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四十分,秦川推开公司东门的玻璃门。保安老陈在嗑瓜子,头都没抬。他直接进电梯,上了十八楼。工牌在刷卡器上一刷,发出“滴”一声。
走廊的灯刚亮。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拐角出来。他没停步,双肩包晃了两下。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录音软件已经开着,麦克风调到了最灵敏。
他在1806门口停下,钥匙串响了一下。开门后,顺手把帆布包挂在椅子后面。电脑没开。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条缝。对面写字楼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空的——那是李浩常去的茶水间角落,正对着他们十七楼的玻璃。
八点十七分,行政部送来一份《公司近半年对外投资汇总表》。纸质的,盖了红章。他翻了两页,放在桌角,像随手放的一样。
九点五十六分,他起身去冲咖啡。路过饮水机时,眼睛扫了一下插座下面。那里有个黑色小方块,是他昨天装的备用手机。充电口朝里,摄像头对着拐角。他假装整理背包带子,手指轻轻碰了下设备,确认没掉。
十点零一分,微信弹出消息:目标设备连接“JC-Hotel-Free”WiFi,时间是10:01:17,信号强度-67dBm。
他端着纸杯慢慢走过去。眼角看见茶水间门缝里有人影。李浩坐在折叠椅上,背对着门,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捏着一次性杯子,指节有点发白。
他没进去,转身回工位。耳机里传来声音:“……王总放心,城中村的地拿到后,通过三家空壳公司转一遍,每亩至少赚八十万。”
声音很小,中间断了一下,像是换了位置。
“……债权转让已经完成七家,都在三个月内走完流程。等叶氏启动拆迁补偿,优先回购条款就会生效,到时候整片地皮的控制权就……”
后面的话被水声盖住了,应该是有人进了洗手间。他把音量调低一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记住了“七家”“债权”“优先回购”。
十点零八分,李浩出来了。走路比平时快,经过1806门口时看都没看。秦川低头盯着电脑,其实什么都没打开。
等脚步声没了,他才摘下耳机。把录音文件改名为“coffee_log_0423”,拖进一个叫“项目资料备份”的加密文件夹。然后打开内网,在搜索框输入“瑞丰咨询”。
跳出来三家公司:瑞丰、恒通资产、广源管理。注册地址都是南区科技园B座804室。法人之间是亲戚,社保记录显示员工为零。
他点开一家公司的股权图,最终受益人写的是“林某”。再往上查,林某名下的另一家公司收过振海集团两千万。资金链到这里断了,但手法他认得——王振海喜欢用三层以上的公司洗钱。
他合上电脑,拿出那份《投资汇总表》,翻到第十二页。上面列着叶氏最近半年竞标的七个地块,其中有五个周边都出现了这三家公司的名字。最明显的是西郊城中村项目,上周叶氏刚中标。
他撕下一张便签,开始画线。
第一条线从“叶氏中标”连到“城中村核心地块”;第二条线从“七家原公司”分别连到“瑞丰、恒通、广源”;第三条线把这三家公司连在一起,指向“王振海间接控制路径”。
画完后,他又贴了张便利贴,写下几个词:债权→土地优先购买权→开发主导权→利润分割。
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他去食堂打了米饭套餐,坐在靠窗位置吃。筷子拨着青菜,脑子里想着市政府官网的《城中村改造规划图》。那张图他昨晚看过,记得七个原始产权单位在核心区外围,围成一圈。
吃完饭回办公室,他登录政务平台,查了七家公司的注册地址,用Excel做了个简单地图。这些点刚好围成一圈,把未来的安置房和商业用地包在里面。
一旦拆迁开始,这些债权就成了“合法要求”。王振海不用买地,只要拿合同出来,就能让叶氏高价回购,或者分走开发权。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不是抢项目,是借叶氏的手把地做大,再从里面拿走最大的好处。
下午两点十四分,他去了财务共享中心,找熟人小刘:“帮我打份材料,领导要写报告用。”
“什么内容?”
“就是那个汇总表,我忘带U盘了。”
小刘接过文件,打印了一份,还加了封面装订。“给,记得签字。”
他道谢后拿着文件回了1806。这次没急着看,先去楼梯间看了消防通道的门锁——和之前别墅那次一样松,但现在顾不上。
三点零七分,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把两张纸铺在桌上:一张是公司关系图,一张是地图。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七个点,再用虚线连起来,形成一个圈。
最后,他在笔记本新建文档,标题是《关于西郊项目潜在合作风险的初步分析》。开头写道:“经查,近期有第三方机构通过债权收购布局项目周边资产,存在利用政策漏洞获取超额收益的可能性……”
写到这里,他停了。
不能写太深,也不能交上去。现在的证据都不够正式——录音不能当证据,地图也只是推测,更别说牵出王振海的名字。
如果现在上报,只会被当成胡乱猜测,还会暴露自己已经盯上了这件事。
他删掉文档,清空回收站。拧紧红笔帽,放回笔筒。
四点十二分,他打开抽屉,拿出红色U盘。插进电脑,把地图照片、公司截图、录音转文字的内容全拷进去。拔下来时,用袖子擦了擦接口,放进裤兜。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份《投资汇总表》上。纸边微微翘起,像被人翻了很多遍。
他坐回椅子,腿交叉,手放在扶手上,看着黑掉的屏幕。反光里映出他的脸,眼神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其实他早有预感。
从钢材掺假案开始,王振海就没想硬来。他用的是规则里的手段,一步步设局,让人自己走进去。
这次也一样。
只是以前伤的是叶氏的钱,这次动的是命根子。
他把手边的咖啡杯挪开。下面压着一张上午打印的《城市更新补偿标准对照表》。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涉及历史产权纠纷地块,债权人可申请参与安置方案制定。”
这条他之前没注意。
现在明白了。
他们不在乎拆不拆,他们在等这一天。
四点五十九分,楼下传来下班的电梯声。有人喊聚餐,笑声传到门口又没了。他没动,等声音远了,才慢慢合上笔记本。
便利贴还贴在本子内侧,红笔画的圈很清楚。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纸边,发出轻微的响声。
然后站起来,关灯,锁门,背着包走进昏暗的走廊。