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笔仙与月老的KPI
城南富商姓钱,家里是开绸缎庄的,富得流油,但最近愁得掉头发。
他儿子,钱公子,十八岁,秀才功名,本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可三天前,突然疯了。
不,不是疯,是…鬼上身。
“他自己跟自己说话!”钱老爷急得团团转,“对着空气作揖,对着墙壁吟诗,还、还拿着毛笔,在纸上乱写乱画!写的都不是人话!”
“写了什么?”蒲松龄问。
“什么‘玉楼春’‘金缕曲’,还有…‘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年华度’!”钱老爷捶胸顿足,“我儿连诗经都背不全,哪会写这种艳词!定是被鬼上身了!”
玉楼春?金缕曲?
周砚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能看看公子吗?”蒲松龄问。
“能!能!这边请!”
钱公子被关在自己房里,门窗贴满了符纸,但没用。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拿着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笔迹。
听见有人进来,他头也不回,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又来客人了?坐吧,妾身正写到‘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声音轻柔婉转,分明是个女子。
小黛凑过去看,惊呼:“哇,字写得真好看!比留仙写得还好!”
蒲松龄:“……”
周砚用晶片扫描钱公子:
【目标:人类,男性,十八岁】
【状态:附身(被灵体占据身体)】
【附身灵体:女性,约三百岁,能量:中等】
【威胁度:低(无恶意,但很固执)】
【建议:尝试沟通,问清诉求】
“姑娘,”蒲松龄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为何要占据钱公子的身体?”
钱公子(其实是附身的女鬼)终于转过身,露出一张…很文静的脸。
虽然是钱公子的脸,但眼神、气质,完全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妾身姓柳,名如是。”她微微颔首,“并非有意占据公子身体,只是…妾身有一篇未完成的词,想借公子的手写完。”
柳如是?
周砚一愣。这名字…好像也是历史上的人物?
“柳姑娘是明末人?”蒲松龄问。
“正是。”柳如是点头,“妾身本是秦淮歌女,后嫁与钱谦益为妾。明亡后,随夫隐居,闲来无事,便以诗词自娱。可惜,最后一篇《临江仙》,只写了一半,便病故了。”
她拿起桌上那张纸,上面果然写着一首词的上半阕: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是欧阳修的《蝶恋花》,但字迹是柳如是的。
“这…”蒲松龄皱眉,“姑娘,这是欧阳公的词,并非你所作。”
“妾身知道。”柳如是叹气,“只是,妾身那篇《临江仙》,开篇与这首相似,写着写着,就串了。可下半阕,妾身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几日,便一直在这里苦思,想借公子之手,将下半阕补全。”
周砚明白了。
这女鬼,是个文痴。
死了三百年,还惦记着没写完的词。
“那姑娘补全了吗?”蒲松龄问。
“没有。”柳如是摇头,“每每写到关键处,便断了思绪。所以才一直占着公子身体,想多些时间…”
“可你这样,会害了公子。”蒲松龄正色道,“人鬼殊途,附身太久,公子阳气受损,轻则大病,重则丧命。姑娘难道要为一首词,害一条人命吗?”
柳如是愣住了,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许久,她苦笑:“妾身…妾身只是…想写完那首词。那是妾身临终前写的最后一首,没写完,妾身不甘心…”
“那这样,”周砚开口,“我们帮你写。你说上半阕,我们帮你补下半阕。写完了,你就离开,如何?”
柳如是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周砚看向蒲松龄,“留仙,你文采好,帮忙想想。”
蒲松龄沉吟片刻,道:“姑娘的上半阕,能否念来听听?”
柳如是闭上眼睛,缓缓念道: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念完,她睁开眼睛,期待地看着蒲松龄。
蒲松龄沉默了。
周砚也沉默了。
这上半阕…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等等,这不是陈与义的《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吗?
虽然有几处字句不同,但整体框架一模一样。
“姑娘,”蒲松龄小心地问,“你确定…这是你写的?”
