢半仙叹了口气,抬手绕着腕子转了三圈卦铃。
铃声清脆,却不刺耳,反倒像某种古老的开机密码。
“第六道黄泉,因执成门,因怨结契——”他低声念道,“今查二魂生前无婚约公证,死后私缔姻盟,违反阴阳律令第七条!此契无效,即刻解绑!”
铃声震荡,空气中那根看不见的红线“嘣”地崩出一道裂痕。
他盯着两人,眼神难得认真:“你们早就不爱了,何必装成非对方不可?真那么想在一起,怎么一个搬城东一个住城西?连个快递都寄不到一块儿去。”
随即扬声宣布:“本掌柜裁定——尔等阴婚,无效!”
话音落,黄泉虚门轰然闭合,雾气倒卷,化作一阵穿堂风,吹熄了窗口那盏长明灯。
女人怔在原地,手中幻化出一条褪色红围巾,轻轻抚摸了一下,最终化作轻烟散去。
男人呆立不动,脸上怒容褪尽,只剩茫然与哀伤,像突然被人抽走了支撑多年的骨架。
谢半仙没再说话,收起卦铃,瓜子袋重新挎上肩。
他站着没动,目光锁定空中那道即将彻底断裂的红线残影。
民政局第六窗口前,电子屏依旧黑着。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鞋尖前那一堆散落的瓜子壳上,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