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穹”庇护所内,气氛在紧绷与试探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杨峥最终没有立刻答应曙光营地的迁移请求,但也没有拒绝,只是说需要时间与营地内的其他几位负责人商议,并希望了解更多关于曙光营地的情况,以及他们对抗邪修和那些“异常存在”的细节。这是个合理的拖延,也为双方留下了回旋余地。
傅云曦和周云归没有强求,接受了杨峥提供一些干净的饮水和耐储存的粗粮饼子的少量补给,并约定三日后再来,听取“铁穹”的最终答复。他们也需要时间返回曙光营地,汇报情况,并处理这个新带回来的、最大的变数——失忆少女。
离开“铁穹”时,天色已近黄昏。暗红色的天光被更深的、流动的幽蓝取代,废墟的阴影拉得老长,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口。杨峥派了两个熟悉地形的守卫,送他们到相对安全的区域边界。那对被救的中年夫妇选择留在“铁穹”,而失忆少女则被一件傅云曦找来的、略显宽大的旧外套裹着,沉默地跟在周云归身边。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眼神依旧空洞,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反应,只是下意识地跟着移动。
回程的路,因为多了这个“拖累”,速度慢了不少。傅云曦和周云归不得不分心照顾她,避开那些过于崎岖或危险的地形。老邢依旧在暗处警戒,如同最警觉的猎鹰。
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嚎叫。周云归一边警惕四周,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身边的少女。她苍白的脸上沾着污迹,长发干枯打结,裸露在外的脚踝和小腿上有些细小的伤痕。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却又仿佛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迷雾,对近在咫尺的危险、对脚下的坎坷、甚至对自身的状况,都毫无知觉。只有在偶尔,周云归胸前玉片因为行走颠簸而微微晃动时,少女那迷雾般的眸子,会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随即又恢复死寂。
“星穹……”周云归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字。玉片传递的信息,黄亦凝提到的“星穹之意”,以及这少女无意识吐露的词……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她似乎对你的……那块石头,有反应。”傅云曦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用的是传音。她也注意到了刚才少女眼神那瞬间的变化。
“嗯,很微弱。”周云归同样传音回应,“但她刚才在‘铁穹’,对那邪物也有反应,还……”
“我知道。”傅云曦打断他,语气凝重,“那绝非偶然。我检查过,她体内经脉淤塞,丹田枯竭,识海混乱,没有任何修炼的痕迹,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虚弱。但偏偏能引动那种……难以理解的力量。要么是她自身天赋或血脉特殊,在绝境下被激发;要么,就是她身上被种下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印记’或‘契约’,在特定条件下自动触发。”
“哪种可能性更大?”
“不知道。”傅云曦摇头,“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麻烦。她现在失忆,无法沟通,我们带她回去,等于带回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但放任不管,她要么落入邪修或类似‘血狼团’的暴徒手中,要么自己死在废墟里。而且,她与‘钥匙’、‘星穹’的关联,可能也是我们了解真相的关键。”
周云归默然。傅云曦说的是事实。这个少女,本身就是一团谜,带着危险,也可能带着机遇。
夜色渐深。他们在一个相对背风、有半堵断墙遮挡的角落停下休整。老邢在更高处警戒。傅云曦点燃了一小堆用找到的枯木和废旧布料点燃的篝火,火光不大,但能驱散一些寒意和黑暗带来的心理压力。
周云归拿出水和干粮,分给傅云曦和少女。傅云曦接过,小口吃着。少女则对递到面前的食物和水毫无反应,只是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火苗,瞳孔中倒映着橙红色的光点,却依然空洞。
“吃点东西,不然你会撑不住。”周云归将一块饼子掰开,递到她嘴边。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似乎聚焦了一瞬,落在饼子上,然后又涣散了。她没有张嘴,也没有躲避。
周云归皱了皱眉,尝试着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少女似乎被这接触惊动,微微瑟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其他动作。
傅云曦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饿……了,就吃。吃了,有力气。安全。”
她的话语似乎带着某种安神静心的效果。少女迷茫的目光转向傅云曦,看着她平静清冷的脸庞,又看了看嘴边的饼子,迟疑了许久,终于极其缓慢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她咀嚼得很慢,很费力,仿佛吞咽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但终究是开始进食了。周云归和傅云曦都稍微松了口气。只要还能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就有希望。
趁着少女缓慢进食的功夫,傅云曦低声对周云归道:“陈师兄的传讯符,能量波动平稳,他应该已返回宗门据点,将碎星坑之事上报。最迟明后天,便会有更明确的指令或增援到来。我们回去后,需立刻将此地情况,尤其是这少女和‘铁穹’庇护所之事,详细告知白水水,并传讯陈师兄。”
“嗯。”周云归点头,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她……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她’的称呼。”
傅云曦沉默了一下,看着少女在火光下苍白而精致的侧脸,那双迷雾般的眸子,低声道:“既然她想不起自己是谁,来自何处,前尘皆忘,忧愁尽抛……暂且,就叫她‘何忘忧’吧。”
何忘忧……忘却忧愁。一个带着美好期望,又隐含一丝悲凉的名字。
周云归心中微动,点了点头:“何忘忧……也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进食的何忘忧,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迷雾般的眸子不再看着火堆,而是望向漆黑一片的废墟深处,那个方向,正是他们来时的路,更远处,隐约是“铁穹”庇护所和碎星坑所在的方位。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和……茫然?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遥远而模糊的存在,勾起了潜藏于灵魂碎片中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怎么了?”周云归警觉地问。
何忘忧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啃着那块干硬的饼子,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异样从未发生。
但周云归和傅云曦都看到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的疑虑和警惕更深了。
这个何忘忧,对某些东西的感应,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敏锐,也更……难以预测。
后半夜,由周云归和傅云曦轮流守夜,何忘忧蜷缩在火堆旁,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很轻,眉头不时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当暗红色的天光再次取代幽蓝,为废墟镀上一层不祥的色彩时,三人重新上路。何忘忧的状态似乎比昨天稍好一丝,至少脚步稳了一些,但对周遭依然漠然。
一路有惊无险,避开了几波小型变异生物,在第二天下午,他们终于看到了曙光营地那熟悉的、用废车垒砌的入口。
看到他们平安归来,还带着一个陌生的少女,守卫们立刻通报。白水水很快迎了出来,看到傅云曦和周云归无恙,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何忘忧身上时,露出了和周云归当初一样的疑惑。
“这位是?”