柳如是点头:“妾身临终前,忆起往昔与夫君在秦淮河畔的时光,心有所感,便写了这首。可惜,只写了上半阕,便…”
她说着,眼眶红了。
周砚和蒲松龄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女鬼,可能记忆错乱了。
她把陈与义的词,当成了自己写的。
而且,执念太深,死不瞑目。
“姑娘,”蒲松龄斟酌着开口,“这首词…其实已经有人写过了。是一个叫陈与义的宋朝人写的,全词是这样的…”
他把完整的《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背了一遍。
柳如是听完,呆住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这明明是妾身写的…妾身临终前,还在想下半阕…”
“姑娘,”周砚叹了口气,“你可能是…记混了。你生前喜欢诗词,读过很多,临终时神智不清,就把别人的词,当成了自己的。”
柳如是沉默了。
许久,她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原来如此…原来妾身执念三百年,只是一个笑话…”
她站起身,朝蒲松龄和周砚深深一礼:
“多谢二位点醒妾身。妾身这就离开。”
话音刚落,钱公子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一道淡淡的白色虚影,从钱公子身上飘出,正是柳如是的魂魄。
她朝两人点点头,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中。
解脱了。
钱公子醒了,虽然虚弱,但神智清醒了。
钱老爷千恩万谢,又送上二百两银子。
蒲松龄本不想收,但周砚收了——他们的“团队经费”确实紧张。
回蒲家的路上,小黛一直闷闷不乐。
“怎么了?”周砚问。
“那个柳姑娘,好可怜。”小黛小声说,“等了三百年,就为了写完一首词,结果那词还不是她写的…”
“执念太深,反成枷锁。”蒲松龄轻叹,“人如此,鬼亦如此。”
“那她…能投胎吗?”
“能。”周砚肯定道,“放下执念,就能解脱。”
“那就好。”小黛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不过,我最近也有点烦…”
“烦什么?”
“姥姥说,我的实习期,要完成十件功德事。可到现在,只做了三件:帮刘小姐逃婚、救槐树精、抓黄三爷。还差七件!而且,马上要到第一次绩效考核了,要是业绩不达标,要扣分的!”
绩效考核?
周砚和蒲松龄都看向她。
“什么绩效?”
“就是…就是评估我实习表现啊!”小黛掰着手指头,“包括:助人次数、惩恶次数、修行进度、团队协作…还有,最难的,牵红线!”
“牵红线?”
“对!狐族修炼,要懂人情世故。牵红线,是最考验情商的!”小黛苦着脸,“可我都不知道去哪里牵!总不能上街随便拉两个人,说‘你们俩,成亲吧’?”
周砚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
“钱老爷家,是不是有个女儿?”
“有啊,钱小姐,十六岁,据说生得花容月貌,但眼光高,一直没嫁出去。”
“那,有没有合适的公子?”
蒲松龄突然开口:“城南赵家,有个公子,今年二十,还未婚配。听说人品不错,但家道中落,提亲的人少。”
“赵公子?”小黛眼睛亮了,“是不是那个喜欢在河边画画的?我见过他,长得挺俊的!”
“就是他。”蒲松龄点头,“只是赵家清贫,钱家嫌贫爱富,恐怕不愿结亲。”
“那正好!”小黛一拍手,“我们帮他们牵线!这不就是功德一件?”
“可怎么牵?”周砚问。
“我有办法!”小黛眼睛一转,露出狡黠的笑容,“不过,需要你们帮忙…”
三天后,淄川城出了一件奇事。
城南钱家小姐,去城外寺庙上香,回来路上,马车坏了,被困在郊外。
正好,赵公子在河边写生,路过,帮忙修了马车。
两人一见钟情。
钱小姐看赵公子文质彬彬,谈吐不俗,心生好感。
赵公子看钱小姐貌美如花,温柔善良,一见倾心。
但钱老爷知道后,大怒,说赵家“门不当户不对”,不准两人来往。
于是,钱小姐得了相思病,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赵公子也郁郁寡欢,画也不画了,整天在河边发呆。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一对苦命鸳鸯。
茶馆里,说书先生都开始编段子了:
“话说那钱小姐,貌若天仙,心比天高,偏偏看上穷书生。那赵公子,才高八斗,命比纸薄,只愿娶心上人。可惜啊,门第之见,如天堑鸿沟,生生拆散有情人…”
说得声情并茂,赚了不少眼泪。
而这一切的幕后导演——小黛,正躲在茶馆二楼,啃着烧鸡,看得津津有味。
“怎么样?”她得意地对周砚和蒲松龄说,“我这剧本,不错吧?”
