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铜铃响得极慢，一下，又一下，声波在空荡的船舱里回荡，竟与外面水滴落下的节奏奇异地重合。
“别……别过来。”老头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但眼神清明，直勾勾盯着吴岩，“这铃……不能停。一停，它就醒了。”
吴岩没动，手电光稳稳照在老头脸上：“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我叫陈三河，”老头颤巍巍抬头，露出半张被烧伤的脸，“四十年前，我是‘云海号’的轮机工。船沉那晚，我没死……可也……不算活着。”
苏挽云心头一紧，下意识又摸了摸颈间的铜钱挂饰。
“你……你怎么活下来的？”她轻声问。
陈三河苦笑，嘴角扯出一道狰狞的纹路：“活？我在这底下守了四十年，守的就是这口‘阴铃’。每夜子时摇一次，响七下，压住下面的东西……不叫它爬上来。”
“下面？”赵无眠咽了口唾沫，手电不由自主照向船舱地板，“下面还有东西？”
“有。”陈三河点头，眼神忽然变得极冷，“一个不该醒的‘人’。不是鬼，不是尸，是被铜锈吃进去的‘活祭’。当年守夜人用十七枚镇魂铜钱锁它，又以整船铜器为笼，沉船压顶，再让我这‘阳寿将尽’的活人守铃……为的就是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空气骤然凝滞。
吴岩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铜钱剑——那缠着红绳的剑身，正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你手里的铜钱……”陈三河突然盯着他，“是从哪儿来的？”
“祖上传的。”吴岩不动声色。
“祖上？”老头冷笑，“那你祖上，可曾提过‘守铃人’三个字？”
吴岩瞳孔微缩。
苏挽云察觉异样，正想开口，忽觉颈间铜钱挂饰一阵发烫。她低头一看，那枚古旧铜钱竟在微微发红，像是被无形的火烤着。
“吴岩……我的铜钱……”她声音发紧。
吴岩猛地转头，目光落在她颈间，脸色骤变：“摘下来！快！”
可已经晚了。
“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自苏挽云的铜钱挂饰上传出，与陈三河手中的铜铃共振，竟在同一刹那，响了第七下。
船身猛地一震。
头顶尘土簌簌落下，远处的黑水开始逆流，一圈圈涟漪由中心向外扩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缓缓升起。
陈三河面如死灰，嘶声低吼：“铃乱了！时辰未到，铃声提前……它……它要醒了！”
赵无眠腿一软，跌坐在地：“那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吴岩一把将苏挽云拉到身后，铜钱剑横在胸前，死死盯着舱底那块锈蚀的铁板——那里，正缓缓浮现出一只青灰色的手，指节扭曲，皮肤上布满铜绿色的锈斑，像是一具被金属吞噬了的尸体，正从地底，一寸寸爬出。
“跑不了了。”吴岩声音低沉，“它认得这铜钱的气息……它认得我们。”
林晚辞的指尖还残留着符纸燃烧后的焦痕，她靠在冰冷的消防通道墙壁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逐渐平复。雨点敲打着头顶的铁皮棚顶，发出密集的声响，掩盖了楼下的动静。刚才那只从下水道爬出来的“东西”，已经被她用最后一张镇魂符逼退，但那双没有眼白的瞳孔和嘴角裂到耳根的笑容，依旧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缓缓滑坐在地，从外套内袋摸出一个老旧的铜制怀表。表盖上有细微的划痕，指针停在十点零七分，无论她怎么拧动发条都纹丝不动。这是母亲失踪前留给她的唯一物件。
“又失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怀表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林晚辞猛地抬头，四周依旧只有雨声。可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瞬间，怀表内部仿佛有某种东西苏醒。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表盖——原本静止的指针，竟微微偏转了一度。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楼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像是普通行人，也不像刚才的怪物。脚步声在楼梯口停顿了几秒，随后开始缓慢上楼。
林晚辞迅速将怀表收好，从腰间抽出一支银色短杖，杖头镶嵌着一枚幽蓝的水晶。她屏息凝神，盯着楼梯拐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而，出现在转角的，却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他撑着一把黑伞，伞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台阶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林小姐，”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疲惫，“别紧张，我不是敌人。”
林晚辞没有放下短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缓缓抬起伞，露出一张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他的眼睛是罕见的浅灰色，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我叫陈砚，”他说，“你母亲的学生。她临走前，托我照顾你。”
林晚辞瞳孔微缩。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陈砚向前一步，将伞合拢，双手垂在身侧以示无害，“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手中的怀表，不是普通的计时器。它是‘门’的钥匙，而今晚，它第一次对你做出了回应。”
江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吴岩把风衣领子又竖高了些，遮住半边脸。码头铁链在夜色里哗啦作响，像一群说梦话的醉汉。
他蹲在集装箱阴影下，指尖捻着一缕刚飘散的阴气残丝，皱眉：“这味道……不是孤魂野鬼，是妖域裂缝渗出来的‘浊息’。”
“我说吴哥，咱非得来这鬼地方吹海风吗？”赵无眠缩着脖子钻出车门，手里还攥着半包辣条，“我刚在车上梦见烤串翻身，香得我都快哭了，你一个电话，梦没了，尊严也没了。”
“梦见烤串？那你阳气正旺，正好当诱饵。”吴岩头也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