“何忘忧,我们在‘铁穹’庇护所附近救下的幸存者,失去了所有记忆,情况有些特殊。”傅云曦简单介绍,没有详述那击碎邪物的一幕,“‘铁穹’那边的情况,我们进去细说。”
一行人进入营地。周云归敏锐地察觉到,营地里的气氛有些不同。虽然依旧压抑,但多了一种隐隐的、蓄势待发的紧张感。一些人正在加固围墙,更多的人在整理、打包物资,几辆用旧轮胎和木板新做的简陋推车停在空地中央。看来迁移的准备工作,在白水水的推动下,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老陈依旧躺在那个角落,但胸口的灰黑色区域明显缩小、淡化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虽然还在昏迷,但气息平稳有力。孙医生和那位老中医守在一旁,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有了希望。
“陈仙长留下的药效果然神奇!”孙医生看到傅云曦,激动地说道,“老陈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只是亏损太大,还需要很长时间调养。”
傅云曦检查了一下老陈的情况,点了点头:“恢复得比预想还好。继续用药,好生照料。”
众人来到议事隔间。傅云曦将“铁穹”庇护所的情况、遭遇“血狼团”及邪物、何忘忧的出现和异常,以及杨峥的初步态度,详细讲述了一遍。
白水水等人听得神色变幻。新的强大幸存者团体,与邪物有染的掠夺者,还有这个神秘失忆的少女……情况比他们预想的更复杂。
“这么说,迁移到‘铁穹’附近,并非易事。”赵叔眉头紧锁,“即便他们同意,我们也要提防那‘血狼团’的报复,还有那少女可能带来的未知风险。”
“风险与机遇并存。”吴姨比较务实,“‘铁穹’的防御和秩序看起来不错,若能与他们结盟,对我们也是助力。至于那少女……傅姑娘,你觉得她……”
傅云曦沉吟道:“何忘忧身上的谜团,恐怕需要天枢宗的长辈才能解开。我已用秘法传讯陈师兄,告知此事。在宗门有明确指令前,我们需要将她安置在营地,严加看护,但不要刺激她。她目前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对周云归身上的某种气息,有极其微弱的感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云归。
周云归平静地点头:“我会留意。”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角落、仿佛对周围讨论毫无反应的何忘忧,忽然又抬起了头,迷雾般的眸子,再次茫然地看向了周云归的胸口位置,嘴唇微动,仿佛又要吐出什么音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这一次,她只是看了几秒,眼中迷雾更浓,然后便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状态。
短暂的沉默后,白水水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迁移计划不变。继续准备,三日后,无论‘铁穹’是否同意,我们都必须出发,寻找新的落脚点。我们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至于何姑娘……就按傅姑娘说的,暂时安置在营地,由周云归和傅姑娘负责看顾。大家提高警惕,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各自忙碌。傅云曦去查看老陈的后续治疗,周云归则带着何忘忧,回到了自己的配电室隔间。
隔间依旧简陋冰冷。何忘忧似乎对环境毫无要求,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将脸埋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与整个世界隔绝。
周云归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搅动了他本就充满谜团和危机的生活。她是谁?从哪来?为何失忆?那种奇异的力量是什么?她和“星穹”、和玉片、和这个正在剧变的世界,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疑问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引气诀》,尝试从混乱的思绪和一天的疲惫中抽离。清凉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丝异样。睁开眼,发现何忘忧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迷雾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倒映着窗外那永恒不散的暗红色天光,也仿佛……倒映着他胸口玉片散发出的、那唯有他自己能感应到的、极其微弱的温润。
两人目光相对。何忘忧的眼神依旧空洞茫然,但周云归却莫名觉得,那层迷雾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正在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夜幕,再次笼罩了这片废墟,也笼罩了曙光营地,以及营地中这个小小的隔间,和隔间里两个身怀秘密、命运交织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