“不错是不错,”周砚嘴角抽搐,“可你让钱小姐装病,是不是有点过分?人家真瘦了。”
“放心,我给她吃了补气丹,瘦是因为相思,不是饿的。”小黛摆手,“而且,不这样,钱老爷怎么会心软?”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就该我们‘专业人士’出场了。”小黛舔舔手指,“明天,我们去钱家,说能治钱小姐的病。”
“怎么治?”
“当然是…牵红线啊!”
第二天,三人登门钱府。
钱老爷愁容满面,听说蒲松龄是“高人”,连忙请进。
“蒲相公,您可要救救小女啊!”钱老爷老泪纵横,“她就快不行了…”
“世伯莫急,容我先看看小姐。”
钱小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确实很“相思”。
蒲松龄上前,装模作样地把脉,然后摇头叹气:
“小姐这病,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心药?什么心药?”
“赵公子,就是心药。”蒲松龄正色道,“小姐与赵公子,是前世姻缘,今生注定。若强行拆散,小姐必死无疑。若成全他们,不仅小姐病愈,钱家还能得个乘龙快婿,将来赵公子高中,光宗耀祖,钱家也能沾光。”
钱老爷犹豫了:“可是…赵家太穷了…”
“穷只是一时。”周砚插话,“赵公子有才,今年秋闱,必中举人。明年春闱,说不定就是进士。到时候,钱家就是官宦亲家,不比现在强?”
“这…”钱老爷动摇了。
“而且,”小黛压低声音,“我昨晚梦见月老,月老说,钱小姐和赵公子,是七世怨侣,这一世若不成,两人都会短命。钱家…也会家道中落。”
“什么?!”钱老爷吓坏了,“月、月老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小黛一脸严肃,“月老还让我带句话:成全一桩姻缘,胜造七级浮屠。若毁一桩姻缘,必遭天谴。”
钱老爷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那、那就…成全他们?”
“成全!”小黛斩钉截铁。
七天后,钱家和赵家定亲了。
虽然钱老爷还有点不甘心,但看在“月老托梦”的份上,还是同意了。
订婚宴上,钱小姐和赵公子相视而笑,眼里满是幸福。
小黛躲在角落里,啃着订婚宴的烧鸡,满足地叹气:
“真好,又完成一件功德。而且,这次的烧鸡特别香!”
周砚看着那对小情侣,突然想起柳如是。
“留仙,你说,这世上,真有月老吗?”
“或许有吧。”蒲松龄看着天空,“但更多的,是有心人,成人之美。”
“那月老…也有KPI吗?”
“什么?”
“就是,每月要牵多少红线,完不成要扣功德之类的。”
蒲松龄愣了愣,然后笑了:
“或许吧。毕竟,天庭也要考核的。”
正说着,天空突然飘来一片云。
云上,站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一根红线,笑眯眯地看着下面。
是…月老?
小黛吓得烧鸡都掉了。
月老朝她招招手。
小黛战战兢兢地飞上去(她现在已经能短暂飞行了),落在云上。
“小狐狸,干得不错。”月老笑眯眯地说,“这次牵红线,手法虽然拙劣,但心意是好的。算你一件功德。”
“真、真的?”小黛惊喜。
“真的。”月老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在上面勾了一笔,“不过,下次别冒充我托梦了。要托梦,提前跟我打报告,我帮你安排。”
“是是是!”小黛连忙点头。
“还有,”月老凑近,小声说,“你们那个团队,最近风头太盛,被‘逆时者’盯上了。小心点。”
“逆时者?”
“一个专门破坏历史进程的组织。”月老神色严肃,“他们认为,某些文学作品会改变历史,所以千方百计要阻止。蒲松龄的《聊斋》,是他们的重点目标。你们,是他们的眼中钉。”
“那怎么办?”
“该写写,该活活。”月老摆摆手,“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另外…”
他看向下面的周砚:“那个从未来来的小子,身上因果太重,你们多照看着点。他要是出事,整个时间线都要乱。”
说完,他驾云走了,留下一句话:
“好好修炼,好好牵红线。下次考核,我来看你。”
小黛愣愣地点头,飞回地面。
“月老说什么了?”周砚问。
“他说…”小黛咽了口唾沫,“我们被盯上了。还有个叫‘逆时者’的组织,要阻止留仙写书。”
蒲松龄眼神一凝。
周砚握紧晶片。
果然,那伙人,又来了。
月老带来的消息,让气氛凝重起来。
回到蒲家,四人(加一狼)开紧急会议。
“逆时者…”蒲松龄皱眉,“他们为何要阻止我写书?”
“因为你的书,会改变历史。”周砚说出部分真相,“具体怎么改变,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你的《聊斋》,在未来,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毁掉它。”
“那我们怎么办?”
“写。”蒲松龄斩钉截铁,“他们越要阻止,我越要写。不仅要写,还要写得更好,更精彩,让更多人看到。”
“可他们可能会来硬的。”大白提醒,“黄三爷只是小喽啰,后面肯定有更厉害的角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砚看向小黛和大白,“我们也不是好惹的。你有姥姥,我们有清虚,还有…月老?”
说到月老,小黛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月老还说,下次考核,他要来看我。考核内容是…帮三个人牵红线!”
三个人?
周砚和蒲松龄对视一眼。
“看来,”周砚说,“我们接下来,要改行当媒婆了。”
“是媒狐!”小黛纠正。
“行,媒狐。”周砚笑了,“那第一个目标是谁?”
“我看看啊…”小黛掏出个小本子——是月老给她的“姻缘簿”(仿制版,功能有限),翻了几页,“有了!城北铁匠铺的李铁匠,四十岁了还没娶亲。但他暗恋隔壁豆腐坊的王寡妇,好几年了,就是不敢说。”
“那还等什么?”周砚起身,“走,牵红线去。”
“等等!”小黛叫住他,“月老说了,牵红线要讲究方法,不能硬来。要…润物细无声。”
“怎么润?”
“比如…”小黛眼睛一转,“让李铁匠的锤子‘不小心’飞到王寡妇的院子里,让他去捡。然后,让王寡妇的豆腐‘不小心’撒了,溅他一身。一来二去,不就成了?”
“……”
“再比如,让刘家绸缎庄的刘掌柜,和他家的绣娘翠花…”
“等等,”蒲松龄打断她,“小黛,你这是在…乱点鸳鸯谱?”
“哪有!”小黛理直气壮,“月老说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我这是在…创造机会!”
周砚扶额。
他突然觉得,月老的KPI,可能比时空管理局的还难完成。
夜里,油灯下。
蒲松龄在写今天的见闻,标题暂定《柳如是传》。
他写一个女鬼,为了一首未完成的词,执念三百年。
写她放下执念,解脱而去。
写最后那句“多谢二位点醒妾身”。
写罢,搁笔。
“这篇,可以入《聊斋》。”他说。
周砚点头:“但别用真名,改成…《词鬼》吧。”
“好。”
小黛在隔壁屋,对着姻缘簿发愁:“三个人…还差两个…去哪找啊…”
大白趴在屋顶,耳朵动了动:“有人来了。”
院门被敲响。
很轻,很急。
蒲松龄开门,门外站着个书生,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蒲、蒲相公,救命!”
“何事?”
“我、我家闹鬼了!”书生快哭了,“不是女鬼,是…是男鬼!还是个老鬼!他说他是我曾祖父,要我帮他完成遗愿,不然就带我走!”
曾祖父的鬼魂?
周砚和蒲松龄对视一眼。
又有新业务了。
“什么遗愿?”周砚问。
“他、他要我…娶他指腹为婚的姑娘。”书生哭丧着脸,“可那姑娘,今年才八岁!”
“……”
“而且,他说,完不成遗愿,他就不去投胎,天天晚上在我床头念《论语》!”
“……”
周砚看向小黛。
小黛眼睛亮了。
这不是…现成的红线吗?
虽然年龄差大了点,但…可以等啊!
“接!”她一锤定音,“这单,我接了!”
周砚看着兴奋的小黛,突然有点同情那个书生。
被曾祖父逼婚,还要被狐狸精“牵红线”。
这人生,也太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